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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溯洄从之:青羮白沙 ...

  •   这一次,在记忆场景变更的间隙里,楚多和沈束姿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压抑到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程度。

      很快,新的场景浮现出来,稍稍冲淡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那是一个狭小的屋子。和景煦苏醒过来、修养休憩的明亮屋堂相比,它昏暗许多,也吵闹许多。树叶在窗扉外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遮挡阳光,因摩擦抖动而发出不停歇的沙沙声响。

      简陋的小床上躺着还没有醒过来的青羮。白沙跪在床边,一只手握着青羮的手,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小臂长的弯刀。

      长长的头发有几缕从发髻里脱落,凌乱地垂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面孔苍白,呼吸短促,额头布满了汗水,看起来比床上的青羮还要虚弱。

      然而,她眼睛里跃动着旺盛的火焰,正不断迸射出熠熠亮光。

      “上个月你过生日,十六岁,许愿说要走遍整个大山。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听闻深山里有灵芝人参,可以强身延寿。”

      她操着沙哑的、中气不足的声音,慢慢地对昏睡的青羮说话。

      “去年乞巧节,我们一起看晚霞,你向我学习女红的技巧,一晚上被针扎了九下。”

      “前年中秋节,你一口气写了五首赏月诗,我们的名字是藏头。”

      “五年前的冬至,我们在山林里寻到了一只鹤和一头鹿。鹤是小白,鹿是小青,你给它们命了名,之后却再也没有见到过。”

      “十年前的夏至,你第一次学会了煮茶。父亲母亲都不喝,你端来给我,我们喝了一下午,没有喝完。”

      “十二年前的春分,我们采摘新叶子。你第一次奔跑的速度超过了我,从那天起,我就赶不上你了。”

      “十三年前的秋分,我抱着你教了一天,你学会了念第一句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白沙白沙,请来我家。’”

      “十五年前的元日,你尚不知道有我。”

      “十六年前一个下弦月之夜,我在远方注视着你家灯火通明,听到有婴儿啼哭。”

      “十八年前,我在这座大山里,迎来了一对新婚夫妇做邻居。他们来拜访我,赠与我尊重与温暖,我问他们,需要我回馈什么?他们说,听闻猎人善于隐忍、感情久长,只希望与我结个善缘,惠及后辈。我答应了。”

      “二十一年前,我来到了这座你很喜欢的大山,穷途末路,孤身一人,心丧若死。”

      “二十二年前,我有另一个名字。但遇到你之后,遇到了碌碌无为、一点点道火都无法点燃的姓‘聂’一家之后——我就成了‘白沙’。我熄灭道火,掩埋火种,沉沦堕落,甘于平庸。真可惜啊,青羮,‘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这句诗你还没来得及学呀。”

      “……!”

      楚多扭头去看沈束姿,用眼神向她抛出自己的惊讶和疑问。

      这个“白沙”,她居然是个修道之人。

      她竟然拥有神主陨落才会析出的大道精粹,火种!

      沈束姿看明白了她的表情。对于白沙的秘辛,她没怎么太激动,只是轻轻叹息道:“啊……我认出了那把刀。”

      白沙拉住青羮的右手,将对方的胳膊放置在床沿上,摸了摸对方的手腕,接着,把自己的左手手腕叠放到了上面。

      双方纤细的手腕相叠,青羮腕子上戴着的银镯子似乎有些碍事,白沙放下刀,细致地把镯子取下,放到一边,再次把自己的手腕放上去,另一只手举起那把泛起异光的弯刀。

      “那把刀是——”沈束姿说,“天予神国灵巫的招牌武器。”

      白沙面不改色,深深一刀下去,一举穿透两人的腕骨,刀尖直入床木!

      “那把刀出鞘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场狩猎的开端或终结。”

      血液从白沙的手腕上渗出来,向下混合着青羮的血,蜿蜒着从床沿流淌至地面。

      “确定猎物、摆好诱饵、寻觅等待、致命一击——”

      沈束姿尾音绕着悠悠的旋儿,感慨道:“这是曾经的‘狩猎’之道道术。天予神主陨落后,那座神国崩塌,迄今已有二十年未见了啊,‘狩猎’那深绿色的道火——”

      火焰倏忽燃起,像是一株大树破土而出,或是宛如湖水猛烈喷涌,深绿色的火焰混合了生机与死寂、极动与极静,在小屋里无声地、却汹涌地燃烧着。

      “我以我的身躯为饵,目标是聂青羮的灵魂。”白沙艰涩地说,“诱捕!”

      床上的青羮纹丝不动,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生机仿佛流水般从这具年少的身体当中倾泻而出。

      无形的东西冲撞着白沙,她的脸颊因为痛苦而明显扭曲。

      可她依旧跪得笔直、握刀握得沉稳,继续嘶声说道:“我以聂青羮的身躯为饵,目标是我的灵魂。”

      “诱捕!”

      火焰在一瞬间燃烧得格外旺盛,又在瞬息间消陨无踪。

      白沙睁着眼,神采遽然从眸子里完全消失。她软绵绵倒了下去,因为有弯刀连接着她与青羮,导致青羮的身躯也往床下歪斜。

      与此同时,“青羮”睁开了双眼。

      她小幅度地翻身,看都没看,准确地抓住了弯刀的刀柄,防止刀进一步撕裂伤口。她的手腕被钉在刀的下方,若是沿着弧度下滑一段距离,就可以脱离刀锋。

      血肉磨过利刃的咯吱声令人毛骨悚然。“青羮”面无表情地解放了自己的右手,一胳膊的鲜血和手腕上的贯穿伤对她的动作毫无影响。

      很快,她就从床上直起身。扯了一块布随意地绑在伤口上,她下了地,又把地上的“白沙”抱上床——抱人的时候,她小心保持弯刀在对方手腕处的稳定,没让对方受到更多的苦楚。

      完事后,她直直地站在原地,盯着床上面容普通的少女,尝试着露出笑容。

      床上少女的眼睫颤了颤,她苏醒了。

      “嗯?”两人对视,少女发出朦胧的疑问,“虽然你好像成了我的样子,但是……白沙,你是白沙吧?”

      “青羮”没有否认,她不太熟练地微笑着,还用没受伤的左手摸摸脸,像是在测量嘴角翘起的弧度:“是的,小姐。”

      “你这是——”少女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眼中一片清明,“你变成我——你莫不是想——想要代替我——”

      “我只是想要去过富贵奢靡的生活罢了。”不太会笑的“青羮”说。

      音色还是那悦耳的音色,可本来如溪流般玲珑起伏的音调,变成了近乎漠然的平淡叙述。

      她静静地说:“我昨晚看到了,你不太乐意。但那种生活是我所乐意的,所以我寻思,不如我们换换吧。”

      她转身向外走去:“我让父亲过来看看你,给你治伤。你别想着吵闹,没用的,父亲他不会相信灵魂转换那么扯的东西,毕竟有我在,他自然更相信自己女儿的话……青羮,从今以后,你再不是聂青羮了。不管你同不同意,事实如此——你的姓名、身份、人生,我取走了。”

      “以后,你便只是丑陋的、无人在意的白沙了。”

      “等等!”

      少女焦灼地呼喊着,因为受伤,也因为“白沙”身体的虚弱,她甚至无法从床上起身,只能拼命歪着脑袋,伸出完好的手臂,想要抓住离开的友人。

      “白沙!你不要这样,白沙——”

      她不知所措,昨夜的委屈和痛苦在此刻再次爆发,她惶恐地带着哭腔呼喊,竭力想要对命运做出抗争:

      “昨夜那——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人家要的是我,不是你,赶紧换回来,换回来我就不生你的气,白沙!”

      背对着她的身影停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少女浑身都在发抖,急急地喘着气,哀声道:“喂,白沙——你也想要强迫我么?你惹怒我了,知道么?你干出这种荒唐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明白么?你擅自决定我的人生,都不经过我的同意,和——和景煦又有什么两样?算我求你了,白沙,换回来,好不好?”

      那个门口的身影伫立良久,转回头,缓缓走回来。

      少女含着热泪,露出微笑:“谢谢你,白沙,但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昨夜——昨夜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需要拯救了。”

      “嗯。”

      相貌美丽如精灵的少女停留在她身侧,垂下眼睫,眼角的绯红让她显得柔软而又深情,犹如待开未开的桃花。

      她摸索一阵,摸到了刚才掉落的银手镯,费力地给自己戴上。

      手镯上迅速沾染了刺目的血。

      她抬起眼,浅色的瞳孔中,蕴藏着翻涌不休的可怕烈焰,足以焚毁世间任何鲜花、惊醒任何美梦。

      “离开之前,我会以青羮的身份让父亲照顾你。活下去,去煮茶、去听风、去舞蹈、去过完平淡的一生吧,我的小姐。”她微笑着说,“你的白沙,原不会拯救任何人。”

      她弯下腰,吻上少女的眼睛,嘴唇沾染了湿热的泪水。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少女的身躯僵住。

      ——画面就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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