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听我说》五揖

32、溯洄从之：月下人间

　　青羮怔怔地看着景煦。

　　景煦继续用充满诱惑力的口吻对她说：“想一想，神国里会有一个属于你的漂亮小院子，院落外是美好的、永远不会过去的春天。没有寒冷，没有酷热，没有饥荒和灾害，花梦是绝对幸福的国度……

　　“对了，青羮，你不是说过，你很向往修道么？我可以让母亲教你道术。将来，你若是想做灵巫或是神侍，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若是不想折腾呢，你也可以只做神国的少夫人，平日写写诗、煮煮茶、赏赏花；若是厌倦了平淡，告知我一声，我便带着你纵马长歌，快意江湖……”

　　他稍微凑近了，压低声音，笑着说：“毕竟，青羮，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呀。”

　　“嗯。”青羮的脸颊上浮现出红晕。

　　她绞着袖子，做出了向后躲一躲的姿势，却并没真的挪动身躯。

　　她在距离景煦很近的地方，睁大眼睛瞧着对方。月光拂过她的眼睫，为她的双眼镀上一层亮光，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黑亮润泽的小镜子。

　　楚多偏了偏头，多看了青羮两眼，心里产生了一种“这个妹妹我见过”的即视感。

　　没怎么太去回忆，她很轻松就想到了青羮像谁——不如说那个谁像极了青羮。

　　景思远的眼睛和她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么看来，青羮就算不爱景煦，也还是和他生了孩子。现在月下的一对年轻人，要说像爱情故事中那样海誓山盟、你侬我侬，那必不可能；但一个直球表达了喜欢，另一个好像也不是特别讨厌，凑合过的概率还是有的……

　　转折是在有了孩子之后吗？楚多忖度着。

　　然而，害羞的、对景煦描述的未来浮现出期许的少女青羮，给出了令所有人都未意料到的答复。

　　“谢谢你喜欢我。”她说，“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你走呢？喂，你和我一起留在这儿吧，景煦，我将整座山分享给你，让你也变为山水的孩子，好不好？”

　　她像模像样地学着景煦的语气，也努力去诱惑对方。

　　“想一想，这方辽阔的世界足够我们探索到老去。我会介绍山里的动物朋友给你认识，也会领着你去采摘最鲜美的果子，我们肩并肩、手拉手，一起去踏遍最幽深奇崛的险地……景煦，我与你说，当世很厉害的文人墨客不时便会来此做客，我们平日写一写游记、诗篇，挑出最好的，劳请他们润色，然后刻在光洁的石头上，千百年后，记忆隽永……”

　　她抬起头，与景煦目光相接。

　　她含着微笑，他拧着眉尖。

　　青羮又露出怔怔的样子，小声说：“……景煦？”

　　景煦声音也低下来：“青羹啊，你不愿意和我走？”

　　“嗯……怎么说呢，我更愿意你留下来。”

　　青羮没有发觉气氛的微妙，又挂起天真快乐的笑容，说：

　　“这几天你不是一直在说，这儿钟灵毓秀，让你流连忘返么？你不是很遗憾没看到火烧云么？你昨天还念叨，要和我学收集各个时令的露水来煮茶，你说……”

　　“是的，是的，我说了。”景煦一把按住青羮的肩膀，抢过话头，“可你难道听不出来么？我喜欢的不是什么火烧云竹子露水，我是在说我喜欢你啊，青羮！”

　　青羮抖了一下，嘴唇颤了颤，笑容彻底消失了：

　　“嗯，谢谢——谢谢你的喜欢，也很抱歉，这儿的山水没有吸引住你。是我自作多情了，邀约有点唐突了吧——”

　　“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褪去了脸上所有的潮红与羞涩，一字一句地、认认真真地说道：

　　“如你不愿留下来一样，我也不愿离开。”

　　“为什么？”景煦问她，语气变得很冲。

　　“我的那位朋友，白沙，你也知道，”青羮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她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身体不好，不能远行。她——”

　　“就因为这个？”景煦打断她的话。

　　青羮抬高音量，强调道：“她、她是我特别重要的朋友！”

　　景煦强硬地按着她，低声喝问：“比我还重要？”

　　“你和她，那是不一样的。”青羮说，“我将来可能是你的夫人，但我更是她的支柱啊。她无亲无故的一个人，唯有依赖我、乃至依托我才能活着，我不能辜负……”

　　“所以你就准备辜负我。”景煦沉着脸说，“青羮。”

　　“你——”青羮挣脱开他的手，有些恼火，“你不要无理取闹——”

　　“是你在无理取闹。”景煦仗着比她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满地说，“我央求母亲过来，和你父母见了面，求了亲，你父母都同意了……他们与你说了出嫁的事，对吧？你明白‘出嫁’这个词的意思，对吧？我写了好多好多的信笺，寄回去让神国的人为你准备院落、鲜花、礼物，一切明明都在往美好的结局发展，结果——只是问你最后的一句话，你非要我不开心么，青羮？”

　　青羮终于是向后躲开了。

　　她不怎么协调地手脚并用，站起身，又是慌乱，又是生气。

　　“我没有不同意和你在一起呀。但是——”她喘着气道，“你不能要求我必须去你的家！你可没说必须让我离开我的家！你——你凭什么啊？”

　　“天哪。”景煦坐在地上，仰着脸，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神主在上，青羮，你真是单纯到呆傻啊。”

　　“不说出嫁从夫。”他近乎怜悯地说，“我出身神国，你出身山野。你又凭着什么，敢把区区山野和堂堂神国相提并论，都称之为‘家’呢？”

　　“……”

　　青羮张开嘴巴，愕然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浑身打着摆子，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质问道：

　　“你——你之前这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景煦说：“我以为你能区分出客套话和真心话的区别。青羮，你那么聪明。”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哄我么？！”

　　这句话，青羮到底忍不住尖声喊了出来。

　　“我那是社交礼仪啊。”景煦很失望地说，“我以为你会懂的，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原来是我搞错了。行吧，我放弃了。”

　　“啊？你是说——”

　　景煦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挺直身躯。月光之下，白衣的少年向素裙的少女望去，在后者期冀的目光中，绽开温柔的笑意。

　　“是啊，我是说，我放弃寻找一个灵魂伴侣了。青羮，你放心，就算你再天真、固执、叛逆，和我吵架也无所谓，我是不会抛弃你的。你永远都是花梦神国的少夫人，毕竟——”

　　“一介凡人，能长成你这般得天地宠爱的，也是少有呀。”

　　他一步走近，伸出双臂。

　　青羮眼中泛出泪花来，惊恐地后退，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见到了可怕的凶兽一般，语句都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想做什么？喂，你要做什么……景煦，你在做什么！”

　　景煦发出轻轻的、很矜持的笑声。他指尖冒出绯红色的火焰，如纤细的绳索，捆绑住了眼前仓皇的少女。

　　普通人根本经受不住道火对灵魂的炙烤。青羮痉挛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指剜进地面，眼泪汹涌而下。

　　景煦蹲在她身边，从容地开始解她的、还有自己的衣带。

　　青羮拼命想要逃开，可是在道术面前、在修道之人面前，她这个山水的女儿，一点点挣扎的余裕都没有。

　　她只能大声喊叫，可是，并没有人回应。

　　明明屋舍就在不远处……她绝望地死命摇晃着头颅，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光还是皎洁的月光，良人不再是可亲的良人。

　　“真糟糕啊。”

　　她听到熟悉的嗓音说着极端陌生的话语，每个字节都令她寒冷刻骨。

　　“我本来是想好好修炼七情之‘爱’的，我真的是想要爱你的，青羹……但是啊，你们女孩子哄起来怎么那么费劲儿？一点都不乖，真让人扫兴。算了，我果然还是更擅长修炼‘欲’之道……”

　　景煦柔和地说着话，同时，动作半点不见停顿。

　　“我和你说，青羹，修道之人想要留下血脉，真是太难太难了，尤其是我，我是神明的后代，大道因果缠身，几乎断绝了我和女修诞下后代的可能。所以啊，我只能找个不修道的凡人……便是你了。我赐予你孕育神子的殊荣……也许你现在会有点痛，但以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会让你学习最精妙的道术，花梦神国的大道本源，会最大程度倾斜在你、以及你与我的孩子身上……别担心，你不会即刻生产、成为庸俗的妇人。神子不同于普通孩子，祂会在你体内，融合着大道一起发育、成长。最起码数十年内，青羮，你都将保持着这美妙的处子之容，韶华不老，你开心么……”

　　“呜！呜——呜呜——”

　　泪水糊满了青羮的脸。她的身躯被迫紧绷、放松、再紧绷，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当景煦又不疾不徐帮她穿好衣服的时候，月色早已隐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青羮闭着眼，毫无声息。

　　“嗯，若一开始便这样就好了。”景煦自言自语道，“‘爱’之道费时费力，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定让我修习。‘欲’之道多直接干脆啊。”

　　他仰起头，感叹一声：“月色真好。”

　　赏完根本就不存在的月色后，他随手抓起一把细碎的树叶撒在青羹身上，站起身，瞧了瞧自己的杰作，微笑着抖抖衣衫，踏着晨曦走远了。

　　女主角昏迷，男主角退场，记忆的场景开始变暗、即将更换。

　　楚多先是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是在道术制造的记忆中，不存在实质形体，她方才又是愤慨，又是无力，怒极握拳，指甲应该嵌进了肉里，可摊开手时，并不会看到有血。

　　接着，她又抬起头。

　　她早就注意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一直蜷缩在不远处的树叶阴影里，纹丝不动，毫无生机、毫无存在感。

　　那人垂着脑袋，也低头看自己的手。

　　但她展开的手心里，分明是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