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速度与激情版第十六章 ...
-
楚多手里的那根类似长矛、却比长矛还长的奇怪武器是槊,长度三米三,质量四十八公斤,材质大概是劫山上某种特有的木材和金属,杀伤力嘛……
砰!
众目睽睽之下,楚多骑着马,举着槊,直直迎向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影——说是“人”影似乎不大对,因为那家伙背后长着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结果呢,那人影洒下淅淅沥沥的几滴血,扑腾着翅膀,摇摇摆摆飞走了。楚多骑马在地上追,而她手中的那根槊——早在交战双方接触的第一时间,那根槊就华丽丽地断掉了。半截被楚多握在手里,半截打着旋儿飞出去,差一点点就戳在了原主人身上。
祁不忧紧张焦虑,闻晴目不转睛,四方之四时却个个面色尴尬。
无他,只因为楚多的武器是劫山负责提供的。打着打着武器坏了,人没事还好,人要是跟着出了事,劫山拿头来赔?
一百个人头也赔不起啊!
不为别的,就冲她在地上骑着马,把一个堂堂妖王——还是会飞的妖王——撵得到处逃,兑子兑得极为划算,劫山谁都要承她的情,谁都得拼了老命地夸她。
天地之镜不能传声,祁不忧只能“看见”楚多呼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她身边光影一晃,一柄又是长得过分的刀就凭空落了下来,被她迅速握在手里。
“朴刀。”北方之秋有气无力地说,“长三米整,重三十公斤,材质还不如刚才那柄槊来得好,估计又是半刻钟内完蛋的节奏……”
“朴刀?这么朴实无华的吗?在这种大场面下出场的武器,怎么也得给个名字吧。”祁不忧挣扎着发出声音,强迫自己用吐糟来减轻心里的紧张,“比如什么屠龙刀啊、大宝剑啊、咖喱棒啊、火之高兴啊……”
“制式武器,一炉就能炼出来几十柄,大伙儿没空给起名字啦。”一个长着下垂眉毛、一脸囧相的男童撇嘴道。
祁不忧瞪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眼睛特别大的女孩儿抢先道:“不是我们劫山拿不出好东西,也不是我们不想让楚姐姐多几分倚仗,实在是有名有姓的武器都认了主,片刻之间改不了门庭。那样的武器,用着不仅不顺手,可能还会和楚姐姐互相膈应,反而不如用无主的制式武器了。”
祁不忧嘟哝道:“听着那些武器跟人似的,还改门庭?还互相膈应?”
“通灵了嘛。”有人给她解惑。
“原来如此,通灵,嗯,可以理解。”祁不忧死死盯着天地之镜,楚多手中的朴刀不出预料地步入那柄槊的后尘,炸裂成漫天碎片,以此逼退了妖王的再次进攻。
妖王扑棱棱地窜到高空,楚多则握着破碎的刀柄,动作轻盈地跃下马背。
几乎就在她下马同一时间,那匹马前蹄弯折,沉重地栽倒在地,身躯下很快渗出来大片的血液,很显然身负重伤,再起不能了。
楚多没有惊慌,妖王也没趁势进攻。他们很有默契地保持可怕的冷静,各自退开一小段路,彼此打量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旋踵,新的马匹负着又一杆槊奔腾而来。楚多纵身上马,妖王则收拢翅膀俯冲而下,双方再次碰撞在一起,紧接着便轰然分开。一个逃一个追,局势又回到了原点。
“僵持住了。”北方之秋低声道,“好厉害的游者阿姐。”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祁不忧猜测她是想掩饰掌心的汗水。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祁不忧能看到她前额的碎发已经黏在了皮肤上,完全可以想象这位在几个呼吸间流了多少的汗。
其他人也没好多少,心惊胆战倒不至于,可气氛明显比刚才压抑了很多。
楚多和妖王的打法,就像是……足球比赛,快节奏的那种。
外行通常比较关心刀光剑影、酣畅淋漓的射门与防守,而内行却能看到僵持追逐时的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足球赛场上0比0九十分钟乃至一百二十分钟都不是稀罕事,但不得不说,每一次射门都仿佛是要得分的样子,每一次禁区冲锋都能让人心脏跳出来。
而楚多和妖王的战斗则更加凶险,一旦有人成功进了一球,那必然是要么伤要么亡的场面——以妖王淅沥沥洒了半空的献血为证。
妖王那是敌人,他把全身上下血液流干净也没人紧张心疼,可楚多是自己人,她流一滴血都足够令人心悸。
连一向胆大的祁不忧,都有些口干舌燥,感觉心跳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她不敢再去盯楚多,于是硬生生扭转脖子,看向天地之镜其他的地方。
天地之镜足够大,显示出的画面也很全。楚多与妖王的厮杀只在镜中一角,他们周遭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隐约可见倒塌的门户、破裂的雕像、掀起的石板。满是裂缝的地面上残存着丝丝缕缕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法阵线条的残留。
那儿应该是抱玉楼的山门所在。
楚多把妖王堵在门口开阔的空地上,而妖王一直想要突破她的封锁,冲进更里面的院落里。
天地之镜大部分画面都是他们身后那院落里混战的情形。说是混战也不准确,妖族除妖王外的数十众气势汹汹,在院落内横冲直撞,势如破竹,但没有撞见一个敌手,想战也战不起来。
祁不忧算是旁观者清,几乎一眼就看出那个院落不对劲。以区区数里方圆困住几十个妖族,任他们左冲右突,始终找不到出口,退也退不出去,飞又飞不起来,这绝不是区区花墙、假山、云雾、溪流等自然之景能做到的。
“是沈师姐的幻境吗?”祁不忧问,声音有点儿哑。
“应是很高深的一个幻境。”北方之秋和她最熟也最近,自然而然地接话,“我没看出来破绽。”
她想了想,又问:“东方之春,你看呢?”
板着脸的东方之春默然半晌,摇摇头。
北方之秋便肯定地说:“那便是了。稍后要容纳天劫进去,一般的幻境想都不要想。大师姐出手自是非同小可,这幻境外界瞧着恍若寻常院落,内里怕不是得有百里乾坤。”
祁不忧心中一动:“不能直接用幻境坑死这帮妖族吗?”
“千里奔袭而来的此间妖族必是精锐,怎可能殁于虚幻之物?”北方之秋道,“就算能慢慢将之磨死,那又得花多长时间?久不能克,虽胜尤败。”
祁不忧疑惑问:“呃,为什么?”
“第一,战斗是在劫山打响的,他们破坏的每一块砖瓦、污染的每一片空气,都属于我们劫山,损失自然是能少一点是一点。第二,”北方之秋道,“这位威风凛凛的游者阿姐她外亢内虚,气血不足,势不能久。一旦她松掉一口气,很可能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祁不忧呆住。
昨天楚多苍白到病态的面孔重新浮现在脸前。祁不忧曾担忧过,可楚多除了咳嗽两声之外毫无异常,依旧淡然、沉稳、气场强大,她还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想想也知道,破掉沈束姿的幻境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楚多怎么可能真的毫发无损?何况她还割破了手掌,流了很多血……
祁不忧突然一阵头晕。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时,惊异地看到天地之镜上很大一部分已经变了颜色。就像是有人把一碗即将干涸的黑褐色血液涂抹了上去,在本来沈束姿布下幻境的地方,可怖的阴云层层叠叠,浓稠的血色完全盖住了原有的画面。
旁边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正在对峙的两人齐齐收手,扭头直勾勾地看向那片阴云。楚多看起来还好,那个妖王简直就是在颤抖了。
祁不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青色的流光划过天空,箭一般直朝阴云冲去。流光呼啸而过的地方,空间接二连三炸出无数道细细密密的黑色裂缝,虽然那蛛网般的裂缝一闪即逝,却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楚多向后栽倒,她头顶的妖王不知掀了什么底牌,终于突破了她的防锁,绝尘而去。
祁不忧大惊失色,扑在天地之镜前面尖叫:“学姐!”
那一刻,祁不忧心里一片空白,唯一的一个念头显得格外清晰。
“千万、千万不要死啊!”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祁不忧瞪大眼睛,又喊了一声:“学姐!”
“她没事,闪避得很及时,估计就是擦伤。”一只手搁在她的肩膀上,闻晴冷淡地说,“你在这儿喊,除了阻挡我们视线、扰乱我方人心外并没有什么用,你学姐听不见的。”
祁不忧回头,怒目而视,很快反应过来,呼出一口气:“抱歉。”
她慢慢后退,盯着画面上的楚多,看着学姐在废墟里一点一点支撑起身子,带着不知道是妖王还是马匹还是她自己的血缓步而行,一瞬间眼泪盈满了眼眶。
北方之秋过来握住她的手:“别太紧张。”
……嗯,我不紧张。和我说说笑笑的朋友在生死一线拼杀,我安全地躲在后方尖叫。
太丢脸了,我不紧张。
祁不忧费劲儿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然后,她看到楚多伸伸手臂,晃晃脑袋,接着躬身、抬腿、冲刺,顺手在空中捞了一把突然出现的长|枪,以毫不逊于妖王的速度,拉出一道红色的流光冲入战场,堪堪挡住了妖王对那片阴云——或者说沈束姿幻境——的渗入。
祁不忧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既想为这种非人类的速度惊叹,又想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痛骂楚多一顿。
她想起来,楚多曾说过,“我这人生性爱作死”,这家伙还真是言行一致。
忽然,画面猛的一闪,像是一条极细的银蛇裹着太阳的光辉窜到了每个人眼球上。祁不忧惨叫一声,捂着火辣辣的眼睛,觉得自己瞎了,听周围此起彼伏的喊声,好像其他人也一样。
“谁啊!乱放天劫!”
“有没有公德心!”
“嗯嗯,坑害敌人也就罢了,怎么能误伤友军呢?”
“不靠谱!”
“真可恶!”
稚嫩的童音,说出来的内容让祁不忧心中一动。
不靠谱、可恶、没有公德心的己方人士,抱玉楼里除了花花公子杨瑾,还能有谁?
祁不忧心里一个细细的声音说:“还有沈束姿。”
不,当然不是。祁不忧立刻否认了这个可能,沈束姿要维持幻境,她没必要、也不需要去以身为饵,引发天劫。
那么……
祁不忧心脏慢慢揪成小小的一团。她闭着眼睛,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兜,那里有杨瑾塞给她的信。
在来这儿之前,祁不忧以平复心情为借口,让北方之秋放她独自呆了一会儿,缩在天枢小院门口的小岛上读完了那封信。
信不长,正经事不多,与其说像是一封绝笔信,不如说是一张恶作剧性质的小纸条。
“不忧妹妹亲启:”
“眼下有件要紧事要与妹妹说,但且放宽心,不是什么魔头啊通缉啊之类煞风景的话题。妹妹你的真实姓名,我好容易推衍出来,可不会随便告知他人。实际上,我正准备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
“不过,傻丫头,你说谎的样子太笨拙了,下次说假名的时候,记得要先骗过自己啊。”
“算了,不提这个。”
“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可活。作为师兄,带头去死本就是我的天职,然而我苟延残喘多年,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在此倒无需说出来乱你心绪,只求你帮我个忙。”
“每日的午夜,你能不能起床去看看北斗星?”
“……你答应了是不是?”
“如果你答应的时候,还涕泪涟涟地认为‘就这种小事?妹妹自不负大哥所托’,那我能不能厚颜无耻地,再提一个要求?”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请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不为别的,只是……嘿嘿,你这样可爱可亲的女孩子,那就是世界的瑰宝,是我等拼命去战斗的动力啊!你知道多少人奋发图强,只为了某日能亲吻到不忧大魔王的小皮靴么?”
“哎,不是变态,不是变态啦,吾等不过性情中人罢了!”
“还有,我算了算你的寿命,居然得到两个完全相反的结果。如果不想做短命鬼的话,你不妨多依赖一下你的楚多学姐。那个人,哇,那是一个我等性情中人都不敢惹的主儿。有她护着你,一定没问题的。”
“好,差不多就这样了。记住,每夜都要去看北斗星!要不然,杨二哥做鬼也会去骚扰你的小靴子——哦对,你还没有靴子吧?你脚上现在穿的是,旧运动鞋?哈哈哈,真是贫穷的魔王啊。”
“你知道么?”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像你求婚的那种喜欢。”
“……才怪。”
“哈哈哈!你肯定骂我了吧!骂吧骂吧,反正我听不见了,噜噜噜!”
“向通缉榜榜首、第十一位绝对种致敬。”
“抱玉楼,杨二。”
又一道闪瞎人眼的亮光横贯天地之镜,祁不忧眼睛仍闭着,甚至都没正对着镜子,依旧被刺激得眼泪直流。
噜噜噜?
那个人脑子有坑吗,噜噜噜是什么鬼声音?
天地之镜不能传声,但祁不忧分明听见,嘈杂凌乱的战场上有人在放肆轻佻地大笑。笑着笑着,于某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第一场天劫——那么快就结束了。
理所当然的,没有新晋神明诞生,只有人在耀眼的灿烂中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