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妖女还活着》一七师妹

16、掩卷一遇

　　朝歌和长忆走到掩卷楼时，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掩卷楼落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之中，是一幢古朴的木质小楼，足足有十层高，格外显眼。走到这里时，已经完全见不到什么人。这片广场也没有上霄殿前的那般华丽，甚至比他们平时晨练的地方都不如，地上的砖石还是参差不齐的。掩卷楼的木门紧紧合着，似乎也像很久都没有开过。
　　与长忆作别后，她走进了掩卷楼。小楼从外面看着很窄小，内里却是十分宽敞，竟然不输于外面的广场。正中悬着一颗温润的夜明珠，将整个一楼照得很亮。一列列书柜井然有序地依次排开，每个柜中的书卷都列得十分整齐。仔细闻闻，空气中竟然没有一丝阴潮的味道，反而是干净清秀的香气。
　　像落雨之后的绿叶，像在光下蓬起的新棉。
　　反正也不知道抄什么书，她便拎起裙摆上了二楼。然后在二楼转转，上了三楼，再转转，又上了四楼。
　　……
　　一直到了第九层。
　　还是一样以夜明珠照明，只是书卷没有前几层那么多了。只有几个低矮的柜子，甚至还开了一扇窗，窗前还设有软塌。
　　简直是为她准备的！
　　朝歌连忙躺下，舒服地伸展了几下胳膊，从窗外眺望，发现此处竟然离禁地很近，那浮云山也不再看着像遥不可及的日月星辰那般，仿若终于回到人间，伸手可触。
　　她下意识地伸了伸了手，空抓了几下又垂下去，头一歪，突然睡着了。
　　……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朝歌醒过来，精神变好了许多。想到此处才是第九层，她利落地坐起来，打算去第十层瞧个新鲜。
　　但这一层的楼梯出奇地窄，将将能容下她一人。但倒不似那几层的楼梯一踩就响，无论她怎么大力，一点声响都没有。
　　第十层一到，她的眼前豁然开朗。也看不出是什么照明，只是平白地亮，却并不刺眼，隐约带着一点点微黄的光将整个宽阔的第十层照得格外温暖。
　　这里的地板也是一点声响都踩不出，没有任何一方立柜，只有几架宽大的屏风，将空间分割开。
　　每架屏风之后都有一案小桌。桌上纸砚笔墨，什么都齐全。屏风上画着精美的美人图，或是绿衣依傍在山水间，或是在月下独自舞剑，又或是只是静静地坐着。但无论是何种姿态，出奇统一的是，美人无面。
　　她不禁喃喃道：“好端端的美人图，怎么一个个都没有画脸？”
　　突然，朝歌只觉得背后兀地一凉，周身被一股空前强大的威压所环绕，心中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一时就连那美人图也看着有些可怖，她不敢回头，悄悄地猫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
　　见身后的凉意没有更甚几分，她喘了一口气，正想悄悄回个头偷瞄一眼，一道自身后发出的声音吓得她再次缩回了头。
　　“你怎么上来的？”
　　那声音格外低沉，冰冷而不带一丝生气，每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利刀直直地刺在她的胸口。在那个瞬间，朝歌想到了很多种凶神猛兽，不由得抖了抖身子，起了一身鸡皮。
　　朝歌抚着突突跳的心口，强作镇静地道：“我我我……我我奉师父之命，前前前前…来抄书。”
　　她还是胆战心惊，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怪异。
　　那声音却又追问道：“我是问你怎么上的第十层？”
　　朝歌把头一抱，突然蹲下来，可怜兮兮地道：“我我我…我就是从楼梯走上来的。”
　　那声音却没有一丝怜惜地道：“滚下去。”
　　朝歌头也不敢抬，就这样半猫着身子极其艰难地往先前来的方向挪动着。可谁知，那原来就狭窄的楼梯突然不见了。她不可置信地冲着原位踩下去，却踩到了结结实实的地板。
　　楼梯不见了！
　　朝歌鼓起勇气悄悄转过身来，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最远的一架屏风前隐约有个人影。她坐在地上，冷静地思索起来。
　　孤临砚总不会想害死自己吧！
　　若说是聚众划拳就害死自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何况要死也应该是正大光明的，做这些手段未免太卑劣。
　　她又想到长忆。孤临砚再凶狠，长忆总不是那样的人。他总不能如此坦然地送自己来受死吧！
　　可这小楼第十层，到底是什么地方？
　　掩卷楼在外面看着真的很小，但每一层其实都不小。听说修为高者可以随意捏阵化境，她想每一层应该都是一个虚无的化境，但第九层应该是真实的，因为有窗。
　　那第十层又是化境？
　　可那人影又是什么人？
　　当下她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于是再次鼓起勇气，用了十二分的恭敬道：“云上尊，我是宗主的弟子，现在的宗主，孤临砚，您知道吧？”
　　那重重屏风之后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翻书声。
　　她继续道：“云上尊，我是我师父最小的弟子，刚刚入门还没有一月，很多地方都不大懂，如有冒犯，还请上尊见谅。”
　　翻书声滞住，又是先前一般冷漠的声音，“没听见我让你滚下去吗？”
　　朝歌心道横竖都是一死，于是闭起眼睛，大胆地道：“上尊！楼梯没了，我下不去了！”
　　果然她又重新感受到那分骇人的凉意，甚至比刚才还要更近一些。活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寒冰被搬到了身前，不，是整个把她环了起来。
　　于是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她迅速地蹲下，重新严实地抱着头，“上尊，弟子多有冒犯，您看在我师父的面上别杀我！”
　　人被关了十四年再放出来，精神应该多少是有些不正常的。而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抱头之状，就是朝歌最新悟到的保命之术。
　　那瞬，便是一根针落在地上也是能听得见的。但这地板很奇特，踩不出声音，所以她想若是待会儿自己被打翻在地，应该也是没有任何声响的。
　　然而，并没有。
　　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卷书落到了地上。
　　“抬起头来。”
　　那声音终于不似之前一般冰冷无情，朝歌深呼了几口气，噌地一声站起来。
　　因为站得很猛，她的眼前突然有些恍惚不清。隐约之中，只模糊地看到一个青袍修士。那人脸色正像一张苍白无力的宣纸，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只有一双墨玉般的眼眸如星辰般闪烁光芒。
　　她的确没有猜错，那人就是云上尊，云翊。
　　缓了许久，她的眼前才清晰起来。云翊站在离她几步之远，背对着她，看着比她要高出许多，只是身形瘦削，墨发散乱。只有一身青袍一尘不染。
　　若不是身披洋洋暖光，他看起来毫无生气。
　　于那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是真正的冷清，真正的漠然，像空寂吞人的黑洞，像孤寂千年的寒冰，又像遗世独立的神灵。
　　可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觉得心疼。
　　那道背影落在朝歌眼里，既脆弱又落寞。
　　她迟钝地捡起刚才云翊抛下的书卷，心中再没有一丝恐惧，正想走过去，却又听到云翊冷冷地道：“别过来。”
　　朝歌抿了抿唇，犹豫道：“上尊，楼梯没了，我下不去了。”
　　云翊缓缓地走回屏风之后，那原来站立的地方突然留下几滴粘滞的黑血。
　　每一滴都像带了刺，在她的胸腔之中滚了再滚。
　　等到云翊重新坐下，他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叫什么名字？”
　　朝歌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叫朝歌。”
　　没有叹息，没有惊诧，那翻卷书页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极其有规律，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回答。
　　朝歌握着手中的书卷，悄声坐在离原来的楼梯最近的一个案桌上。隔着重重屏风，她凝神看着那十分模糊的影子，很想再看仔细些，也很再听到他说些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默然地摊开云翊刚才落下的书卷。
　　上古落魂传。
　　朝歌心中一惊，一页页迅速扫过，手跟着也逐渐颤抖起来。
　　朝歌记得大概是第十几页处应该有一处红笔的标注，是很粗的一画，还挡住了一个字。
　　果然，在第十九页的左下角，多了很突兀的一点红。
　　这是她困在竹苑的第十年，看着这本书突然睡着了，然后手中的朱笔一歪，就有了这么一道。
　　这就是当年自己看得那本书。
　　她震惊地站起来，什么也不再顾忌地往屏风后冲去。
　　然而屏风后早就空空如也。
　　再走到来的地方，楼梯已经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