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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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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那个嘴毒的小二就引进来五六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其中前面的一个身材较为瘦弱,貌似首领的二十多岁蓝衣女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只见她一直垂着头,右手则捂着左肩,倾斜的大半身重量都依靠着身旁两人的搀扶。再看其崭新的衣料上竟晕染开了点点血渍,血痕皆由左肩而下,看来必定是那里受了重创。
“小二,赶紧去把你们店里的好吃的都上来一份!”一个满面焦急的粗壮女人塞给小二一锭分量惊人大的银子,就转头招呼随行的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蓝衣女子安置在一个舒适的位子上。听声音可辨认,方才怕是便是她的叫门声,浑厚憨直,铿锵有力。
“好咧!几位客官请稍等!”
那小二接过银子一扫先前被打扰的不悦,立马眉开眼笑,像浑身有了劲似的兴冲冲地进了内屋。
“老大,您还撑得住吗?我已经让三弟日夜兼程去眉县求救兵了,估计再晚几个时辰便能回来。所以您尽管放心,只要在这之前我们姐妹奋力拖延一段时间,便一定能等到援兵。”那几个身着劲服,面色沉重的随从听了大个子的话,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点头。
“放心,已经处理好伤了,流点血肯定是难免的。不过我想请你们答应我,不管结果如何,你们一定要万分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为自己,也不为我。。只为。。只为了家乡的那一家老小和夫君们,可知道么?”蓝衣女子无一丝慌乱的声音低缓嘱咐着,随之抬起头,沉静的双目望着眼前那仅剩的几个伴随过自己出生入死多年,早已亲如姐妹的属下。
最坏的结果她早已预料到了,此次对方来势汹汹且相护纠结了一干乱匪来复仇,以至于尽管平时能以一当十的她们几个,在此时怕也是螳臂当车,无济于事。
此时氤氲着的生离死别的愁绪显然让她们一行人忘记了周围身处的环境,连对面喝了半天茶,外加看了好长一出主仆深情戏码的范亦轩一桌三人也未曾注意。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从未曾经历过这些的范亦轩更是眼睛眨都不眨,除了看到那蓝衣女人濡湿了手掌的鲜血有些发毛外,显然兴趣之浓厚更居上风。
过于黏人的热烈注视终于惹了当事人的不满,那粗壮的女人透过一个随从,利目狠狠射向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
“看够了没有小鬼?再看我把你俩眼珠子挖出来”!慑人的话语在那人故作凶恶的女人口中虽有些半威胁半恐吓的味道,却不会给人感觉她真能那么做。纯粹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一人。
让范少爷倍感侮辱的一声“小鬼”一出,那可不得了!他大少爷从来都是只占人便宜,自己却吃不得半点亏的。现如今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所以愤恨的范亦轩立马小手狠狠一拍桌面,站起来向对面那个身形如山,面黑如碳的女人叫板。
“你说谁呢?大狗熊!”小小的个子气势一点不逊色大人。确实,人家在家里是小霸王,对人呼来喝去习惯了。
随着众人“扑哧”一声大笑,方才紧张的气氛顿时没了踪迹。只见那被骂做狗熊的女人一张脸立刻成了猪肝色,顿感自己在姐妹们和老大面前长久以来建立的威信被一个小孩子给破坏掉了。
“熊启,如今已经出息到要和小孩子较真儿了是吧?”蓝衣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副细致如玉的眉目。因肩上伤口流血过多失了血气,而致她莹润的面上此刻白的骇人。同样被范亦轩逗乐的她不禁出口促狭起这个行事虽莽撞,但心肠却不坏的下属来。
“这位小妹妹真不好意思!她天生粗嘴笨舌,心肠倒不是顶坏的。所以我替她向赔个不是,你就原谅她吧!”无视熊启满脸的不服气,祁郁谦虚有礼的一番话听得人心里畅快了许多。
“我已经十四了!”
范亦轩不服气地强调自己已经是个大人,接着又忽然恍然大悟状,边捂着肚子咯咯笑个不停,边手指着熊启口中断断续续道:“难怪她们刚才都笑!原。。。原来还姓熊!真是绝配。。。绝配啊!”
被指破了真相的熊启此刻更觉得双颊烫的厉害。可现在老大又维护她,她便只好老老实实站着不吭声。
“不饿就不要吃了吧!”一直置身事外的瑾倏地淡淡开口。桌上是一碟小二已端上了一会的馒头,洛玉已经拿起一个在细嚼慢咽了。
范亦轩闻言,暗骂了一声她不知趣的丑女人,便怏怏不乐地坐下来啃手中的寡馒头。
细打量了对面的一桌三人,祁郁暗忖,应该是经过此地留宿一宿的路人吧,只是她们之间的关系竟然连阅人无数的她也有些揣摸不透。看那衣着鲜丽的少女对一个衣衫朴素,不修边幅的女人虽有不满,却似乎又颇有所惧,对其言听计从。而另一个清秀的少年静若处子,更是看不出什么来。真是诡异的三人行!不过,自己确实有责任提醒她们一声,趁夜离开此地才好,若是待那群亡命之徒追寻到这里,怕是会连累她们丢了性命。
对着桌上被小二端满了的一桌子菜,祁郁对着对面的三人朗声开口相邀:“茫茫人世,得以相遇便是上天赐下的缘分。几位若不嫌弃,请移驾到此共进饭菜如何?”
祁郁心中已然了解到,这三人中怕是那个头发凌乱,苍白的双颊上刺目地贴了个小块黑色膏药的女子说了算,所以她这话便是对着瑾说的。只是她没想到的是,那落魄女子口中的“不必”刚落音,和她一桌的少女竟然立即放下手中的馒头,兴奋地冲过来大刺刺地坐下来了。
“这顿饭就当是方才大狗熊侮辱我而做出的补偿吧!”范亦轩说得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因为他实在是对那干得要命的东西难以下咽。
“玉哥哥你也过来啊!今天有人请客吃好的哦!”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的范少爷,竟还笑嘻嘻地回头朝洛玉招手。尽管平时对凡事大多冷淡如水,但此刻,洛玉却禁不住为范亦轩的单蠢而脸红。一张只可谓柔和却绝对谈不上漂亮的脸竟少了以往常驻的清冷,多了丝温暖的气息。
“饱了。”面上有些可疑的粉红的洛玉低头偷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瑾,连忙开口拒绝道。
“难得有人要请客,小玉玉还真是不知情趣!这位小姐,今天我们主仆三人便叨扰各位了。”无视洛玉惊诧的目光,瑾竟对先前的拒绝之词再也不提,反而霍地起身走向祁郁一桌人。
祁郁纵然有着浓厚的疑惑于突然转变态度的瑾,但她毕竟经历过太多的大风大浪,眼中的不解之色也是稍纵即逝。
“还未请教阁下贵姓?”拒绝手下的搀扶,气色虚弱的祁郁强颜抱拳询问。
祁郁细巡视着眼前的女子,只见她衣着略旧,面貌除却一脸的白就是颊上那块诡异的乌黑,再有就是周身环绕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上下来回观察,这人的一切都很难让祁郁看上眼,唯有的,是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至极。她深知,阅人首先便是阅目,最关键的也是如此。故而,深谙此道的她很少会因为一双眼睛而错看一个人的内在。就算不了解对方的所有,但对于她们是否意图不轨,是否会对姐妹们的安全构成威胁的这些而言,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气恼对方明目张胆的注视,瑾爽快地大步跨前,坐在祁郁对面的位子上笑答:“在下姓叶,单名一个瑾字。至于另两位,洛玉和亦轩,暂为本人的家仆。”
跟上来坐下的洛玉随着瑾的介绍后微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哦!原来是叶小姐,本人祁郁,因与部下在北面密林边的路上遇到了抢劫的匪徒才仓皇逃脱,沦落至此。反观你们,为何不走大路呢?”
官道不但道路平坦,少有抢匪,沿路更是建有供旅人留宿的酒楼旅宿,哪是这间摇摇欲坠,破败不堪的云来客栈可相提并论的。看这些木凳桌子和楼梯扶手等等设施异常陈旧,且隐隐地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木屑味。若非不是后有追兵,没得选择,她也绝不会和手下选择这样一个落后的地方落脚。
说到这里,瑾不由的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范亦轩。这位大公子逃家后,为了躲避家仆的寻找,愣是冒失的和伴读专拣偏僻凄凉的小道钻,好巧不巧便找到了那么一条小路。让他更加得意的是,这竟然还是到闻名遐迩的九乡的一条近路。所以,为了能早日到家,他便自告奋勇的直接舍弃官道,带着瑾和洛玉两人直奔这边来了。
“说来惭愧,我本急欲携他二人去历城办些公事。先前问了个砍柴的指着这边说是条近道,只是不知怎的,失了方向后误打误撞就跑到这里来了。”瑾轻笑一声,随意编了个借口。其中半实半虚,因为她们三人的目的地历城,正是范亦轩的家所在之地。
据传言,被美誉为酒仙的夕云君后姬若轻倾国倾城,自幼便被家人当做女子一般抚养的他深受本国香醇绝美的美酒浸染,酷爱佳酿。奈何尝遍天下奇方制法的甘露,皆不得令其早已喂食的极其刁钻的玉口满意,而愁眉紧锁,不展笑颜。夕云君主云朵儿爱夫心切,便喝令手下云集四方酒法。最后便是制酒名家,历城范府的名为“一品仙”的美酒唯独被姬若轻青睐。
谣言君后小口抿之,顿时芳颜似锦,眉目如画。酒入口后回味良久,才不禁道出一句赞叹:“一口品之,即成仙矣。酒如其名,果不如此。”
始而,“一品仙”之名自此声名大噪,闻名于世,而出处历城也沾了不少光,有了些名气。想当初范亦轩故意道出此事,正是胸有成竹于“一品仙”的声名之广,深知嗜酒如命的瑾绝对不会拒绝如此大的诱惑的。之后果不其然,那嘴馋的女人自动提起去历城之事了。
“哦!原来如此!历城可真是个好地方呢!”祁郁自知,举凡是聪明人,都不可能愚蠢地对个陌生人据实以告自己的私事。故而她自觉的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追究瑾口中的真假。
除却此刻的范亦轩正在埋头苦吃,洛玉连同围着的祁郁的属下几个人都安静地听着她们两人谈话。
“恕我直言,吃完这顿饭,你们主仆三人还是立即起程离开此地才好!”唯恐稍候那群人循迹到此的祁郁终于开口,因过长的直挺身子,让她的体力耗费的过多。早早劝服这无辜的三人离去,她才好心安的等着之后的生死之战来临。
“为什么?我们不走!”在与鸡腿奋战的范亦轩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珠一转,而后顶着张满脸油腻的小脸插话道。
“闭嘴!吃你的!”瑾按下他的小脑袋,噙着一丝讽刺的笑对祁郁道:“怎的?一餐饭就想像打发乞丐一样赶我们出去和蛇蚁为伍,然后自己独享这里吗?”
“叶小姐何出此言?”好心好意竟被人当做驴肝肺!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女人瞬间就冷面如霜,她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祁郁的脸上顿时青白交错,难看的厉害。以熊启为首的那几个属下看老大被驳了面子,立马肃穆以待,就等命令一下来好好收拾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看了看对方武装待发的模样,瑾视若无物,只是突然望着旁边那个身形有些震动的少年。
“怎么?你不舒服?”瑾侧了下身子到他耳边,冷声询问微垂着头,肩膀有些颤抖的洛玉。一头秀发猛晃了晃,洛玉摇头,他早已经对瑾变脸的功夫所知甚深了。这小小的警告他还是能了解的。
瑾能改掉喜欢捉弄人的癖好怕是和戒酒一样困难吧!真不知道看着别人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呆如木鸡的样子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她倒总是乐此不疲,并且相当自娱自得。
祁郁叹了口气,心想不将现下的实情讲出,她们怕是不会死心离开的。
于是顿了顿才诚恳着低声据实以告:“实不相瞒,此次在下几人并非遇上一般只抢掠财物的宵小之辈,而是一些天生以杀人放火当饭吃的嗜血之徒。况且我们之间造就的仇恨,若非不到一方灭亡是绝对不会休止停息的。所以,奉劝小姐三人还是早点离开的好,以免祸及池鱼,枉送了性命。”
范亦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分精神听祁郁讲话。天下无敌的洛玉大侠就在他身边,所以他丝毫感觉不到祁郁语气中的沉重与担忧。在他以为,无论来多少人,只要玉哥哥手中有足够的石子,那他们就毫无胜算。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这里有玉哥哥在,他可是绝顶高手呢!无论她们来多少人都能被玉哥哥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看不起祁郁的胆小怕事,有靠山的范亦轩满不在乎的哼哼,偌大的口气惊得熊启一伙劲服女子眼睛瞪得直直的。
一个年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会是个绝顶高手?别说她们这些个彪壮的憨直女子不相信,就连祁郁也是一副疑虑横生的模样打量着寡言少语的洛玉。不禁自问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一回,竟小看了这个少年么。
“总之,在下已经言尽于此,希望你们切莫大意,好自为之才是。”不管对方是否真的武功盖世,她话总是说到了。撑了许久的祁郁已然体力透支,连坐着也不能挺直身子。
熊启看到情况很不好的祁郁,焦急的再也顾不上这主仆三人,忙呼来小二,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大随着小二的指引一起上楼回房。可笑她们那挥霍重金的一桌大餐竟没动过几口,就全部便宜叶瑾一行三人了。
“她们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方才还大吹牛皮的某范姓人士此刻望着忽然空挡的饭桌,开始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什么怎么办?你难道没感觉到现在开始吃饭,时间才恰到好处吗?”满脸畅快的瑾高深莫测一笑,而后随意地坐下来大快朵颐。
“啊?”少年有些迷糊,怎么现在又和吃饭扯上了?
“哦!你是故意把人家气走的!难怪你变脸那么快,说的话还那么难听。你真是用心险恶!”范亦轩本着替祁郁打包不平的侠义之心,对着那个骗吃骗喝的女人哇哇大叫,以示不满。他转头盯着洛玉,希望亲眼目睹其恶劣行为的玉哥哥早日清醒,不要再对她惟命是从,逆来顺受。
“那你是想替天行道,为民除我喽?”瑾停住进食,眯了眯眼睛,满口故作的诧异向范亦轩发问。
期待的目光渐渐被时间所冷却,洛玉的一直默不作声让范亦轩极其失望。他愤怒于他所坚持的正义为什么得不到别人的支持,哪怕它的回报只有一句轻微的鼓励。
范亦轩终于忍不住一吐积蓄已久的愤怒,向瑾吼道:“您是主人,我是下人,哪敢得罪您呢!您要别人死海布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么?我吃饱了先回去休息!您自便!”
说完,他便一阵风似的摔门而出,去了她们三人今晚的睡处,后院那个幽暗的小货仓。
看如今这情形早已没了继续吃饭的兴致,瑾放下碗筷,淡淡地看了一眼通往后门的那扇晃悠着的木门。
良久,她嗤笑一声,随即轻声嘀咕着:“果然任何时候,都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存在呢!呵呵!”
听闻那人言毕,洛玉如若罔闻,却仍是平时的沉默以对。
于是一场丰盛的一餐晚饭,就这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