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接再厉》懿书生

9、第九章

　　房间在三楼，不高也不低。
　　窗户外有空调架，不过窗扇是推拉型，窗缝不大，倒是安全。挨着一侧辅路，也不算吵闹。

　　杨逸跟在后面，搁行李的档儿，已经屋里屋外打量通透。
　　最后看一眼背后房门，门锁把手上，安全链安装到位。
　　在心里默默打了个“ok”手势，clear。

　　然后转头，看着一路护送来的小女子，已经甩下背包，一骨碌滚到床上，还是脸朝下的趴窝。
　　薄薄的衬衫布料，脖颈后，沾着几缕发丝，被汗打湿了，软绵绵的趴着。

　　一句“那你先休息吧，我先走了”，在舌尖打着转。
　　他后她一步进来，背后的门还半敞着，等着他随时离开。而他，还定定站在屋里面。

　　“啊，好热。”被子里，传来闷声抱怨。
　　他抿了抿唇，把告辞的话咽回去，琢磨着是不是要跟上思路，换一句应景的。

　　屋子里确实有些闷，还有南方城市里，总也散不去的一点潮气。
　　“帮我把空调打开吧。”理所应当的请求，好像压根不会听到反驳。

　　还扶在行李箱上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松开来。
　　反手关上房门，又走过玄关的大理石地砖，踩上薄薄的木纹地毯，在墙上找到中央空调的调节开关。

　　一片雪花的制冷标志，按着温度调节键，把温度从二十度一路调高。最适宜的二十七度，这才收回手去。
　　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吹出凉风。
　　安静过头的空气，一下子活泛起来。

　　被子里传来一声舒服的呼气。
　　他又走向窗边，把通着风的窗扇合上。作训靴踩在地毯上，轻巧的，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

　　可回过头来，还是看见被子里的人，已经露出小半张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
　　她也看见他额上的薄汗，渗在青黑的发茬里。

　　“在这凉快一会儿再走吧。”她留他。
　　杨逸停下脚，刚好就在床前。距离挺近，能看见她躲也不躲的注目。

　　他两手叉在腰间，皱起眉，回头看了眼窗外的明媚日光。和房间里的光线一比，果然觉得刺目。
　　可他没吭声。

　　苏瑾趴在床上，就这么往前蠕动两下，伸出手来，拍拍最近的床沿，进一步动摇军心：“坐这歇会儿吧。”
　　说完，又瞄到什么，手脚并用从床上跳下，走到电视机边。和茶叶茶杯烧水壶放在一起的，是两瓶塑料瓶的纯净水。

　　拿起一瓶，转身递给一路送她来的好心人：“渴不渴？喝点水吧。”
　　一连三个祈使句，句句真心，字字诚意。

　　被祈使的人脸皮薄，脑子里乱糟糟盘算着得走了，可嘴上愣是一个不字也说不出。
　　于是，只好缴械投降，顺从接下递到鼻子跟前的纯净水瓶。

　　凉丝丝的瓶子拿在手里，顺手就拧开，仰脖灌下一口。
　　忽然觉得该道声谢，垂下眼来，对上正在观摩他的一双眼，就又觉得，要是这个谢字说出口，他就真的要被赶出门去了。

　　看着他听话地喝水解渴，圆润的喉结，好看的下巴，近在咫尺，毫无防备。一口水咽下，还有水渍浸在唇间。

　　嗯，很好，这下，有点脱皮的嘴唇，看起来没那么干涩吓人了。
　　他们警队的训练工作，到底有多辛苦累人，也不知道好好养护自己。

　　尽管矮着大半个脑袋，近在咫尺的灼灼盯视，还是叫人有点招架不住。
　　杨逸捏着手里瓶子，认真专注拧上瓶盖，终于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抵抗。向前半步，转个身子，坐在刚才被人拍过的床沿边上。

　　他确实有点热。
　　还是穿短袖的时节，为了不招人侧目，也以为能早点归队回训练场，他就捞了这件薄外套上身。一直穿着，挽起半截袖口也还是热。

　　他顺手拉开外套拉链。
　　黑色的作训服短袖，终于稍稍离身，领口，后背，透进凉意，显已湿透。有训练场上的汗，也有这一路忙来的汗。
　　于是，又拉起领口，扇了扇。

　　苏瑾盯着他胸口，露出的制服上，白色的数字标识，是他的警号。010……后面的，还隐在外套里。
　　她偏了偏头，想再看多一点。

　　感受到执着的注视，有种可能会被看杀的危机感，杨逸抬起眼，想要据理力争。
　　苏瑾也上移了目光，直直迎上他的眼，一点也不心虚退缩。然后，更加明目张胆的，把目光重又落在他胸口。
　　唇角还带着笑意，一直透到眼睛里。

　　“……”简直是赤裸裸的眼神调戏。
　　被调戏了的苦主忍不住气结，眉头还未皱起，又忽然觉得好笑。

　　她是故意的。他越是要躲要藏要沉默，她就偏要盯他看他追着他，这点恶趣味，跟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恼人伎俩，对付起来也不难。只要比她还主动，比她还大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没来由一阵口干舌燥。
　　丝丝凉风拂过，依旧觉得烦热。

　　咽下口中残水，自己似乎都能听到，喉结上下滑动的动静。
　　抿唇皱眉，捏紧手中塑料水瓶，目光落在墙角一处。经受过实战考验的敏锐思维，毫不配合地混沌一片。

　　暧昧的沉默。
　　叫人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灼灼的目光，并未久留。对手见好就收，毫不恋战。
　　苏瑾微移开眼，去看一旁的浆白被单，轻松开口：“我明天没事。”来日方长，她不急于这一时。

　　“嗯？”房间里唯一的谈话对象，猛回过神，却没跟上思路，不明就里。
　　“……”苏瑾在心里撇嘴，再一次，耐心解释，“我明天没有安排，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烧烤可乐什么的，就最好不过。
　　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吃辣，她却比他更喜欢孜然的味道。

　　“……我明天有训练。”他垂了下眼，像是在道歉。
　　又有新的选拔任务，身为身经百战的过来人，又是系统里挂了名的年轻教官，他早答应了那帮年轻小子，趁着休息时间，帮他们加加餐。

　　“啪啦”一声，味碟跌落在地，碎成八瓣，苏瑾却犹不死心：“那训练完呢？”
　　“还不知道要练到什么时候……”表情为难。

　　那一帮小子，也不过比他小上两三岁，个个精力旺盛，要想训得他们服气又服帖，不知道要耗多少体力。
　　况且练完又一身臭汗，他不知道得收拾多久，才好意思出来见她。

　　苏瑾撇起嘴，默默咬紧后槽牙。
　　说好了，不着急，不着急。

　　深吸口气，才继续兀自念叨：
　　“后天周日，我要睡个懒觉，下午去H大踩点，顺便在附近逛逛。周一周二两天采访，晚上可能会写稿，也可能会闲逛。如果能买到票，周二晚上就回S市。”

　　一口气交代完四天行程，语气平和，似乎别无企图：“然后就要忙着上班写稿，下次再来H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
　　一边说一边单膝跪在床边，捞过床上的电脑背包，伸手在里面摸来又摸去。

　　杨逸还有点发愣，刚才大半时间沉默的交流模式，忽然一下子转入多话模式，精神上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过，习惯了紧急任务紧张场合，突如其来的关键信息，一条也没漏过。
　　周六，周日，周一，周二，连续四天的日程表格，已经被她一条条填满，自动存档，进入必须强加参考的校准信息。

　　等到终于回过点味来，那边在包里摸索了半天的信息输出方，也终于摸到要找的东西，重又转向他。
　　两手并握，一个用力，拔下的，是一支签字笔的黑色笔盖。

　　熟练地把笔盖套在笔尾，空出手来，直直伸向他。不等反应，便已搭在他虚扶着水瓶的手腕上。
　　空调一吹，就凉下来的手心，轻轻软软的，没什么侵略性，却不容推拒的，拉他的手到她眼前。

　　他没反抗，半转过身，配合她的角度，看着自己被她抬高到眼前的空空手掌。
　　握着手腕的手松开，掌心朝上，覆上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签字笔，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下一串数字。

　　手心有笔尖划过扎出的痛痒感，浅浅的，却绵延不绝。
　　十三位，186开头，长长的一串，却是顺着念头就能默记起来的烂熟于心。

　　她的笔尖，跟随他的默念，一直写到最后一个数字才停下。
　　大功告成。

　　苏瑾抬起笔，端详着成果，轻轻念上一遍，确认没有写错。终于放开手，收起笔来：“这是我的电话，打电话加好友都行，有事可以联系。”
　　说完，利落转身，把签字笔塞回背包。

　　手上没了托力，空空悬了两秒，才终于收回身前。
　　尽管确定自己记得不差，他还是把掌心摊在面前，看了一眼。再证明一遍，他好得惊人的记忆力。

　　原本想说自己没忘的，可想想又觉矫情，话到嘴边，还是什么也没说。
　　等她回身，睁着大眼瞅他：“记住了么？”

　　她还是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比坐着的他原本高些，可他习惯性的腰背笔挺，反倒让她没了那么多海拔优势。
　　短短的高低差距，她微低着头，若有似无的俯就，毫无防备的，莫名让他分神。

作者有话说

　　还是这么冷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