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眼神如鬼魅，眸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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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带他进了一家华丽的酒楼，就坐落在方才闹事街道的对面。
明允心道：这位公子应当原本就在此处歇息，听到外边吵闹声不断，出去一探，这才顺便出手相助。
酒楼装饰气派而不俗，宽敞明亮，却没什么客人。掌柜的专门出来迎客，笑脸盈盈地将两人带到雅座，又是端茶又是擦桌，生怕怠慢了二位。
明允从小好静，不常结交什么朋友，在外也一向低调行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一来说多错多，二来旁人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三来他懒，懒得做人情世故，这就很见仁见智。少年时他经常因为这点被人当作孤傲自大，其实他是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平时在明府，身边都是最熟悉之人，他能表现最自在的一面；出门猎鬼，通常不需要和谁过多交流。说来也怪，明允对平民百姓都可以自然谈话，却无法跟仙门前辈、权势贵族顺利交谈，对话很容易变得枯燥无味。
因此眼下这种场合，明允虽对坐在身旁的这位公子有一丝新奇，但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酒楼里比大街上亮堂许多，这公子的模样被照得清清楚楚，更觉俊美。
明光之下，眼前之人的侧颜轮廓更显硬朗，如剑般的眉宇在刘海间若隐若现，睫毛浓密纤长。他马尾扎得高且随意，发尾微卷，看起来倒有些野气。
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隐隐上扬，眼眸带光。明允这么隔近瞧他，暗叹他气度不凡，任谁见了都有些移不开眼。而且，他不光模样好，身型也佳，真是半分瑕疵都挑不出。
明允这才发现，这公子右臂上，戴着一环臂钏。
那臂钏中间是一块日形的金片，旁边是一块月牙形的薄玉，“日”与“月”被金丝和红线细细缠绕在一起，绕在他紧实的臂膀上，别具一格。
还是那位公子先开的口：“阁下喜欢吃什么？”
明允收神，道：“都行，公子挑自己爱吃的就好。”
那公子微微侧头，嘴角一弯，笑容温柔，换了个问法，道：“那，不知阁下有没有什么忌口？”
明允回道：“都还好。只要不是奇怪的动物就行，公子请随意。”
那公子听罢点点头，把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掌柜的忙张罗着伙计赶紧备菜。
见掌柜和伙计皆已走开，明允拱手示礼道：“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公子朝他笑道：“哦？何必言谢，凭阁下的实力，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况且那混混胡言乱语造谣生事，我看不过罢了。”
明允不禁问道：“公子觉得他是在造谣胡说？”
那公子看他，认真道：“当然。明府的大当家修为超群，重情重义又功成不居，岂可让他人出言侮辱。”
被称为二当家数十年，最常被人强扣的帽子是“薄情寡义”，虽不是人人喊打的地步，也算得上是人人避之不及了，这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他是大当家，也是多年来少有的褒奖，明允忽有些不适应，不好意思起来。转念一想，这公子莫非认识他，否则为何如此相信他的为人？
明允问道：“公子认得明府的当家？”
那公子微微一笑，俊美异常，眼里忽有微光闪过，道：“很早以前就见过，我一直对他很敬仰。”
明允听罢很是诧异，觉得此人他以前绝对没见过，如此气宇不凡风神俊秀之人，见过一眼又岂会忘，而且这人还声称对他敬仰。
越发不好意思，明允轻咳一声。这时，店家正好上前上菜，出奇得快，不多时便摆满了整桌的美酒佳肴，令人食欲大开。
端菜的也是掌柜，他笑盈盈地道：“菜已上齐，两位请慢用。”说着就要往明允杯子里斟酒，却被那公子拦下，接过了酒壶，帮明允满上。
明允道完谢，换了个话题：“公子不像本地之人，来南城游历玩耍的吗？”
那公子道：“我是在等人。”
明允心觉他或许扰乱了对方的计划，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忙道：“那我岂不是有所叨扰。”
“怎么会。”
那公子让明允坐的上座，自己则背对店门的方向，若有人进来，他也无法马上察觉。可那公子的神色，似乎毫不在意外面的样子，莫不是跟所等之人约的并非今日？
望了望四周，明允又道：“说来奇怪，这家店环境佳，味道也不错，竟除我们二人没有别的客人。”
那公子道：“凑巧吧。”
明允望了他一眼，道：“莫不是，公子包下了这里？”
闻言，那公子轻轻笑道：“确是如此。”
似乎怕明允误会什么，他又道：“因为不想跟阁下谈话被人打搅。”
这人面上一直未见太多波澜，从容不迫，有一种何时都镇定自若的感觉。方才他教训恶棍时稍露威严，却也是潇洒俊朗，而笑起来，真的是相当好看。
明允道：“若是你等的人因此没能进来可怎么办？”
那公子却道：“无妨，他已经来了。”说完，又是一笑。
明允一怔，问：“你是在等我？”
那公子笑道：“是啊。”
明允道：“可我与阁下素不相识。”
那公子放下碗筷，坐直身子，道：“久仰大当家之名，今日终得一见。”见明允不说话，又道，“身为五弟，我或许应该唤你……允哥？”
明允心想他哪来的五弟，忽然记起傍晚时分与苍林的对话，好不容易忍住没站起来，惊道：“你是……舵主？”
方才苍林对他深情并茂讲解的那位，在江湖上威震四方的舵主——明越？！
那公子点头：“正是在下。”
明允一脸惊奇，道：“明舵主怎知我今日会途径此地？”
明越悠悠道：“我听闻你在附近驱鬼，想必会路过这里，更何况我本就要去你府上拜访，就想着不如等你一同回府。”
他又补充道：“允哥叫我阿越就好。”
要去西南边界驱鬼，这是明允今早时才决定的事，才半天的功夫，明越便掌握了行程。而且等人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说不定明越提前几个时辰就已等候在此。这舵主的消息当真灵通，比他灵通大发了。
忽然感觉脑子有点乱，明允扶额，心中有诸多疑问，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问起才好，思考片刻，他道：“惭愧，我今日才刚从苍城主那得知江湖舵主的事，敢问阁下为何想要入我明府？论阁下的实力和财力，不受制于人、独霸江湖更好不是吗？”
明越亲近道：“允哥不喜欢吗？现今鬼怪肆意猖狂，多些帮手也能更快斩妖除魔、令百姓得安，况且我入明府不是冲着仙门名派，只因单纯的敬仰你。”
明允道：“你入明府一事对我们有帮助不假，对你自己反而有诸多不便。实不相瞒，说到敬仰，恐怕只有阁下才这样想，我明府多年来与其他大家族交往甚少，也没什么门派支持，并无特别的威望，子弟门生也稀缺。阁下加入，反倒会被世人误解，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都是实话，可越说越说不下去，越说越丢人，明允少有的感觉脸上挂不住，恨不能狂奔回府。不过得早些把利害关系说清才好，不可诓骗他人。
明允心里清楚明府会有如此境遇的主要原因——因为他在，还有，人言可畏。
明越却不以为意地道：“曲高和寡，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若是因为我无既得利益允哥才为难，大可不必担心。”
江湖舵主耳目遍布四海，怎会不知明府现在的处境，正是不在意这些才作出的决定。
他又道：“允哥只管考虑自身即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见明允还是不答，明越道：“允哥千万别因为我是江湖舵主，以为世人都很怕我，我平时还是蛮好养活的，入户之后，定都听你的。”
他双手叠在桌上，上身前倾，歪头看着明允。这架势，倒还真有点像弟弟跟兄长撒娇，兄长做惯了的明允略有些招架不住。
明允轻咳一声，道：“在下先谢过明舵主好意，若明舵主愿意帮明府屠鬼除妖，不一定非得入户，联盟也……”
听到“联盟”二字，明越立马摇头，道：“联盟怎可与入户相提并论，联盟可说解除就解除，哪有入户牢靠。”
这是要一辈子跟明府交好的意思吗？？
明允越发不解，道：“这……我还得回去问问弟弟和师叔。”
明越似是觉得新奇，笑道：“你是当家，这件事不能你一人做主？”
“哈哈哈。”明允尴尬一笑，想起不久前明越说的：“很早以前就见过，我一直对他很敬仰”，忍不住又问：“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吧？”
明越顿了顿，道：“或许是允哥不记得了，小事。”
一般被自己敬仰的人忘记曾与自己见过，多少会有些失落，这位舵主却并不在意，反而不停将好吃的推到明允面前。
“允哥不要客气，多吃些。”
二人吃过晚饭。
原本明越只是说请他喝一杯，没想到又是请吃饭又是包酒楼，明允觉得还是不要过早就欠人人情才好，打算先行结账。正要掏钱，可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心道：坏了，又忘带钱袋！
他通常驱鬼都是单日往返，很少在外过夜，所以今日出门时根本没检查钱袋在不在。这下可好，总不能拿身上的东西抵押，又要落人话柄。其实就算带了，他也不确定够不够。
苦恼间，明越在一旁道：“允哥已奔波劳累一天，现在天色已晚，不如今夜就在此歇息。我已经让掌柜的备好了雅间，希望允哥别嫌弃，明日一早，我们再一起回府。”
他虽是远近闻名的江湖舵主，但也不过是弱冠之年的男儿，与明允面对面站着，竟比明允高出不少，明允看他，还需抬眼几分。
明允道：“一起回府？”
明越道：“是啊，‘得回去问问弟弟和师叔’不是吗？”
“……”
看来这舵主铁了心要去拜访明府，明允此时拿人手短，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我今日出门并未知会家里晚上不归，还是先行告辞，明舵主既要来府上，我先回府也好做准备，好好招待一番。”
说着他便要往门口走，明越立即一个侧身挡在他前头，道：“允哥不必费心，是我突然要叨扰，怎好意思让你大费周章？而且，这地方我还是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想想都有些可怕，可否陪我一起？”
明允心道：发生什么你这位舵主也不可能有危险的。话到嘴边，改成：“明舵主谦虚，你的灵力可不容小觑，多得都露出来了。”
明越哈哈一笑。
眼看明越完全不打算放走他，还主动提过他手中的菜篮，伸手不打笑脸人，明允只好作罢，随明越和掌柜的去到二楼。
明越先是陪他去看客房，那掌柜的似有些紧张，不停冲明允堆笑，道：“这是咱们酒楼最好的两间房，二位看可否满意，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小的马上准备。”说罢便推开一间门窗上雕花的屋子，这屋子被布置得清清爽爽，还留有淡淡花香，的确不错。
明允道：“多谢。”
明越嘴角隐隐上扬，掌柜的像是松了一口气，默默擦掉额间的冷汗。
明允本打算今日就先这样歇下，谁知脚还没迈进客房，一股诡异的鬼气流入鼻中。他顿时打起精神，警惕道：“有鬼。”
大致确认出鬼气的方位，他转头道：“明舵主请先在此歇息，我去去就回。”
说完，明允当即奔出酒楼，寻着鬼气一路飞檐走壁，来到一处小山林。
这山林幽暗，但与街市隔得近，平日里也会有不少行人从此经过。此时，山路上传来男人惊慌失措的呼救声：“鬼！有鬼！鬼呀！”
明允寻声而去，双足一蹬跃于空中，须臾，见前方一只大鬼正追赶一男子，那人已吓得两腿发软，跑两步摔一步。明允一跃而下，拔剑向那鬼的后颈一挥，划出深深一道伤口，登时黑血四溅。
这伤口足以要它性命，明允往前一翻，身上未沾染半点血迹，轻落于地，正对那男子。那人摔在地上，惊恐未定地看他。
明允问：“你可有受伤？”
那人嘴巴张到一半，惶恐望向他身后。明允回头，见那鬼张牙舞爪立起身，颈后的伤口里重新生出一个头，青面獠牙飞扑直来！
又一只会剧变的鬼！
震惊之时，那鬼已来到近处，明允正要提剑，忽然一道黑影跃下，挡在他身前。
那黑影之人正是明越。明越只稍一扬手，那鬼便被送到数丈开外，头和身子像被撕裂般摊开。
明允一时愕然，没想到明越竟提着菜篮原路追了过来。
那鬼倒顽强得很，手臂伸长如藤条，直冲明越而去。明越当即一跃而起，引那鬼怪远离明允。见鬼手伸至眼前，他将菜篮一抛，飞身而下，踢得那鬼再无反击之力，跌落山崖。
不久，山林里恢复平静。鬼气已散，男子早已逃远，而明越负手站在崖边。
明允心急道：“我的……”
还未说完，只见明越侧过身，单手提着完好无损的菜篮，抬手提到肩高，朝他微微一笑。
回到酒楼，二人没有马上各自回房休息，而是坐在廊间的一茶座旁闲谈。
这舵主果然见多识广，说话也分外有趣，竟让明允的疲惫一扫而光。闲聊间，二人不禁议起最近鬼怪作乱之事。
明允道：“以明舵主之见，鬼怪们为何突然会剧变呢？”
明越道：“叫我阿越便是。”
明允轻咳，道：“阿越舵主有何高见？”
明越浅浅一笑，道：“一只鬼剧变已是异常，各城多地都出现此类状况，恐怕是有幕后黑手操控。”
明允心中明了。是鬼王。
当真是它，它又回来了。
万千思绪夹杂在一起，明允脑中即刻闪现起十年前那场激战的画面：惨烈不堪的森林、水中映射的幻影、无法动弹的紫色身影，以及，奄奄一息的大哥……
想到那幅光景，明允忽觉呼吸困难，一动也不动。
见他忽然恍了神，明越脸色微变，轻拍他肩膀，关切道：“允哥，你怎么了？”
明允好不容易回过神，扶住胸口，道：“无事。”
嘴上说是无事，可喉咙干涩得紧，心怦怦直跳。明允拿起茶杯，赶紧灌了一大口。
明越一本正经地道：“有我在，便不会让允哥一人这么辛苦了。”
闻言，明允抬头，对上明越真挚的眼神，那眼神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从大街上的相遇，到现在并排喝茶聊天，这位舵主可算得上对他颇有风度和温柔了。
明允不禁道：“阿越舵主为何待我如此亲切，真是个……好人啊。”
想了半天，只好用好人总结。
但明越并不很乐意听到这两个字的样子，眉毛一挑，微微转开头。
明允心想是不是说错话，又道：“阿越舵主也姓明，实在是巧的很。”
明越把头回一些，道：“姓是我自己取的，我很喜欢这个字。日月交辉，大放光明，还包含了一阴一阳不是吗。”
明允心照不宣。
明越往后靠了下去，抬头望向天花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支起一只腿，悠悠道：“话说，我今日还是第一次等人。等人的滋味，还不赖嘛。”
明允心道：等待一人，不知这人何时出现，也无法确定这人会不会出现，应是相当难熬，便道：“等人的滋味应当不好受才对。”
明越道：“那要看跟什么比了。”
明允道：“比如？”
明越看向明允：“比如找人。”
他道：“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明允有种感觉，他在找的这个人，定是他极其珍视之人，于是问道：“找到了会如何？”
明越的嘴微微张开，却停驻了片刻，朝明允浅浅一笑，眼里满是柔和，认真道：“找到了，我就再也不让他走了。”
随即他别过头，又道：“说笑的。”
须臾，他再次看向明允，道：“找到了，暗暗守着就行了。”
明允觉得他说这话时充满了柔情，又装满了热血，心里暗暗在想，这个人做五弟，或许不是坏事。
隔天清晨，明允早早的就醒了，昨夜相谈甚欢，休息得也不错，正坐起，忽听到外面有人轻声敲门，打开一看，是明越。
明越道：“我听到允哥房里有声响，想必是醒了。店里忘了备梳子，我从外面买了一把新的，给允哥送来。”
明允道：“多谢，竟连这个都想到。”
他接过梳子，发现是一块楠木梳，上面雕着片片竹叶，雕工极好。
明越细细打量着明允，道：“不如我替允哥梳吧。”
哪敢好意思让江湖舵主为他梳头，明允连忙谢过。整理罢仪容，正要出房门，忽想起明越说过别落下梳子，便把那梳子收进怀里。
二人用完早膳，并肩往明府走，这一黑一蓝，令人心生向往。
明越体型修长，步履轻快，把菜篮提得神情自若，路上不时有姑娘和妇人驻足看他，脸上一片绯红。明允心里只道：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
一个时辰之后，二人行到明府门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眼神如鬼魅，眸似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