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影，随君身》南水山人

2、小鬼作妖1

　　倚着青城山，又傍游安江，坐落在如此山清水秀之处的大宅，正是明府。

　　明府还是例行的辰时晨练，约莫一百人，正井然有序地在校场上练剑习武。

　　诺大的校场，才不到一百人，看着实在过于空旷了。

　　从前明府风光时，熙熙攘攘门庭若市，门生多到得分批入校场，课业错开上，一齐操练时声音整齐划一，可响彻墙外的整条街。现今，弟子们早就对空旷习以为常，完全享受这种原地翻几个筋斗都撞不到人的舒适环境。

　　明家的校服是浅浅的蓝色，衣领为白，绣有波纹，清新淡雅。从远处看，弟子们活像一滴滴欢脱的水珠。

　　校场一边立有一个高台，乃是教导门生弟子操练所用。

　　高台上站有一人，皙白如玉，清雅出尘，风神俊秀，虽和弟子们身穿同衣，但他穿着，更是显得衣服雅致。

　　他面向校场负手而立，左手握一把纯白长剑，头发束得极规整，其余的细发披散而下，遮住了笔挺的背，腰间配的不是玉，而是雕着竹叶的楠木，深棕的色泽，长长的穗，倚风而动。

　　“阿允。”来人朝他道。

　　“师叔，何事？”

　　明允回过头，刘海也遮不住那清澈灵动的眸子，他眉宇舒展，嘴角微微上扬，面容和善，甚是好看。他的声音温润悦耳，不急不躁，跟人一样平和，任谁听了都会降火三分。

　　“刚收到消息，西南地界有鬼怪作乱，到处抢食牲畜不说，还抓了十几个村民。村民近日都不敢上山，看破坏程度，估计是个中级鬼。”

　　此人说完，嘴巴都不见动一下，因他眉毛和胡须长得完全遮住了五官，只有鼻子露在外面。说是师叔，叫他师伯也不为过，他头发已花白，身材略佝偻，前当家刚出生时就在明府了，可以说是看着两代当家长大的长辈，名叫神琇。

　　明允微觉诧异，应声道：“好，我知道了。西南边不是才驱鬼没多久吗？怎么会又有中级鬼？”

　　神琇道：“估计是刚驱完就跑去的罢。”

　　明允道：“已经抓了十几个村民，事不宜迟，得赶快过去。”

　　神琇问道：“这次派谁去呢？”

　　明允低眉思索一番，心想：阿野和阿义还没回来，修士们也才从四方回府没多久，理应休息一下，弟子们还不具备单独行动的实力。

　　他道：“就我去吧。”

　　“……”神琇没说话。

　　明允：“师叔？”

　　神琇：“……”

　　明允了然，轻轻一拍他，道：“师叔，醒醒。”

　　“！”神琇惊醒，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去驱鬼。”

　　神琇似乎还有点迷糊，顿了顿才道：“又是你亲自去吗？”

　　明允笑道：“近得很，我正好也空。”

　　听他这么说，神琇只好微微点头。

　　明允记得以前的师叔诗书礼仪常挂嘴边，不只健谈，还热衷于对弟子们唠叨，常带着他们兄弟几人出去玩，每次猎鬼回来，都给他们带好吃的。如今师叔话也说得少，就算是对话中，也会忽然站着睡着，只有在教训明野的时候格外精神。因站着睡着的次数太过，大家已习以为常，反正拍他几下就能马上醒，便也不纠结。

　　明允转念一想，有些焦急地低喃道：“阿野和阿义怎么还没回来，他们已经出去三天了，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行！”

　　身旁一家仆听到他话，又见他神色紧张地转身要走，忙道：“主公你这是去哪？”

　　明允道：“我得去找他们！”

　　家仆见状连忙制止，劝道：“两位公子都已过弱冠之年，修为又高，不会有事的，主公别紧张。”

　　明允道：“可是……”

　　家仆又道：“况且他们去的地方离家里稍远，来回本就要五天，这才三天呢。”

　　话虽如此，明允还是有些不放心，垂下头道：“果然去得太远了吗？不该答应阿野的，让他们离开家这么久，下次不让他们俩去那么远了。”

　　“三公子自告奋勇要去，肯定是有十成的把握，更何况还有四公子跟着，就算打上级鬼也不在话下。”

　　一听到上级鬼，明允更是不安，声调也抬高了几分，道：“要是上级鬼，我才不会让他们两个自己去！”

　　“主公明明驱鬼那么强，一碰到弟弟的事就紧张。”家仆笑着道，同时在心里嘀咕：真像他大哥。

　　“……”神琇又睡着了。

　　明允心知急不得，眼下要紧的是把西南边的鬼给除掉，弟子们虽还不成熟，但可同他一行涨涨本领，便往前几步，朝校场上的弟子们扬声道：“你们谁想同我一道去修炼吗？”

　　弟子们闻声立马聚集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地问：“去哪去哪？远吗？”

　　明允笑道：“不远。”

　　众人变脸似的收回脸上的笑容，齐齐摇头：“不去。”

　　明允诧异：“为何？我可以保护你们的。”

　　一门生道：“师父一出手就把鬼全打趴下了，哪还有我们出手的机会。”

　　另一门生附和道：“就是就是。”

　　明允回想起之前带他们出去的那些次，觉得没被冤枉，轻咳一声，道：“那……我尽量不出手？”

　　门生道：“那我们自己去就行啊。”

　　明允立马摇头，道：“不行，这种鬼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必须有我在场。”

　　“师父在场就像娘亲在场一样。”

　　“……”

　　“而且师父每次出门，邻里百姓一见到你就防得远远的，连同我们也不敢靠近，比防鬼还夸张。我们明明是去驱鬼的，他们不谢我们就算了，还一副嫌弃的嘴脸，实在没劲。”

　　见弟子们一个个怨声载道，明允正色道：“我们修道之人，驱鬼除妖难道是为了让别人感谢的吗？明府的训言是什么？‘择善人而交，择善书而读，择善言而听，择善行而从。’觉悟还没提上来，我看你们都别去了，给我老实抄书去！”

　　“是。”众弟子朝他故作乖巧地行完礼，然后不紧不慢的往书房走。

　　明允心想，是不是他平日里对弟子们太过和善，才一点都震慑不了他们。其实他心中了然，这些孩子哪里是不想驱鬼，而是不想跟他一道，被百姓和其他仙家冷眼相待罢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向祠堂方向走。

　　这时，一门生跟上前，向他解释道：“师父别生气，他们不是不想跟您去，只是看不惯旁人对您的态度，忍不住想动手打架，可一出手就更容易给您添乱，所以……”

　　还未说完，明允回头，抓住这名门生的肩膀，已是泪流满面，道：“别说了，我懂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门生掏出手帕：“……师父擦擦脸。”

　　祠堂。

　　祠堂离校场很远，是明府最安静的地方，却一点也不幽暗。里面挂满了盘香，摆件被擦得亮亮堂堂，比明允的居室还要干净，檀香味充斥着整间屋子，不浓不淡，正好。

　　每次出门猎鬼，明允都会来到祠堂同爹娘和大哥告别，就像他们生前那样。他每日都安排人精心打扫这里，闲的时候就自己动手，边打扫，边同他们说话。其实都是些自言自语，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说的话他们真能听见。

　　娴熟地插好香，双手合十，明允对着明家牌位说道：“爹，娘，大哥，阿允去驱鬼了，愿时运亨通，弟弟们平安归来。”

　　匆匆喝完两碗红豆粥，便朝西南方向出发了。

　　这次闹鬼的地方，挨着清川南城和贵辅西城两城的交界处，是一块山林。这里树木茂密，人烟稀少，只有山下错落了一些农家。

　　明府前些时日才派人来此清理过一次鬼，还是小鬼，除了晚上吵吵嚷嚷以外伤不了人，最多偷一些鸡鸭。为了村民不再受扰，修士走时还在此地设有一层保护阵。这么快又出现鬼怪，还是中级鬼，很是反常。

　　到山脚下时，之前设的保护阵法已被冲开，明允想先打探一番，可在村子里未碰到半个人影。

　　山林里雨水多，很容易起雾，整个山林烟雾环绕，也包括村子。

　　明允心中奇怪，难道村民们白天全部都出门干农活了吗？这几日被鬼怪抓去十几个人，理应没有人敢乱跑才对，莫不是村民们太害怕，都搬走了？

　　正在此时，一间草屋突然传来吱吱的开门声，一名少年从屋里探出身子，看向明允，防备道：“谁啊？”

　　这少年穿着简单的布衣，皮肤黝黑，脸上和身上都有些污垢，似是刚做完农活。明允微微嗅到了他身上带有的鬼气，气味很淡，像是沾上去没多久。

　　他不想吓着孩子，边走近边柔声道：“在下是清川南城明府的修士，前来贵地驱鬼。”

　　少年一惊，随即疑道：“驱鬼？”

　　明允道：“听闻这一带有鬼怪抢抓村民，便先在村里察看一番。别害怕，我不伤人。”

　　“你是来驱它的？”少年顿时眼睛一亮，门又打开了些，“你真能把山上的那个怪物赶跑吗？”

　　他说的定是那中级鬼，明允点头：“嗯。你知道村子里有多少人被它劫走吗？”

　　少年答道：“二十个，劫上山就被吃掉了。”

　　明允一惊：“已经被吃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少年道：“我亲眼看到的，那只鬼吃完，肚子上沾的全是血。”

　　明允心道这少年说话好生奇怪，既是中级鬼，凶残不说，法力也不低，这少年若是距离近得能看见它，又怎能平安逃下山？再说肚子上沾血是怎么回事。

　　明允又问：“你在何时何地看到的呢？”

　　少年指向山林一处，道：“昨天傍晚，山腰上。”

　　明允望了望他所指的地方，道：“谢谢，我这就去寻它，你关好门，千万别出来。”

　　刚走没几步，那少年喊道：“等一下。”

　　明允回头：“怎么啦？”

　　“我跟你一起去，它更容易出来。”少年竟然不怕，转眼就跑到明允跟前。明允没能劝回他，心想自己先走他也会追上来，不如让他待在身边，也好护着。

　　越往山上走雾越浓，这少年带着他在山里穿梭自如，完全不受浓雾影响。

　　明允看那少年气定神闲，心中略有疑虑，思量片刻，忍不住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向他，答道：“我叫小柴。”

　　明允笑道：“多亏了小柴，不然我肯定迷路。”

　　小柴道：“这路我都走好多年了。”

　　明允道：“你跟我出门不同爹娘说，他们要担心的。”

　　小柴顿了顿，道：“他们不在。”

　　明允问道：“明明山里有怪物，小柴一点也不害怕？”

　　还未等到他回答，明允忽然听到树丛内传来一阵骚动，顺手把小柴拉到身后。只听小柴冲那树丛道：“小田，不准闹。”

　　他又抬头对明允道：“是我妹妹小田。”

　　少顷，树丛里果真走出一名少女，扎着小辫，古怪机灵，朝小柴边走边吐舌头。

　　这名叫小田的少女跟小柴一样，身上沾着同样味道的鬼气。

　　明允当下有些生气，锁眉道：“太危险了，你怎么能一个人待在这山上呢？”又冲小柴道：“你怎能让你妹妹一个人在山上！”

　　那中级鬼就在这片山林里，且食人血肉，他们兄妹俩一个敢上山，一个敢带人上山，不知该说他们是心大还是有胆量。

　　小田却毫不在意地道：“没关系的，怪物不吃我们。”

　　她手指明允，问小柴：“哥哥，他是谁呀？”

　　小柴道：“驱鬼的仙师。”

　　闻言，小田先是一顿，见哥哥神色自然，她冲明允眨眨眼，道：“好玩。”

　　明允不知说什么好，头一回碰上如此不怕鬼怪的孩子，只好在心里叹一口气，把两兄妹拉到一起，肃然道：“我们赶紧找到怪物把它赶走，然后带你们下山。”

　　小柴却道：“它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