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火凤凰》周冲

4、第 4 章

　　我变得不愿见他。从前只觉得能遥遥看他一眼也很好，哪怕是看他和别人恩爱。可是现在，绝望已深入骨髓。当做个凡人，在这凡间，过完个百年，我再离去。就这样罢。

　　我跟他又回到甚少交集的时候。

　　有一天他过来，告诉我准备第二天祈福。我不知又是发生了什么事，凡间一有事，凡人都会祈福。我在灵境那经常看到皇帝带着一大堆人在那里烧香祈福，那时候只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灵境这边。我想灵族的小姑娘要是在灵镜前看到我，会不会也觉得好笑。一如我当初那样。

　　我夹起一箸笋丝给碗里。时间真快，转眼已经入春。这个季节的凡间爹爹曾经形容过，满山的花儿都灿烂，好看极了。

　　院里有丫鬟在偷偷说着话。好像是三皇子要回来了。

　　我并不知道三皇子的故事，凑过去听他们说。

　　祀天台上我站在钦天监后面，皇帝在我一旁，我左侧是我的夫君，后面是皇帝的一席儿子。女子在这样的场合是不列席的。因着灵族公主的身份，他们说的福祉在身。皇帝希望借我的福祉给即将出行的众将士祈福。

　　仪式进行到一半，我听到浑厚的一声父皇在身后响起。所有人转过头。

　　我听到身旁的他喊他三哥，我看到他眼里黑色。他的眼在我们两人间逡巡。我不知道他是在看些什么。他看我的时候，不知怎的，思绪一下回到两百年前那个夜晚，有明亮的星星在天空掉下，我转过头去追那道光，却望进了他的深情里。

　　这样熟悉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揶揄，这就是传说中的灵界公主？

　　他眼里有嘲弄。

　　我知道现今圣上的三皇子向来尚武，身为皇子的他同时还是一位将军，边疆的战乱往往只要他一出马就能顷刻平定，他最喜一身素衣白马上战迎阵，因他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百姓更爱称他白马将军。

　　尚武的将军怎么会信祭祀个上天就能祈祷到和平。我争锋相对。那嘲弄不知怎的就刺到我内心里去。忿忿不是滋味。

　　他笑起来很明媚，我不能想象他是怎样在战场上流血厮杀的。

　　他问我，你信么？灵界就没有战乱？

　　我哑口。我所知的灵界最后一场战乱是在我九岁的时候。爹爹亲自出马平定叛徒，三个多月后才回到皇庭。

　　灵界的三个多月，凡尘的三十多年啊。

　　幸好他没有发觉我的思绪。皇帝命他态度恭敬。我仍是看到他嘴角含笑。

　　仪式后是大宴群臣，为三皇子送行。听说他明日一早又要启程，这个人太妖冶人心，我看到他左拥右抱着许多歌女。皇帝似乎对这些见惯不怪。应该是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吧。

　　心里忽然有些抵触。

　　他突然向我敬酒，太子妃三个字第一次让我有种想挣脱的念头，像是被束缚了太久，太久。

　　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喉头的火辣徘徊了好久。我没想过凡间的酒这么难喝。我听到他又在揶揄，太子妃是喝不惯这凡间的酒水吗？

　　我一边否认一边又要旁边人给我满酒，咕嘟咕嘟两三杯下肚。我感觉我有点醉了，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神好像有伤心。

　　身旁歌舞莺莺燕燕，温香软玉满怀。明日出征待归来时又是满城百姓相迎。这样的盛载而归还有什么不可满足？

　　所以我觉得应该我是醉了。可是我分明看到她夹起一箸笋丝给他，萧衍吃得津津有味。我记得有一次我做了笋丝带过去，原封不动的又带回来。只因为他说他不喜这物。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不喜欢吃笋。可是现在这个吃得那么欢乐的又是谁。

　　曾以为已经不在乎。

　　酒意上头，我感觉自己眼眶潮湿。我借口不舒服打算回去。

　　我没想到他会跟来。心里不耐，三皇子不是应该在前庭享受吗？

　　他没有说话，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虽然已是春天，还是有料峭感觉。我突然想起，西北边疆地是不是更冷？

　　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如此问，苦笑了下，再冷又如何。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心里突然有个想法。

　　我也去西北！我对他笑了笑，我也去。

　　我是灵族公主，他们不都把我当做福祉在身的代表吗？那么我去战场，更能为出征的战士们一点勇气。

　　他的眼里有凌厉的风刮过。我一点也不怕。

　　不要忘了你太子妃的身份。他冷冷说道。

　　我还嘴，我没有忘，也不需要有人提醒。我说去就一定要去！

　　我忽然想起两百年前我跟他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我不想再有任何东西来阻碍我心里想去做的事。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料到会这么顺利。我禀明皇帝的时候，原以为他会反对一阵，没想到他一点头就通过了。只是嘱咐我要待在帐中，无事不可乱走。

　　我乐呵的笑，这算是我到凡间后的第一件喜事了吧。

　　随后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萧衍，从今以后你不用再看到我了。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走，真的不会来了。绝不回头，永不！

　　我在车辇内，掀开车帘子看到两旁夹道的百姓奔走相送。看来这个三皇子是真的很受百姓爱戴。
　　从京城走到关外要十天，西北地区此时仍在降雪，越往西走天气越冷。有一天居然降了冰雹。

　　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东西。彼时正好在露地扎营，萧琮他们估计还在帐中没有看到。我等他帐里的人一个个走出来，兴冲冲的跑过去给他看。

　　你看你看，我手里有个小精灵。我捧起那个冰渣子拿到他眼前。

　　却看到他没什么变化，连表情都没动过。

　　这个……很常见吗？

　　我不太敢相信，这么漂亮的东西，居然经常能见到。

　　越往西会越冷，你的身子受得了吗？他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看到他眼里似是有关切，我摸摸鼻子，看来鼻子又是冻红了。

　　灵界没有寒冬，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冬天的模样。我第一眼对冬天的感觉，就是我出嫁当日踩着雪归的那天。

　　而如今，已经是春天的凡间，却在又一个地方又过了一个冬天。只可惜，没有再与他的一场相见了。

　　我心里悲戚，再往西走，再往西走我又该去向何方？我不会随着他们回去了，战胜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他看我不答话，以为我在思念萧衍。嘴里又是那种惯有的讥讽，太子妃是在想念太子吗？既然如此思念为何当初要出来？

　　我正想开口，他又紧接着道，萧琮无德无能，派人把太子妃周全护送回去的本领还是有的。

　　我能够感受到他有怒气，不知是哪里惹到他了。蔫蔫地走出帐去。我想，可能凡间的男子都对灵族女孩没有好感吧。

　　娘亲说过，灵族的姑娘一旦爱上凡间男子，都会沉浸于柴米油盐忘了自己前世的身份。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凡间男子更爱她们。

　　我躲在帐外默默抹眼泪，冰渣子仍旧在下，一颗一颗砸在我头上，越来越重。感觉还有湿湿的雨水。原先见到冰雹的兴奋没有了，我想念娘亲。想灵族的一切。

　　我往远处跑去，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到了饭点我还得回来，军中的饭菜都是限时供应，此时此刻我只想逃离此地。我现在离家究竟有多远了呢？此处荒芜，地上几乎片草无生，凡间的冬日萧条如此。我只知冬天会有漫天雪飘舞，没人告诉我这浪漫底下的景象。

　　萧琮在风中站立，我看到他在我身后默不作声。我也不回头，往荒地里继续走着。我低着头往前走，只听到马蹄声从后面传来。身子一下脱离地面，我被萧琮拦腰抱上马背。

　　你想走？好，我带你走！

　　我听到他信誓旦旦的声音。我使劲挣扎，我不回去！萧琮你放开我，我不要回去！

　　他固着我的力气像火凤凰的火焰，任何人一旦被烧着，一分无法逃离。

　　身下的白马也听懂主人的话，不用鞭策都奔得飞快。

　　我心里愈来愈怕，冰渣子借着飞速奔跑的马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萧琮把我裹在他大麾下，冰渣子却愈下愈大不留分毫情面。

　　我突然哭了出来，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二百年前那个初遇，仿佛他走过我身边带起的那阵风。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这似曾相识的味道，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爆发。我大声大喊，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带我回家。

　　白马在空地里行了很久，终于驶入城内。在一座客栈门前打马而下。他要了两间房。把我安顿进去，我看到他在大厅沉思状。食物的香味能够治愈颤栗的心情。他的面前摆满了菜，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动菜，只拣着酒喝。我想起娘亲在和爹爹用膳的时候不让爹爹喝太多酒。玉迟叔叔的甜酒也不让我多喝。我想劝他少喝点酒。

　　他抬眼看我，却像个陌生人。我噤声。

　　他曾经用嘲讽的眼神看过我，我无惧，他曾经也用非常凌厉的眼神看过我，我不怕，但是他这种漠不关心当我如彻底陌生人的眼光，没来由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颓然，晚上睡觉的时候喉咙发痒，不自主开始咳嗽。我听到楼下觥筹交错还在继续，意识越来越模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萧琮坐在我面前。我的嘴角有苦涩味，我咂了咂舌头，手下意识的往嘴边一抹，一道黑色的汁液。

　　淋了场雨就生病，灵界的公主都这么虚弱吗他好整以暇，脸上是一贯的含笑表情。我突然心头放松。朝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有些迷迷糊糊。有一瞬我以为我看到他了。他跟萧衍那么像，所以我才会把他错当成他是不是？

　　可是萧琮不是萧衍，萧衍也不是两百年前的那个他。那个会说带我回家的男子。两百年了，我应该忘了吧。

　　凡尘的情爱太多太多，一世一个恋人又何妨。是我失了信，没有再来看他。灵界一日，凡间一世。我不该奢望那样的爱。我的身份已写好，我也如爹爹所希望的嫁给龙族太子。可是他不是他。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不想再留在凡间了。

　　额头上忽然被一双温热覆上，他以为我还在不清醒的状态，就来伸手探我的温度，我瞥到他眼角的情绪。

　　我睡了很久了吗？我问他，记得睡着时楼下还是各种声音嘈杂，现在却听不到一丝声响。现在是半夜吗？

　　想吃什么？他问我。他以为我是饿了。

　　我摇摇头，我不想吃东西。

　　一点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