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火凤凰》周冲

3、第 3 章

　　迟叔叔一碗甜酒没有抹去我记忆。娘亲在我出发前偷偷告诉我，如果不想忘记一切，记得偷偷倒掉玉迟的酒。记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她是怕我在凡间受欺负，没有人可倾诉。但凡留得一点记忆，也好想起来有母亲可以依恋。
　　她不知道我不想忘记的最大理由不是这个，我不怕被人欺负，我怕我忘记他。我怕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记起自己曾经爱过。这是我最担忧的事。我不能忘记他。无论如何都不能。

　　我也知道了龙族确实是在凡间。其实就是凡间的皇族。只不过皇族令世人都以为他们是真龙天子，他们自己心里却不那么信。唯有借助诸诸仪式来随时警醒，千遍万遍地提醒自己是真龙族。真正的龙族以为自己不是龙族，这真好笑呵。

　　成婚当晚，我没有看到龙族皇子，这个要与我相度一生的男子。烛火摇曳，屋里面热火烧的人脸颊烫。我看到屋外飘着雪，地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下去会有吱呀的声音。

　　灵族从来不会下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雪，却不能那么开心。我的心底有深深悲哀陷住了。整颗心都提不上来。我知道，我无忧无虑的童年算是过去了。二十岁以后，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凡间历经了很多事。从我最后一次下凡遇到他，到现在成婚落入凡间，已经过去了二百年。合欢已经埋入黄土。有多少灵族姑娘为了尝试这人间情爱而心甘情愿下入凡间。一世之后就是百年黄土。灵族姑娘下凡，是再投不了胎的。只有那一生一世的时间。我不知道她是否后悔。

　　我在摇摇曳曳的烛火灯影下睡去。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把我抱上床，我看到那人替我捏好被子盖上。他离开的手被我捉住。我看不清他脸，我好像是睡着了，好像又没有。我看到自己抓着他手，我在说，不要走。

　　但他还是走了。他在灯下翻我刚刚画的纸。

　　我还不会凡间的文字，我只能画。那纸上是他的模样。我记得很清，可是画不出来。我怎么能那么笨，连画画都画不好。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什么时候又自己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身边无人。有人告诉我要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就是皇子的奶奶，也会是我的奶奶。
　　凡间的种种，各种礼俗，真的繁缛到极点。虽然不曾来到凡间时我就已经练习，但还是不能习惯。也不能习惯坐在高高在上的那人一脸高高在上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灵族从来没有这样的等级观念。

　　所以，坐在座位上的我应该叫做皇奶奶的老太太打量我，这就是灵族来的公主，咱们皇帝亲自给请来的？

　　旁边帝王装扮的男子恭声说道，皇额娘，这个公主可不一般。

　　老太玩味道，怎么个不一般？

　　皇帝看了我一眼，据灵族帝后说是从上古众神那儿求来的。福祉非凡哪。

　　我心里猛地一惊。所以，我现在就是这样的身份了吗。只是一个从上神那儿求来的福祉。一个东西而已。

　　身后有人喊道，皇太子来了。然后我就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脸。两百年前，两百年后，一点没变。

　　是他！

　　可是两百年过去了。是他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眼里的黑色。他没有看向我，跟他的皇奶奶家长里短。看得出来，这位皇太后非常喜欢这个孙子，可是她不喜欢我。

　　#

　　我在凡间的日子待得很无聊。不，具体应该是说皇宫。这里的皇宫跟灵族很不一样。灵族的圣殿都可以随便进。但是这里很多宫门都不打开。有些大开的门，你一进去就要请安，因为不知是住着皇帝的哪个妃子。

　　一个人，爱得过来这么多人么？我有时候都会为他发愁。可是想想，我的皇太子将来也会是皇帝，心里又被深深的难过占满，他将来也会有这么多的妃子么？那我算什么？他都已经忘了我。
　　他已经完完全全忘了我。我十分冷静的明白。当我不顾一切扑上去拥抱他，我还记得当年我抱着他哭，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抱回我，抚我的背，宽慰我眼泪。可是他，他却愤力地把我推开。他嘴里在喊，你做什么。

　　是，我忘记了朝堂的礼节。忘记了还有他的皇奶奶跟皇帝爹爹在场。忘记了他那么多额娘眼睁睁捂着笑看着他。我只看到他眼里的厌恶。为什么我会惹得他厌恶，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应该遵守凡间的礼仪的，我不应该这么鲁莽吧。

　　他没有再来看我。我嫁过来已经两个月，灵族才过了两天，不知道天上怎么样了，娘亲会不会很想我。爹爹无聊了还找得到人下棋么。我好想他们。

　　时间过得我都麻木了。这里跟灵族一点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是那么的漫长。以前我下凡来玩，往往是一眨眼就过去一天了。现在呢，感觉过了三五百年，却才是过去两个月。

　　我很少能见到他。我知道他有一个宠妾。妾字是我在凡间才知道的词。一个男子娶了妻，还可以再娶妻，这样的妻就叫妾。

　　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妻，却称呼不一样，连疼爱也不一样。

　　我知道他常常去看她，常常跟她玩闹，我常常在院里看到他们。他拥着她赏月，他们一起喝酒，他看着她笑。我看到那女子眼神朝我望过来，我有点想躲，可是移不开脚。

　　他朝我走来，他以为我故意偷窥他们。我听到他心里很不快乐的声音。他让我走。他说不想看到我。

　　他跟她在一起，真的开心吗？我一个人回去屋子里。我把门都关起来，外面呼呼的吹着风。我心里疼痛。为什么他会不开心？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走了，她就能成为他的妻，那他就会开心了？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我没有睡着，一个晚上都在翻来覆去的想。我想，凡间没有我也是可行的。他本来就不需要我。而我需要他快乐。我能给他的，就是离开他了吧。

　　我知道我会很伤心，眼看到他跟她那么亲密在一起，可是我不能让他伤心。

　　不睡了！我连夜起来收拾行李，只有几件衣服，对了，银子，我知道凡间是要用银子的，我拿了一些银首饰，我今夜就出发。

　　我偷偷的绕出去，我没想到那一天会成为我一生的反转。匆忙的落水声，刺客的剑出鞘带出寒光，短兵相接的声音匆忙而至，我听到水塘里有人呼喊救命有水波扑棱，我看到刺客把剑刺入他胸膛——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晕过去的，醒来时我只想着，他是不会原谅我了吧。如果我没有救到他的妻，他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因为我清楚记得，他看到我时拼命喊我让我去救她。
　　他不知道，我不会游水。就算会，我也绝不会舍了他去救别人。

　　我想动动身子，发现左胸刺痛，针扎的疼痛。我看到他额娘关切的问我，好点了没。

　　然后我就看到皇帝，皇后，还有他额娘。皇帝跟我说好好养伤。皇后说我救了太子的命，功不可没。

　　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声音，我救了太子的命，我救了太子的命。那么他是没事了？可他为什么不在这里？我想问他在哪里，可是想到他没事，他没事就好。来不来看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爱不能只有占有，爱也要付出。娘亲以为我不懂的，我偷偷懂着。我知道爱不是自私的。所以我不渴望占有他。我只希望他平安无事。能够再看到他，已经是我莫大的福分了。我从没想过真的真的还能看到他。我很知足。

　　皇帝看到我眼睛四处打转，他知道我在找他。他宽慰我，朕让衍儿过来看你。

　　他来了。身边人都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想坐起来，躺在床上的样子肯定不好看。可是我起不来。我朝他笑笑。

　　她没事了吗？我问他。
　　他说多谢。

　　我忽然就来了气。我把手头能拿到的一切东西都砸向他。枕头花瓶甚至是我的钗子。尽管在扔出的一刹，我刻意把用力的方向偏了一偏。

　　我气，我气他对我这么生疏。两百年前我就认识他。两百年前你就给过我玉蝴蝶，你说要带我归家。可是你没有等我。你过了一世就忘了我，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记性那么差吗？

　　我想背他念给我的那一长串话，他说的时候那么郑重那么情深，那一定是不平凡的话，可是我记不起。凡人的字已经太难，那些平平仄仄我真的记不住。

　　我想了又想，想大声嚷，却因着失血后的虚弱，声音出来也是嘶哑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我从辋川来！！

　　我终于记起阿欢说的那个地名。那个我们的来处。他连这个都可以忘掉吗？

　　但是我还是失望了，他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他又要厌恶我了。每次我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他都会是这个表情。两个月来，虽然不曾见着几面，但我已了解他的全部。

　　我看着他朝我走过来，替我按住胸口沁血的伤处。我忍不住酸了眼角，终于忍不住。我又一次哭出来，在他怀中。我不停说着，我来自辋川我来自辋川。企图他能记起我哪怕就一点点。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不再推开我了。他的眉头仍然紧皱。

　　过了好久，他开口问我，你拿着包袱是想干嘛。

　　我一愣，才想起我那天收拾的东西。我低头不说话。

　　我不想他知道我要走。

　　携私裹逃，偷窃宫中物品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罪？

　　我抬头撞到他眼里深如海。我没有偷东西。

　　他不回答。

　　那都是平常你额娘们给我的！我强调。

　　他突然怒了。我额娘只有一个，我感受到下巴上他的掌力越来越重。他的眼看着我的。耳边是他的斩钉截铁。

　　从来没有额娘们，听到没有？

　　我不敢抬话。缩着脖子闭上眼去。

　　一直都是我自以为是的爱着，他给你玉蝴蝶，你就以为是爱？他给你念了一首凡人的歌，你也以为是爱？若真的是爱，他怎么会一点都记不起你，哪怕一点点。他的生命里没有你。他早有爱的人。一世换个爱人，也许就是凡人的作风呢。

　　却听到身后他的声音响起。安分无事，我就能保你一世名分无虞。

　　他都不回头。
　　我听到自己笑了。

　　名分？我喃喃自念，他已经开了门，外面的光线照了进来，虽然凡间是冬天，但这样好太阳的大白天，我好像还从来没见过。

　　名跟分当真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吗

　　比爱还要重要？

　　重要得过自己心里真正喜欢？

　　他开门离去。有丫鬟端着脸盆与布巾来与我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