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谎言世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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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很随意地允许我去医院，但要我自己打车去。听到她这么说时，我和她都舒了一口气。
医院里人很多，整栋楼都有哭声，除三楼妇产科是喜悦的声音外，其余的听来让人忍不住加快脚步。
过道里躺着一个侧着身的老人，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双手合十放在身前，似乎在祈祷，着什么。我尽量不发出声音从他身边经过，并不是怕打扰到他休息，而是怕他突然伸出手来抓我，我没有拂开他的手的勇气。
最终来到了心理科前，这里也有着不少人，全部呈黑色的长条条状。不得不说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可怕，从事件发生到现在也不过一天而已，我却已经习惯至极。
我怕是已经不正常了，我想。
挨在这群半死不活的人旁边，等待了许久才轮到我，也亏得有这段准备时间让我能够给自己做要跟一个黑条条交流半小时的心理建设，可等我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是白费力气。
这个医生正常得让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可他白色的衣摆与背景的血红色形成的对比过于巨大，一下子便将我拉回现实。
“您好，请问你是来找我咨询什么的？”这个年轻的医生神色有些疲惫，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但他的语气很舒缓，听不出一点焦躁，竟使我一直焦虑的心情也平复了些许。
我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我已经从刚刚面对这件事的暴躁情绪中抽离了出来，现在的我很冷静。我很熟悉这种冷静的感觉，我觉得昨天的那种暴躁不应该属于我。
冷静状态下的我思考了很久，我认为我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医生，让专业人员判断我是不是出了问题，而不是自己瞎想，主观上给自己增加心理压力。
医生听得很仔细，一副完全相信我的模样，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我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所看到的告诉我他是真真正正完全地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绿谷，只有姓，这真是奇怪，我隐约觉得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我是在哪里见过他吗？可是我怎样也想不起来。
“就是这样了。”从昨天到现在的事情不是很长，但我也讲得口干舌燥，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听起来你似乎对你阿姨意见挺大？”
他问得很直白，我顿了一会点了下头，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我父母死得早，又只有她一个亲戚，这些年来一直借住在她家里，不能干活还要吃白饭，她不喜欢我是自然的，我虽然待她恭敬，可不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也是自然的吧？
“你这种状况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多休息一下就好，但这种状况绝对不是突然之间就形成的，你再好好回想一下，异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异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听到他这么问道，我陷入了沉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昨天吗？不是，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
我记得，在之前阿姨给我喂饭那时候就已经是这了。诶，阿姨给我喂饭，这怎么可能，阿姨怎么可能会对我这么好？
好像是因为我生病了，她把我从学校带了回来，然后……
我渐渐回想起了一些记忆片段，但这些事情似乎都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印象中没有过那样幸福的生活，可记忆不会作假。
我看向了那个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的医生。
“你是谁？”
“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幸？”
我想起来了，他叫幸，绿谷幸。我也叫绿谷幸，这不是巧合，他就是我。
我还正在迷茫中，绿谷幸站了起来，他宽慰似的说道：“出去吧。”
他引着我往外走去，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但有个声音告诉我要相信他。
他带我走出了诊室，诊室外的黑条条们已经不见了，刚刚还很喧闹的医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走过了那个原本躺着老人的临时病床，我远远的望见医院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心底的不安在逐渐放大。
“你要带我去哪？”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喉咙越发干渴了。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准确得说他长得就跟我长大后应该有的长相一模一样，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脸可以做出这么冷漠的表情。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又转回去了，一句话也不说，继续往下走着。他走得极快，生怕被落下，我连忙跟了上去。
门口站着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等我和医生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上车了，绿谷幸又看了我一眼，钻进了其中一辆车，我也紧跟着坐了进去。
按道理车上坐了两个陌生人是很奇怪的事，但车里的其他人没有分给我们一丝一毫目光，简直就像把我们当作透明人一样。
车子开动了起来，依序上了马路，一齐朝某个方向驶去。窗外的绿植不断后退着，景色也从熟悉变成陌生，眼看着周围全然变了一个样子，我心底里一直蔓延着的不安却就此消减了，因为我对这片土地冥冥之中有着什么感应，它给予我一种宛若归家的亲切感。
我看向了绿川幸，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
我有些不解，但明白他不会回答我，故无聊的望着窗外打发时间，可车里头的人却有了动静。
先是从那个女人开始，她抱着一张披着黑色布料的长方形物什，眼泪止不住地流，周围的人默默的安慰着她，一个高中生年龄的人同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她对面，嘴里说着什么。
我听着他们小声地说话，突然觉得这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这不是阿姨吗？
我连忙转过来看向她，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那样貌从不熟悉变成了熟悉，她的确是我的阿姨。
确定了这点，我不免又有了疑惑，我不安地看向了绿谷幸，无声地询问着。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绿谷幸这时又不看她了，他学我我刚刚的模样，目光深沉地注视望着窗外的某一点，就是没有想要理会我的意思。
这样的不安让我想要抓阿姨的肩膀摇晃，大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我想要这么做的时候，绿谷幸阻止了我。
“没用的，她听不见你说话。”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向阿姨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我的手竟从她的身体里穿过了。
是的了，我们两个的确是透明人，怪不得他们一直没什么反应。
阿姨的泪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打湿了黑布，使它本来就深的颜色显得更深了。每落一滴，我的心就痛一点，像是有什么人在拿着刀捅它。
我连什么时候车停了都没发现，是绿谷幸把我拉出的车外，他一路拉着我来到一棵树下，在这里能够很好地看到这群人在做什么以及他们在说什么。
我看到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话，排成一条长长长长的队伍将花放到了一块漂亮的石碑边上，最后他们深深地朝那块石碑鞠了个躬。
阿姨向前一步走在了那块石碑前，蹲了下来，将花放在了已经有的那座小花山的上面。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后面立马有几个人围上去安慰她。
“阿幸他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她擦了擦眼泪，“他总是抢着做家务，上下学也从来不要我接，遇到什么事情也总是一个人解决，学习也完全不用我担心，是一个很让人放心的孩子。”
“可是他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情也不和我讲……”她又忍住了，哽咽地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为什么，为什么……”
“不，阿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明明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连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出事了才知道，如果我能早点发现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这都是我的错。”
刚刚那个高中生模样的人直接跪到了地上，他一下又一下地锤着地面，我这才发现他好像就是昨天勾搭着我的背的那个人。
他们在为了谁而难过，是我吗？
腿没了力气，我做到了地上，胸中有股郁气难以抒发，我紧紧地抓着胸口地衬衣，希望能借此舒缓一些什么。
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我叫绿谷幸，是一名父母双亡的高中生，寄住在唯一的亲戚阿姨家，上个星期死于自杀。
没错，是自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只是冲动，我拿起了不知道是谁遗失在小巷里的镰刀，对着自己的头部来了一下。
也就一下而已，很轻很快，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想想，似乎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会在乎我的人早已经离开了，已经没有人在意我了，所以我就……
现在想来，这样的行为有多傻啊，可当时的我真的很痛苦，痛苦到无法呼吸，无法言语，即使是现在的我也很难理解之前的我的感受。
可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死了，生命只有一次，我已经没有重新选择的权利了，而我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这样在意我的啊。
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已经失去后悔的权利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少年跪坐在地上，他哭得很大声，但没有人能听见，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了，在树下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不远处的，正拥抱在一起的与他同样悲伤的两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在意他的两个人，他们明明相隔得如此之近，却隔了一个无法跨越的世界，此生再也无法相近。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看到的那个构成红与黑交织的世界的究竟是什么，是他的血泪与身体，那些黑条条正是那个不愿意相信他人的，失去了爱人之心的他自己。
那是他的谎言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谎言世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