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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梁上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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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兵部侍郎果然邀请单月前往寒舍一叙,单月记得荀昭的吩咐,邀请萧丞相同去,并特意在信中注明是官家的意思。
单月在听完荀昭的吩咐后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注明是您的意思?结果得到荀昭一个傲慢矜贵的白眼,仿佛在说她是个傻子。
单月默默捂脸,自己个权谋白痴,是真看不出这些弦外之音啊……
“别捂脸了,你脸那么大,只用手捂捂不住的。”荀昭一个白玉扇子敲上单月的头,把单月眼里那敢怒不敢言的幽怨一览无余,恶劣地笑笑,然后慢悠悠地解释:“你是朕这边的人,只有朕知道,萧丞相却不知。李侍郎邀你赴宴显然是为了拉拢你,但你不仅自己去赴宴还邀请萧丞相同去,这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你拉党结派妄图收拢李、萧二人,注明是朕的意思,可以让萧丞相放心。”
单月点点头,还想再问,就被荀昭一挥手给赶了出来,“多说无益,快去赴宴。”
荀昭坐在白色狐狸貂皮铺成的坐塌上,右手撑着额头,内心细细思量:弦外之音当然不是他刚刚说的那些,真正的意思是让萧丞相知道自己知道李侍郎要做什么,派萧丞相去,是为了将来不撕破面子。
他以为李侍郎还要再过几日才会搞些小动作,没想到这些快就开始打主意了。谨之驻守的东边这几日连降大雪,灾民无数,军队又要打仗,若是京都军需供给不上,今年荀国东边将成为重灾之地。
荀昭右手放下,改为把玩一块和田玉,眸中精光一闪,李侍郎贪墨敛财这么久,往些年靠着上下游的打点贪污,尚且应付得过去,而今年雪灾严重,李侍郎为了补亏空定会横征暴敛,到时激起东边民变……是时候治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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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的沉重宫门在单月身后缓缓关上,轿子被侍从抬行几百里,来到主街,渐渐有行人的喧哗声穿过厚重的帘子更清晰地传入单月耳中。
这是单月第一次出皇宫,又顶着国师的身份,路过街道时她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轿子里接受百姓的俯首,其实她心里更想下去逛逛。
好不容易来到李府,碰巧萧丞相也从家中来到了李府,两人一同进入李府正门。
单月想起玲珑的礼节教育,发现丞相是有意无意地不走在她前面。
单月有点明白了,看来她这个国师位子已经混得和丞相一样高了。又想起这一路上百姓对她的尊敬,甚至连大将军的轿子都让着她,单月不由得产生一丝恐慌的情绪。
这股情绪直到她进了正厅被请入座仍挥之不去。
她真的能胜任国师之位吗?她配得上这么多人的尊敬吗?
最开始是被荀昭强行推上这个位子的,可地位越大责任越大,她现在体内的灵力少得可怜,真要出现什么旱灾雪灾她也无能为力。高处不胜寒,她还能在危险的皇宫坚持多久呢?
自己要不要跑路?
被李侍郎邀请坐在高位的单月,面上一副仙风道骨,内心没出息地退缩了。
呃,自己也不欠荀昭什么,可能是系统的保护功能,那天从半空掉下来意外地只受了皮外伤。
所以荀昭又没有救她的命,她干嘛要为荀昭卖命?
虽然荀昭有点惨,不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她还是得找个机会撂挑子不当国师了。
对了,还要快点找到沈青云。荀昭现在是悄悄地帮她找人,到底不方便,还不如她自己找。
单月这下想通了,原先因为神游而迷离不聚焦的眼睛重新发光起来,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在心里想事情的时候一直盯着庭院的侍卫小弟弟呢,感觉到有点冒犯别人,单月连忙移开视线,但不久后又移到那个侍卫身上——
那个侍卫小弟弟身形挺眼熟的,有点像沈青云?
疯了,沈青云怎么可能给人做侍卫。单月摇摇头,怀疑自己整天想东西想魔怔了。
不多时,一群侍女便上来摆菜,李侍郎虽地位低于萧丞相和单月,但荀国礼节向来是“主不动,客不吃”,因此由李侍郎动筷开席后,萧丞相才开始夹菜。
单月却迟迟不动,在袖子里摸了一会,摸出试毒针要往面前的菜里戳。
动作幅度之大,在另外两人吃饭的对比下相当明显。
空气突然安静,萧丞相和李侍郎都停下筷子侧头看着单月。
单月猛然想起这不是皇宫,不好意思地对李侍郎赔笑,但转念一想自己戴着半截面具他也看不见,于是只讪讪地收了针。
李侍郎看着单月的动作,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萧丞相见机替单月解围:“国师真乃谨慎典范,怪不得官家喜欢同你一起吃饭。”
单月嘿嘿尬笑几声,“李侍郎家中饭菜精美无比,实乃我的口福啊。”单月低着头慢慢刨饭,心里却在疯狂假设:
李侍郎应该没那么蠢的下毒吧?他不是要拉拢她吗?
但也不好说,小说里不是有什么断骨噬心散吗?李侍郎会不会下毒控制他们做事?
单月正在脑补,突然刮起一阵邪风,吹的外面的灯笼相互碰撞,屋里的蜡烛熄灭了一大半,视线一下子黑暗起来。
朦胧中,单月感觉有道风吹拂过自己的脸和头发,冷冷的,使她背上发凉。
哎,这风真邪门。
她听见昏暗里有人说了一句,然而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幡巾般不落地。侍女们迅速上前来点蜡烛,一根根蜡烛点亮,不同角度的光线照在李侍郎赔笑的脸上,单月一时觉得李侍郎在暗处的脸陌生诡异,似乎带着邪气,宛如一只阴冷的人皮怪物。
单月有些僵硬,悄悄咽了口水,她胆子其实很小,总是在黑暗中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直到蜡烛全部被重新点燃,大厅恢复一片光明,单月看着萧丞相和李侍郎恢复原样,没有在黑暗里变成鬼片里的怪兽,才稳了心神继续用膳。
李侍郎家中厨娘手艺不错,有几道饭菜颇具特色,不比御厨逊色。
不过芙蓉鸡片太有特色了,又香又辣,单月低头拿起茶杯准备喝一口龙井漱漱。
然而她的手握着茶杯却不动了。
拳头大小茶杯口里,水波微微泛起涟漪,淡绿色的茶水显出一个黑色的倒影。
是一个人形物,正蹲在她前方的房梁上。
我淦!
单月头皮发麻,背脊一下子涌起凉意,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冒了鸡皮疙瘩,嘴里的芙蓉鸡片顿时不香了,才经历过黑暗震慑,就看见这个,怎么想怎么诡异。
单月脑子宛如脱缰野马地开始脑补。
是人是鬼?
是杀她的还是杀李侍郎的?
刚刚那阵邪风是这玩意儿弄的?
单月看着酒杯里随着水波轻晃的人影,心里感觉很不好。
单月狠狠骂了几句荀昭给自己打气,有些发抖地端起酒杯装作喝酒的样子,往屋梁上看去。
目光移过了萧丞相有些秃的脑袋,慢慢向上,看到屋梁。
先是看见一双黑靴子和小腿,单月的心稳了稳,悄悄呼出一口气。
是个人就好,她就怕看见一团黑气,或者是鬼片里的那种倒头鬼。
目光继续上移,看到一袭黑衣,单月紧紧握着酒杯,慢慢抬眼。
等完全看到那一双熟悉的脸,单月一愣,嘴唇微张,茶杯里的水因为她的震惊一下子顺势灌进了她衣袖。
屋梁上的人是沈青云!
沈青云似乎一直在看着她,她一抬眼就对上他的眼睛。
好小子!跟谁学的?来当刺客?
真·呆若木鸡单月一直仰头看屋梁的动作让萧丞相给注意到了,他也觉得好奇,于是也仰头朝屋梁看去。
“哗啦”,待看清梁上何人后,萧丞相因为激动摔落了筷子,猛然转头和单月对视,眼里全是惊讶慌乱。
李侍郎见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摸不着头脑,“国师,您袖子打湿了,要不去换一换?”
单月看着萧丞相一副惹火上身急忙想解释的样子,默默把惊讶吞进肚子,点点头,“可。”
于是慢慢起身,并且不着痕迹地给屋梁上的沈青云使了一个眼色:你下来!
单月刚刚走出房门,就又听见一阵风声,背后的正厅一下子又陷入黑暗,有呼呼的声音从她耳畔吹过。
原来沈青云是这么溜进来的。
李侍郎看着席间不寻常的氛围,心里很奇怪,老天爷看不惯他巴结丞相和国师?这风这么大?有必要一晚上吹灭他两次蜡烛吗?
单月来到客房,挥手刚刚屏退了侍女,就感觉有人出现在她背后。
正是梁上黑衣沈青云。
沈青云的眼睛闪着浮动又明亮的光,仿佛划破迷雾的晨曦,脸上一副欣喜又不确定的样子,手慢慢地把她脸上的半截面具拿了下来。
沈青云看着久违的熟悉面容,觉得内心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被抬开,他上前一步,似乎是为了确定单月到底存不存在,他紧紧抓着单月手臂,微颤的声音小声又不确定地问:“姐姐?”
单月很激动,想把他扯开仔细问他,但感觉到沈青云在微微发抖,于是先安抚地顺着他的背:“是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青云发红的眼尾隐藏在单月看不到的地方,他看着单月被他拉着那截手臂,衣袖上用银线绣着一只精致的仙鹤,他也不说话也不放手,就那样抓着。
单月见沈青云低着头只把黒黑的头顶对着她,不解其意,用蛮力将沈青云的头抬起来,这才看到沈青云的眼眶发红,眸中神情晦涩复杂,炙热又放纵,喜悦又黑暗,那一瞬间单月甚至以为自己的手臂是解救溺水人的浮舟。
单月衣袖本就被茶水打湿了,此刻又被沈青云死死抓着,衣服黏在手上很不舒服,她轻轻拍着沈青云的手:“好了,哭什么鼻子,你姐姐我非但没死还当了个大官呢,放手好不好?让姐姐看看你这十几天瘦了没有。”把沈青云的手扒拉下来,单月凑近看了看沈青云的脸,又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心里估摸了一下。
嗯,好吧,她也不知道沈青云瘦没瘦。
但面对着沈青云一脸的信任和乖巧,单月显然不能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于是她机智地转移了话题:“你这几天住在哪里啊?过得好不好?辛不辛苦?”
“……我被萧丞相请进府为老太爷治病,偶尔为人卜卦。今日算出姐姐在这里,所以来找你。”
沈青云一边回答单月的问题,一边用手自觉地帮她拧干衣袖上的茶水。他刚刚注意到了,姐姐的衣袖被茶水打湿了,是因为见到他太惊讶太高兴吗?
果然,姐姐一直很在乎自己的,沈青云心里升起一股浅浅的满足。
单月看着沈青云低垂着头用自己的衣袖帮她擦水,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夸奖道:“我们青云算命真准呀!都被丞相请进府了!还能算出我在哪里,真厉害!”
单月的气息洒在沈青云身上,她说的话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擦过他的头顶。沈青云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心里却泛起苦涩。
他一点都不厉害,算了那么多天,竟然没有想到姐姐就在皇宫,害得姐姐担心。
他之前随手算卦的时候心里正想着如果姐姐真的不在了他当如何,等他反应过来时书案上的卦象已经呈现出了单月的具体方位,来的路上他还以为是自己心神不稳卜的错卦,没有想到姐姐真的在这里。
单月见沈青云久久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气自己不去找他,于是解释:“我托皇帝帮我找你的,但一直没找到。姐姐错了,如果还有下次,姐姐一定亲自去找我们青云好不好?”
沈青云却猛地抬头,急切惶恐,连衣袖都扯皱了,厉声制止她:“不会再有下次了!”
单月被他吓了一跳,拍拍他的手:“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没有下一次了。来,松手。”
沈青云仍然紧紧拧着衣袖,面色严肃,仿佛在做一个庄严的宣誓:“没有下一次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姐姐!”
我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
沈青云的目光专注又坚定,像在明朗日光下照耀反光的清澈湖水。单月这几天在皇宫看惯了各种人的阿谀奉承,此时见沈青云头发有些乱,像前世她看到的二哈,内心感动又愉悦:“久别重逢,让姐姐捏一下脸好不好?”
单月当国师当飘了,不等沈青云同意就伸手捏上去,嗯……不是特别软,有一些紧,单月一边笑一边捏他两腮,看着他一副小仓鼠的样子哈哈大笑。
沈青云感觉到单月暖暖的手指和身上熟悉的味道,看着她月牙弯弯的眼睛,心在这一刻彻底放了下来,随即又涌上一股他说不明的情绪。
被姐姐捏脸的感受,和被母亲捏完全不同……
沈青云看着单月的笑脸,觉得自己脸上发烫,心也跳得很快,仿佛要跳出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