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缅》千岁兽

75、坦白

　　他们返程了。
　　但他们没有立刻回家。
　　在何秋萍家楼下的时候，谢勉叫住他，把自己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补充完整：“不如我们打一架吧？”
　　孟何拉车门的动作一顿，感觉浑身过电似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打一架？”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仿佛是深渊下的一双手，在他已经绝望，在已经做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准备下把他托住，并且平稳地送上地面。
　　“打一架？”他又重复了一遍，随即猛地扭头看向谢勉，即使是在昏暗的环境下，他的眼神也依旧亮到摄人。
　　他死死盯住谢勉，那架势，似乎不管谢勉说什么，只要开口，就会立刻被吞吃入腹。
　　孟何这副样子让谢勉感觉很是新鲜，他缓缓勾起嘴角，点点头。

　　“呼——”
　　孟何吐出一大口浊气，转了个身，失力般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车上，他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没有星星，倒是有一架飞机，开着一闪一闪的灯从他们上空经过。
　　他脸上笑容疲惫，说出来的话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谢天谢地。”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们就这样算了呢。

　　谢勉失笑，忍不住摇头。
　　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孟何就是他最大的变数。
　　就算他一身的毛病......不，即使他一身的毛病，他也一样把自己的心攥得死死的。
　　“上车。”他说。

　　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很沉默，事实上，他们见面之后，说过最多的话应该还是在阳台那会儿。
　　两个人都清楚，他们之间还需要时间磨合，他们的三观并不算契合，甚至可以说是对立的。
　　他们都在寻找契机。

　　在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后，孟何叹息开口：“其实我还挺感谢王峰的，你应该不知道他，但要不是他，我就遇不到你。”
　　“如果不能遇见你，我可能一辈子就那样了吧，上班，拿钱，浑浑噩噩地生活，和......结婚。”
　　谢勉睨他一眼：“说什么傻话呢。”
　　“我说的是真的！我这二十多年，确实活得挺失败的。”
　　孟何耸耸肩。

　　“说的什么话，”谢勉道，“要真的这么说，有几个人是不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的？”

　　“我们说的失败不一样，”孟何伸手遮住了脸，声音有些发闷，“我跟他们不一样，我......”
　　“嗯，你确实不一样。”谢勉空出右手，拨开他的手，“要不然为什么他们只能是病人，而你变成了男朋友呢？”

　　措不及防的情话，孟何一窒，也想说点什么哄谢勉开心，但语言中枢却不受指挥，怎么都说不出来。
　　好在谢勉在开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

　　孟何松了口气，像来时那样把脸对着车窗。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外面了，他看的是窗玻璃。
　　他看的是谢勉。
　　谢勉专注地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异常迷人，让人移不开眼。孟何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见他，他跟之前自己见的医生都不一样，他甚至会问他一些其他医生故意回避的问题。
　　那时候，他朝自己走过来，自己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来着？——他的嘴唇很薄。
　　他那时候想，谢医生以后会娶嘴唇厚的女孩儿吗？
　　情不自禁地，他摸上自己的嘴唇。

　　他想得入神，丝毫没发觉谢勉已经停了车，左手手肘支在方向盘上，正歪头噙着笑看他。

　　“想什么呢，嗯？”谢勉捏了捏他的耳朵，替他解开安全带，“去公园转转？”

　　孟何被吓了一个激灵，脸颊迅速飞红，谢勉这时候说话，他就感觉自己的想法被窥探了一样心虚。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尽量忽视那跳得飞快的心脏，转而飞快地掠了窗外的景色一眼。
　　到了公园了。

　　这会儿实在有些晚，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倒是灯光底下聚了很多虫子。
　　他们肩并肩走着，影子也紧紧挨着，这让孟何生出一种恍惚感。

　　谢勉突然转过身，扳住他的肩膀。
　　孟何只在一开始有些吃惊，旋即就咧嘴笑笑。
　　这是要开始了，开始要打一架了。

　　他做好了准备——其实并没有准备，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打不过谢勉的，之前能把孟卓远打进医院，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在被逼急了。
　　尽管脸上看着没什么，但孟何知道，自己简直快要紧张死了。

　　可是谢勉扳住他的肩膀后却没有任何动作。
　　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
　　孟何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忽然，他脸上多了一双冰凉的手，谢勉捧住他的脸，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朝他倾斜身子，最后跟他额头相抵。
　　“闭眼，孟何。”
　　他低沉的声音被夜风吹进耳朵，似乎又变成电流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顺从地闭上双眼。

　　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只有偶尔虫子撞击灯罩发出噼啪的声响。
　　孟何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渐渐退去，只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
　　这样的情况下，时间仿佛变成了曲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谢勉放开他，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很冷。
　　孟何睁开眼睛，带着点迷茫，好像刚睡醒一样。

　　“好了，我们已经打过架了，最后是你赢了，我甘拜下风。”谢勉耸耸肩，扯着他往石凳那边走。
　　孟何忍不住摸了摸额头，原来刚才就是谢勉说的“打一架”？
　　他抿抿嘴唇，尽量往下压上扬的嘴角。

　　在石凳上坐好后，谢勉看了他一会儿，淡笑道：“今天晚上天气不错，适合说说话。”
　　“都是快要奔三的人了，咱们也不用转弯抹角的，有什么话呢，我就直说。”
　　说着，他看向孟何：“其实，你应该感谢的不是那个什么王峰，而是我。”
　　孟何一怔，异样的情绪窜上心头，脑中有道声音大叫着让他不要去听，但孟何却一动也不能动。

　　“你能猜到的吧，咱们的见面，是我一手促成的，”谢勉顿了一下，“也就是说，早在我们见面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了。”

　　孟何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猛地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他不敢想谢勉说的话，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的事？
　　谢勉从一开始就花了手段接近他，他还傻了吧唧地对谢勉这样好？！

　　谢勉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听我说完，孟何，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但是你敢说你就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不把这些话说清楚，我们永远都得困在死胡同里面。”
　　“坐下来，听我说。”

　　孟何握紧拳头，谢勉抓着他，都能清楚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你的童年，你明白的吧？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我对你很感兴趣，我很想知道，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性格。”
　　“一开始，我只是想观察你，但是渐渐的，我开始对你掺杂私人感情了，”谢勉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医生和病人，这简直就是最糟糕的事，对谁都不好，但——我就是有私心了。”
　　“有人来劝我，问我到底要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谢勉倏尔笑了，隔着烟雾看向孟何：“你知道吗？”

　　孟何没有回答，他现在完全不能思考。

　　“我也承认，我在一段时间里，确实想要让你也参与进来，但是后来我又后悔了，今晚......我确实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骗人，”孟何感觉牙齿都在打颤，“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在骗我。”孟何自嘲地笑笑，“你肯定早就知道你爷爷今晚会来。”

　　谢勉沉默，吸了几口烟后道：“我确实知道他会来，但我不知道他会刚好卡在那个时候......”
　　“难道这还不够吗！”孟何彻底崩溃了，“你还说你没有利用我！”

　　他猛地看向谢勉，眼神愤恨，但那愤恨又很快消失，他如同一只被暴雨淋得透湿的小猫，平素的骄傲全都丢尽了，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别开眼睛，不想去看谢勉。

　　“你不能怀疑我，孟何。”
　　......
　　“说话。”

　　“......我现在不想说话。”

　　谢勉噗嗤笑了。
　　他弯下腰，在地上碾灭烟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丢掉。
　　“瞧瞧你自己，孟何，瞧瞧你跟以前有多不一样，甚至都学会拒绝了呢。”

　　孟何身体一僵。
　　谢勉走到他身边，按了按他的发顶，然后把人抱在怀里轻叹。
　　“我知道，我都知道，从前是我混蛋，早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我肯定会选一个更好的见面场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都为对方着想，却都在把对方越推越远。我知道我做的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跟你道歉，其实我也也很痛苦，所以孟何，你是不是也——试着救救我？”
　　他把孟何又往怀里搂了搂：“我心肠这么硬，你就当是体察人世疾苦顺便感化感化我行吗？悲悯的小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