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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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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我的皮囊尚不能言语动作时,偶尔瞧着那只家伙拼尽全力养育我,那些诸如从前的他是以何种身份过着怎样人生的想法并非没有机会冒头。彼时的他,照顾我时热情却笨拙,独处时又落寞且严肃,明明还算半个少年,举手投足中却有违和的稳重。我虽好奇,可这些个好奇并未重要到可抗衡山中清宁,此后经年自是被我抛去九霄之外。
但,至少,我也曾好奇过。
如今被阿蛮复又提起,许是少了皮囊桎梏,我心间竟难生半点涟漪。怅然之余,倒是隐约有了期待。若阿蛮所言不假,我倒可省去数十载等待,岂不快哉?
念及此,我愈发急切想要去到那只家伙身旁。也幸得少了皮囊,与那只家伙相隔的这大半脚程,我今只消动动念,转瞬便至。那些个人也不曾难为他,还备了马车以免他行走之苦。而我所要做的,便是骑坐车顶,静待他陨灭之时。
唯一不好,大抵是阿蛮紧追不舍,不忘絮絮叨叨。
他说:“总算你们也是夫妻一场,你就如此狠心弃他不顾?”
我说,皮囊陨灭而已,他终究是要回到我身边,怎能算弃他不顾?
“你究竟天性如此凉薄还是做人不得法门?”
阿蛮似是被我激到,蓦地远离我悬立半空不说,连风尾都被他卷起。
“那位人间帝王,为你抛弃子民藏匿深山十六载,如今更为那具被你遗弃的皮囊自断寿阳。为人十六载,你竟是连这点情都不曾领会?”
此间,我的好奇之心总算被他勾出来一二。
我说,阿蛮你怎的如此清楚?
还是说,这诸多年,他其实一直藏在暗处偷瞥?
许是错觉,那瞬间,卷起的风尾莫名消失不说,就连阿蛮都慢吞吞回来我身侧一并盘腿坐了,面上也瞧不出个虚实。
他说:“那檀俭王朝行将就木皆因这片土地气运枯竭,偏生这周公山祥瑞四起,先前我只当九霄有神使下界历练,可掐指算来,近日并未有谁人下界。既是如此异象,我自然要来查个明白。”
我说,哪种祥瑞?哪种异象?我在山里住了多年,怎的什么都瞧不见?
阿蛮却是斜斜瞥我一眼,面上多嗤弄。
“大凡气运枯竭之地,死气上浮,万物衰亡。此阴之胜,至极而抱阳,而后清明之气复生,气运往回,万物复苏。如此,阴阳交替,天之道也。此间大枯之势,天命难改,从中却早生清明,且有越长越盛之意。阴阳相抗,势必惹天地动荡,天崩地陷,四时不调,凡人无辜受累。如此还不算异象?”
临了,他莫名又笑。
“提早解脱也好,总强过人间受难数十载,难逃轮回之苦。”
这话却是听得我受用。我说,不假,我也不欲再教他入轮回。
也不晓得我哪句话叫阿蛮生奇,他面上又生得古怪许多。
他说:“莫非你是哪个仙神座下弟子,偷跑来人间试试做人滋味?”
我说,直接说了最无趣。你生平不最爱寻乐?不妨自个儿想几时有我这旧识才对。
他竟噗嗤笑了。
“我活了数万哉,穷其寰宇也不见哪个敢称与我旧相识。哪个借你胆量敢这般讲?趁我今儿心情好,你最好乖乖说圆,否则……”
我说,否则如何?
他龇牙说:“否则,别怪我……啊,来了。”
话说一半,他却忽地抬头望去半空。我自是随着他一并望去,可满眼只见清澈当空,虽有隐约铃响,还觉幽香随风卷来,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说,什么来了?
阿蛮却不理我,只摸着下巴儿眯眼瞥前方,口中不时啧啧。
我再问,阿蛮,什么来了?
“虽说是个帝王之魂,真正算来也不过是个人间帝王,稍微高洁些,竟要北阴帝辇来接吗?”
眼见阿蛮只顾自言不愿理我,我颇有恼意,索性一把掐了他臂膀喊他回神。阿蛮经我这一掐终是回了神,那面上却生了诸如错愕一般神情。
那神情,应该是错愕罢?
他说:“你,能触到我?”
我说,我用些力大抵能掐死你。你方才说来了,什么来了?北阴帝辇又是什么?
他却很是微妙地看着我,不忘悄悄把臂膀缩了一把。
“你凡间的夫君已经死了呢,你不进去车里瞧瞧?”
经他提点,我心间一战,倒是对先前问题没了兴趣,稍稍动念便扑进了身下车厢。厢内比外面瞧着要窄上许多,等我钻进去,里面便再容不下他人。彼时那只家伙正紧抱着我的皮囊端坐内里,胸前却插着只木簪,鲜红染透。
那簪子,还是从前他亲手做了送与我,极简单样式,只在簪头掏空做成环状,却是他于石上磨了许久,直磨得通体滑润了才敢教我簪于发上。我死时披头散发,也是他替我簪了发后才带我离开。只是没想,他竟用此物自绝气息。
傻子。他到底用了多少气力才能用根木簪戳破自个儿胸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又可以相见且再不会有人将我们分开,是好事。
所以,我伏在他身前,隔着我的皮囊,轻声唤他,那只,那只。他大约恼我,迟迟不肯退出皮囊与我相见。我想了想,索性退一步,改口唤,焉知,焉知。
我说焉知我在这儿呢,你该出来了,我们要走了。
他仍是动也不动。不,不仅是不动,他那曾让我很是喜欢的眉眼甚至开始染上死气,挺直的腰背也随马车颠簸而肆意摇晃。
最后,他当着我的面,抱着我的皮囊一道滚落到底,再无动静。
我的那只,成了一团死肉。
后来,是阿蛮把我拍回了神。我睁开眼,没有马车,没有那只家伙,有的是阿蛮复又近至跟前的眉眼,以及他满脸的似笑非笑。
那神情,让我很不喜欢。
我说,阿蛮,他的魂魄不见了。
阿蛮瞧着我却像在看妖魔。
他说:“方才不是已经被接走了?我都说接引他的是帝辇,你究竟想什么?”
我听得愈发心烦意乱。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也不知道什么帝辇。什么接走?你在说什么?
阿蛮被我问得吃愣,许久才慢吞吞开口。
“你看不见?”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只听到一阵隐约铃响,也闻过浅淡幽香。先前似乎有什么自我身边经过,感觉却更像玉山上终年不散的风。
阿蛮说:“在你进去车厢之前,十八位鬼差抬着北阴酆都大帝的辇前来迎接你的人间夫君。如此规格的迎接,足以证明你这人间夫君是五方鬼帝的座上宾。照这般推算,他这轮回苦,就此算是结了。”
阿蛮说:“你能见我,触我,却不见鬼物,不辨世情。若非先天而生之神清,即是夺天地之机所化物。”
阿蛮还说了许多,我满心里却只有莫名几欲冲破而出。我于寰宇游荡近千年才找到他,却有谁敢在我面前将他夺走。我不知此刻胸膛中鼓动的是什么,亿万年来玉山的风雨敲击我的那股冰寒刺骨却成倍百倍地悉数回来。
我再也看不见,眼前只剩一片白芒。再也听不见,耳中只剩如雷风唳。
焉知,焉知。
阿槃!
“我带你去见他!”
冥冥中,似是有道微弱声响努力穿破层层屏障。我试着稳住心神仔细听,那声响却又似我的错觉。
直到一团火在我眼前炸开,嘈音褪去,那声才入了耳。
“我带你去见他。”
那话似是有奇效,我的心不再跳得似炸开,眼前白茫也慢慢散淡。风声似是小了,那话却愈发清晰。
“我带你去见他。”
直至我彻底回神。不知何时,我竟复又悬立半空,似是曾有风团于我身侧炸开一般,陆上眼见诸多植木折毁。阿蛮立于碎木中央仰头望我,身后火舌还残存几分剪影。初始我以为他在看我,后知后觉里抬眼看,才觉天穹处有墨云懒懒散去。
我说,阿蛮,你不要骗我。
我的那个他骗了我,留给我亿万年风雨。若是连阿蛮也骗我,我不知自己还能如何撑下去。
阿蛮轻轻浅浅地笑着,而后缓步踏空而上,直至回到我身侧,一并牵了我的手。
他说:“连我的离火都不能伤你分毫,骗你也没用。我带你去见你的夫君,作为交换,你要应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