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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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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是极少生梦的。偶尔有之,梦里也不过是棵孤单单的树,孤单单地矗立云端之上,万籁皆寂,唯有清冷月华常伴左右。梦中瞧着那树,总觉自个儿也一并孤单难捱,乃至梦醒都觉心境难平。
更不曾想,成亲这夜,我竟复又梦到那孤单树。这次,那树却是亡了。满树枝叶簌簌落,转瞬只留光秃枝桠九段。枝叶坠了云隙,却似千钧压下,硬生驱散云涌。片刻光景,云散去,天地生摇,轰鸣作响。乃至一声炸雷从天降,眼见皓月竟也徐徐坠了深渊。
好似个万劫不复时。
尔后,我自梦中惊醒,一声惊呼险些冲将出口。那光景,天尚且晕亮,那只家伙正细细睡着,一手还箍在我腰畔纹丝不动。我却心跳如鼓,百般难安。本想着先起身去屋外缓缓心神,只是稍稍动作,便换来他愈发紧箍的环拥与三分呢喃。
他说,难怪先人常讲从此君王不早朝。
其实我一直不曾寻得机会问他这话做何解。当时不得,而后有了机会,却到底错过了机缘。一并错过的,还有他头夜里许下的诺。
他说,明日起来,为夫一定好生帮娘子描眉簪花。
可惜,我等来的,却是一柄长刀没胸而入。凭空闯入的不速之客,胡乱刺杀了我,又将他撕扯去屋外。眼睁睁瞧着他被夺走,我却连挣扎都做不得,只能听任自个儿皮囊渐毁。胸间那股撕裂之痛,我初至这俗世时曾品过,却没有如今这般撕心裂肺。陨灭前,我甚至分不清那胸腔内的痛,是因着皮囊,还是死离。
失神也不过是片刻。
待我再回神,胸腔里那股烈痛早已消失殆尽,那些个为入俗世而封存的过往倒是悉数回来。是了,我忆起了,彼时因着好奇世俗人事,便封了自己大半神识窃驻那具断婴的皮囊之内,成了个满心里只记得要与那只家伙共度一生的凡胎。
现今皮囊尽毁,神识重开,俗世中与那只家伙走过的种种忽如那云烟一般渐渐褪去,先前的念头倒是愈发清晰起来。我要的,自始至终是那只家伙。今时虽与他隔开阴阳,麻烦必是有的,但我只消耐着性子再等些时日,及至他的皮囊陨灭,我与他仍可重聚,倒也不碍事的。
只是……
“痛失佳偶,心若死灰,啊,这等深情,实在教人叹息连连。”
当嬉笑声自虚无中抛来时,我正悬立半空看那毁我皮囊的人单膝跪地高呼恭迎圣上回朝,在他身后,有数十甲胄一并匍匐。那只家伙却只晓得抱着我的皮囊跌坐地上纹丝不动,傻子一般。
我又瞧得有些好笑。痴儿,皮囊都坏掉了,抱着也没用啊。
“此等悲戚光景,你不该哭诉一二?”
恼人声音持续传来,我听得心烦,想来语气该是也差了几分。
我说,你离远点。
换来的却是愈发大声的笑,及自虚空中逐渐闪现而出的人形。玄衣傍身,发高束,内里却有红丝隐约可见。面目瞧着清秀,那双丹凤眸子却教我觉着分外熟悉。
几时见过?
我说,你不是人。
他又听得好笑,摸着鼻尖道:“你这话虽是实话,听来却伤人。不过,这话我大可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不想与他多嘴,索性扭回脸去看下面那些个凡胎。那只大约回了神,随着众人起身往山下走,只是仍不肯舍掉我的皮囊,反倒打横抱了亦步亦趋。如此瞧来,先前他可从未这般抱过我,真真憾事一桩。
身边这个却又开始喋喋不休。
“眼瞧这苦情人该是凡间的前任檀俭王,怪就怪在他怀中抱着的主,十六年前本已烟消云散。现今你虽是飘着,可我横瞧竖看猜不透,你既非鬼怪,又非妖魔,最近也没听天上有哪路神仙下界历练。所以,来,说说看,你又是什么?”
我本不想理会身边,可那絮语中冒出的名号却教我听得一怔,总觉似是昨夜那只家伙提过。及至回转身来,却瞧见那人形手间突兀多出本方正黑册。
我说,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他说:“凡间人唤作生死阴阳簿,上写凡人一生,可断生死,判功过。而咱们阴司倒没此等讲究,只是图个记录在册,观魂方便。”
我说,你是鬼差?
他说:“你从前见过我这般英俊的鬼差?只是顺手摸来打发时间,图个乐子。”
图个乐子,哈。上次听到这等好笑话,还是数不清岁月的从前。那时,也有谁在旁絮叨着自个儿又去哪儿做何等出格事惹怒谁谁谁,以此为乐且乐此不疲。
念及此,我不免再凝神多瞧他两眼。这次看去,倒真个儿自他身后隐约瞧出几丝火舌。许是因着分别太久,抑或我初开神识心力不凝,才教我瞧不真切。可,毋论如何,确是有的,那曾让我温暖过却也愈发寒冷的业火。
啊,原来是他。
“喂,回神。”
收回神来,才觉他放大的眉眼已逼仄而至。他甚至还拧了眉头。
“你傻掉了吗?我在同你说话,你却神游太虚?”
我说,阿蛮,许久不见。
他听得愈发紧了眉头。
“谁个是阿蛮?哪个同你许久不见?话可乱讲,亲不能乱认!”
我心说,阿蛮阿蛮,可不就是说你?
“喂,你不要又做蚌壳!”
眼见他生急发狠,我却愈发记起从前种种,心下便不觉多了三两欢喜。
如何不喜?
那时,我独身立在玉山已不知多少岁月,云卷云舒亦看倦,昏昏沉沉时,有团火突兀闯了来。丁点大的火元,颤颤巍巍,很长一段岁月里,我都觉山围的烈风能将它撕个粉碎。它却是固执,每每风来便躲在我躯干后,总不肯离去。我心有不忍,常压低身形为它挡风,也曾送几片叶与它,可惜它总也吃不透。饶是如此,此后诸多岁月,它竟也磕磕绊绊长起来。丁点变成团子,复又拉长,须后成形。
等某日我自小憩中醒来时,只见个小人儿翘腿靠在我身下。它像极阿槃,有手有脚,眉眼嘴巴俱全。彼时他还捏了我两片叶送进嘴巴慢慢嚼,瞧着很是舒适。
它甚至会说话。
它说,原来你尝起来是甜的。从前我太弱小,总也嚼不动,真是可惜。
它说,干脆以后我叫你甘木。多亏你一直压着风没把我撕碎,那我就叫木压,哈哈。
我说,你这般野蛮长出的火丸子,倒不如叫阿蛮来得贴切。
它听不见我讲话,我知道,因它毕竟不是我的阿槃。可我依旧爱在心间唤它阿蛮。阿蛮,阿蛮,念得久了,恍惚也有种阿槃尚在身侧的错觉。
自那以后,它果真如我所唤一般野蛮生长。等它终于如阿槃一般高大时,它离开了。因着它的离去,我还曾失落过许久。在一起诸多岁月,听惯了它的絮絮叨叨,周遭突兀安静下来时,我忽地就觉冷了。
那时,我甚至开始记不清阿槃的模样。
往后又不知多久,阿蛮忽又回来我身畔。它像过去一般懒懒靠在我身下,复又絮絮叨叨。这时的絮叨,已经多了些新鲜。它说天,说道,说神,说魔,甚至还说到人。我方才知晓,原竟是它四处游历,口袋一般装满趣事后赶回来讲给我听。它的话逗笑我,它的火力更暖热了我。我甚至开始期待,期待它可以多同我说说话,暖暖我。它虽一直不能听到我的声音,却似无比了解我,外出游历地更加频繁,讲与我听的事也愈发多起来。啊,说来,那人间夫妻之事,也是自它口中听来。
初始我也曾无比欢喜雀跃,可听得多了久了,本已热络的心却慢慢又冷了。玉山上的云越来越厚,我再也瞧不见光。风越来越大,打得我身骨裂痛。雨比往日更冷,激得我心下成冰。阿蛮的到来让我有片刻温热,可守着这团火,却让我后背愈发冷彻骨。
所以,当它最后一次离开时,我开始无意识地记住了光阴。我独身一个,在玉山之颠立了千年,照此推断,阿蛮会在下个千年回来。若如此推算回去,阿槃留我在此,已是亿万年之久。
那一刻,我懂了光阴。也是自那一刻起,我再也做不得甘木。
便离开了。
出了玉山,我四处游荡了许久。偶尔停下,也会觉茫然。阿蛮不知我早已离去,往后数千年,它恐是依旧定时回返。我此番出走,错过已是定局。毕竟同处数千年,就此分别,总归是憾事。
却终究没能料到,今日此时,我竟能再见它。那一声许久不见,它又能明白几何?
其实也无妨,日后终还是要分别,何苦多做纠结?
这些个话,又何必说与他听?
于是,我说,我想唤你阿蛮,我便唤了。你若不爱听,便当不曾听过。
他急嚷。
“我眼睛不瞎耳朵不聋!你唤我阿蛮还道许久不见,何时何处你我如何见过?你但凡说出三两,我便信你一二!”
此时眼见那只家伙已随众人行至半山,我登时没了说话的兴致,一心里只想快些追上去。
他却在身后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就算你不欲答,难道你就不好奇那檀俭王后面会如何?”
倒是被他说到点上。
我说,后面如何?
他便挑着眉坏笑说:“方才这册子上还写檀俭枢寿元六十一,这不过眨个眼呢,竟就死到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