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回 ...
-
某日,那只家伙蓦地生了几分古怪。
时而呆若木驴,时而长吁短叹。坐片刻,火烧一般跳脚。无头苍蝇样转半晌,又堪堪跌落好似拆了力。横竖不是,里外不是,接连闹腾三五日,教我这瞧热闹的都替他心累。
大抵是疯了罢?
我瞧着乐,自然也懒得去管。他要疯,便随他去,荒山野岭只我二人,还怕他惹哪种乱子?
倒又没料那只的疯病不多会自发好了。窸窣着凑到跟前时,拳头攥得死紧,面上却是一忽儿悲痛一忽儿艰难。
我还奇怪自个儿怎么就能自一张好似便秘的脸上瞧出这几多心情。那只家伙却似下了决心,咬着后槽牙艰难开了口。
他说,眼瞧你生辰了,我也不晓得该送什么给你。这二两银钱你收着,下山时瞧上什么自个儿买呗。
啊,原是为了我生日这事才闹了多日疯病。至于今儿这满脸的悲痛与艰难……
当真财迷。
我说,你哪里来的银钱?
他支吾半晌说,从前余下的。
我说,你从前藏在哪儿?
他啜啜许久说,没藏哪儿。
我说,里里外外自来是我收拾,你从头到脚也是我打理,底裤破几个洞我都晓得,哪里能藏银钱?
他哼唧多时说,反正我藏了。
问来问去,问了多时,问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欲再问。毕竟,我并非真的关心那二两银钱到底被藏在何处。至于眼前那只,两颊鼓鼓眉拧结,紧攥多时的拳头打开来,二两银钱汗津津。
横瞧竖瞧一副心疼银两又拼命讨好的贱脾性。
当适时,我该开心,也合该开心,毕竟那只是在努力讨我欢喜。临了临了,我却莫名想笑。多么好笑,明明是个成熟男子,行径却如稚童。只凭二两银钱就想着换我三两欣喜,可不是好笑。
更何况,这日明明是我死忌,哪里能做生辰?
而这些个话,我不欲讲,更不愿讲。毕竟,为这所谓生辰,那只也是的的确确纠结了多日。方法虽说幼稚,心意可嘉。我再铁石心肠,也不能当头泼他一盆冷水彻骨。
索性笑笑带过。
不过,那只却似是被我的笑伤到,人虽呆驴样僵在那边,倒又顷刻间无师自通了变脸戏法一般。
他说,你竟笑了。
我只顾着猜测他面上最终定格的那抹神色是甚名谁,到底忘记将他的话收进耳中。
后来,这日如同过去的无数日,再无可铭记于心的波澜。时过境迁后再回首,记得最深处,还是他那呆若木驴的痴蠢模样。
也不尽然。
那时自觉心已老态龙钟,却忘记将自家那颗重新长起的脑瓜算在其中。彼时只顾嘲笑那只的木讷痴蠢,倒忽略了他最终定格的神色。
现在想来,大抵是悲伤。
当我因着好笑而生笑时,他却在悲伤。
可惜,那时不懂,只晓得瞧着他垂头丧气地离去,心底愈发染笑。
严格讲来,那只家伙的年纪,大约留在青葱岁尾晃晃悠悠。合该朝气蓬勃横冲直撞的好光景,他却硬生活出分垂暮老朽的闷沉。
我不齿,偶尔也笑嘲。
我说,您贵庚?
他大惊道,我明岁才至而立,怎么可以用上这贵庚二字?!
我说,横瞧竖看也没瞧出您哪里衬得起青春二字。
他急嚷,哪里瞧不出?!我这如桃李的面容臂膀精悍,举手投足少不得的器宇轩昂!
我说,我只瞧见个吃食煮烂茶饮滚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人家,谈吐慢条斯理,步履蹒跚跄行。忽而赖于榻上整日不翻身,忽而瘫在椅中偷得半日闲。不是贵庚又做何想?
他惊呼,明明是持稳并重之风,哪里算是垂暮老朽!
我说,老人家最爱江边垂钓对影赏孤芳,说得可不是你?
他嗫啜小会,嘴间嘟囔,好歹我也钓过几尾鲜鱼打牙祭,总强过临渊羡鱼。
倒轮着我说不得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钓来的那几尾巴掌大的鱼芽,我何曾不沾分毫?如今再反过身来嘲笑他仅存这点爱好,是也委实过分。
我依旧想不通,问,世间稀奇玩意数不胜数,你怎么就迷上这最最无趣的垂钓?
他不解,垂钓有趣得很,怎么就成无趣了?
我反问,哪里有趣?
他奇怪,哪里无趣?
我放弃。我说,无趣的是你。
他摇头。他说,不对,我明明也有趣。
我说,你哪里有趣?
他问,我哪里无趣?
我叹气。我说,同你争论有趣无趣真真是无趣。
他大惑。他说,我们争论明明有趣怎会成无趣?
我气急,说,去钓你的鱼,不要来烦我。
他摇头,说,你不陪我钓,有趣也无趣。
最终,往往是我败下阵来。
认命陪他涧中垂钓,日出枯坐到日落,鱼不曾上钩几条,饵食却是抛空大半。每每踩着银辉折返,他总是积极盘算下次有鱼要如何如何烹煮,满心里欢喜。我却只恼着来日屋前屋后如何翻找蚯蚓做饵食,百般愤愤。
垂钓之余,他自在清闲,我满身戾气。涧中鱼儿似也修了灵性,远远瞥见我,便各自散开了去,再不敢近前咬钩。即是说,垂钓之事,分明无用无益,于他倒是乐趣一桩。
于我,却是折磨。
饶是如此,那几多年,我依旧日日陪他涧中垂钓。那时想不通,只觉心性如此,便也不往深处想。如今想来,脑中赫然二字,回响良久。
造化。
世间事淡于心,心为念化万千。平为淡于心,万千于心沉淡成造化。
他以垂钓为乐,实则心淡神定造化至了。我猜不透相不中,只因自个儿造化未及。
今儿造化到了,懂了,悟了。
身边却没了那人。
也曾试过回想那只的音容面貌,脑中却空空。百般努力之下,尚且隐约忆起的,只有他彼时涧中垂钓的一抹侧影。麻衣在身,脊背挺直。青丝随意披了肩头,侧颜却匿了光中无迹可寻。
记忆最深处,是他唇角未曾卸过的三两噙笑,嗓音切切。
阿拾,阿拾。
阿拾,阿拾。
梦回深处,总惹来心尖一点紧攥,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