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黎阳石叁

19、7.5.一张床板五块钱

　　暑假的时候，吴远邀请林东和他们一起去打工。吴远说，这是和学校有联系的，可以放心去。吴远劝他“早点出去见识一下这险恶的社会”，还能挣点生活费。林东不觉得社会有多险恶，但想挣生活费。
　　他们很多人，一起来到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在那里，他们各自租好房子后，开始了上班生活。上班就是颠三倒四的上流水线。
　　林东的工作，是给各种品牌的手机装上后盖。工作不耗体力，只是十分枯燥乏味。
　　这天下工，吴远喊林东去打牌，说是三缺一。
　　吴远他们住的地方，一楼是商户，二楼是供附近商户存放货物的仓库。后来，房东将仓库隔成了一个个小单间。吴远他们，就住在这样的小单间里。
　　住在这里的房客很多，都是在这附近打工的人，除了他们这些临时来的学生，还有常年在附近厂里打工的人。由于距离工厂较近，这里的房子很抢手。吴远他们来的时候，一共只剩下两间房。一间被一个同来的学生独自租了，剩下一间，由吴远和他们乐队的两人合租。每个单间最多只能住三个人。林东没有住在这里，而是与其他学生另外找地方合租去了。
　　这里没有厕所，上厕所要到楼下街对面的公共厕所去。房东在二楼接了水管，砌了个长水泥台子，供大家洗漱。吴远他们只是临时居住，自然不会在乎这些。
　　来到这里，林东发现，三缺一，缺的是单独租房的那个。和吴远住在一起的，一个叫冯前，一个叫陈仁。
　　据吴远讲，那人叫徐南，不缺钱花。他平时用的，都是最新款苹果。韩爽用的才是魅族。他租房子的时候，坚持自己租一间。有钱，租得起。他就是暑假不想回家，找了个打工锻炼的借口。徐南为人还算和气，与大家也处得来，平时都是四人一起打牌。除了有点作，他没什么毛病。今天他有说要紧的朋友来，不能陪大家打牌，所以吴远把林东拉了过来。
　　本就是穷学生，打牌赌钱是不可能的。按照他们的规矩，输了的喝水，喝不下做乌龟。
　　小胖子冯前很高兴。以前他打牌最烂。现在来了个林东，根本不会打的。
　　“你是不是觉得肚子很胀？”冯前问林东。林东已经喝了五杯水，感觉有点坐不住。
　　“不要坐那么矮，坐高点会好受一点。”冯前开始给林东传授经验。
　　林东把吴远的枕头垫在了屁股下面，感觉好多了。这时，他看到门外一人斜斜扒着门框，露出个脑袋来，是隔壁的徐南。“陈仁，你们房间里，是不是多一块床板？借给我用一下，我那床太窄了。”
　　他们用得是一样的床板，一个人睡很宽松。徐南一个人住一间屋，现在又嫌床板窄，确实是有点作。
　　他们住的床，是用砖头搭起两边，上面架一块床板。他们搬进来的时候，陈仁他们房间是有一块多的床的。那块床板是立在窗户前，用来挡光的。陈仁说，他们没有隐私可挡，通通风还健康一点。于是，他把床板取下来叠在了自己床上。
　　“借一天五块。你要借几天？”陈仁说。
　　徐南知道陈仁是开玩笑。“我先去楼下搬几块砖头，待会过来拿床板。”
　　“徐南，别搬砖头了。多学几个姿势，在哪都行。非要在床上啊。”吴远这样说，林东才明白，徐南借床板的用意。
　　徐南搬砖头的时候，林东又喝下去四杯水。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申请去上厕所，当了一次乌龟。吴远和冯前开始帮忙抬床板，陈仁也在帮忙码砖块。
　　当乌龟的意思，就是在脸上画乌龟。上一次厕所画一只。下次再也不来了，即使来了，也不喝水，直接画乌龟的好，不难受。林东一边想着，一边下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冯雨。林东在一楼楼梯口，和冯雨擦肩而过。自从图书馆事件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林东没反应过来，他好像看到冯雨点了下头。林东没想过应该怎么打招呼。
　　林东上楼后，看到冯雨和徐南正站在门外说着什么。吴远他们，正在徐南房间里铺床板。吴远看到林东回来，招呼他过来一起想想办法。这床板怎么放都不平。
　　床板下面的砖块都是半截的碎砖，很难摆整齐。林东看了一眼，随手扶了扶砖块，说：“只能这样了。接着打牌吧。”
　　从徐南房间里出来，陈仁和徐南笑着说：“徐南，以你的水平，能借几天？”
　　徐南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陈仁，说：“最少十天。”
　　陈仁是和徐南开玩笑。徐南拿五十块钱出来，也不是付床板钱。
　　“辛苦各位了。我还有事，不能亲自去买水。请陈仁帮忙，去给大家买些水喝吧。”徐南说的很诚恳。
　　陈仁摊开了手，上面全都是灰。他转过头对林东说：“林东接着，待会我们去买水。”
　　林东看了冯雨一眼，从徐南手里接过了钱。心想，她已经与我无关。
　　林东回到房间，要坐下继续打牌。吴远他们，竟完全没有要打牌的意思。
　　吴远和冯前的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他们在偷听。
　　陈仁翻出一把螺丝刀，左手在墙上慢慢摸索着。
　　两个房间之间的墙，不过是拼接的木板。木板的加工很粗糙，拼起来后有很多空隙。为了挡住空隙，房东在木板两面都贴了一层报纸。陈仁正在找墙上的空隙。
　　陈仁左手停在了一个地方，然后举起右手的螺丝刀，轻轻地对着那里戳了下去，在墙上戳了一个小洞。
　　吴远和冯前很快也用同样的方法，在墙上戳了个洞。冯前最后还很仗义地把螺丝刀递给了林东。他们一边从洞里看着对面，一边歪着嘴笑。
　　林东手里拿着螺丝刀，一直站着没动。
　　林东看到，他们三人正在强忍着笑。林东看到，他们三人身体在颤抖。林东看到，他们三人张大了嘴巴。林东看到，有人在流口水。
　　林东一脚踹在了墙上，“咚”的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7.6.谢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些商铺已经亮起了灯。
　　林东来到楼下，吹一下风，冷静下来。
　　林东走了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林东转过身，看到一个女生，拿着几串烤串，跑了过来。女生留着齐肩短发，头顶扎了几个小辫。她眼睛很大，嘴上沾着油。
　　林东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只是脑子很乱，什么都想不起来，叫不出她的名字。
　　“我是谢虹。”女生自报家门。
　　谢虹，是冯雨的朋友。有些事，林东根本记不起来，因为他从没注意过。
　　林东曾在图书馆抢过她的书，在梧桐路撞过她的包，故意拿错她的手机。但是，谢虹似乎从没有记恨过林东，从没有对林东说过一句狠话。
　　“你吃饭没？吃不吃烤串？”谢虹一边问他，一边把烤串递了过来。
　　“吃过了。”林东没有接。
　　“我和冯雨一起来的。你看到冯雨了吧？”谢虹说。
　　林东不想说话。
　　谢虹开始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林东跟在后面。
　　“冯雨来看我。结果一到这里，就带我跑这来了。她让我在楼下等着，说一会儿就下来。我等啊等，等啊等，都等饿了。我给冯雨发短信，问她还要等多久。她说接着等。我实在是饿的不行了，买了烤串。我想边吃边等。我平时是不吃烤串的，容易胖。”
　　“吃点没事，太瘦了不好。”林东想不到自己会去安慰她。
　　“说是这么说，可是谁喜欢胖啊。你知道吗，见到你我很高兴啊。冯雨进去的时候，你出来过一次。我喊你，你都没听到。我都准备走了，你又出来了。你是住在这里吗？还是临时来的？”
　　“我不住这。” 林东不记得冯雨身边，有话唠朋友。
　　谢虹停了下来。从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来一张，举到了林东脸上。“擦擦吧。”
　　林东想起来，自己脸上还画着一只乌龟。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谢虹说：“本来不想提醒你的。看你脸上画只乌龟挺好玩的。但是街上这么多人，一会儿要被人笑话了。”
　　林东擦过脸后，谢虹坚持让林东陪她去附近的明河小吃街。林东还不知道，这附近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谢虹说：“这里好玩的地方太多，只是一个人去总觉的没意思。这下终于能有个伴了。”她在这里逛了近一个小时，什么也没买，说是晚上吃东西会胖。
　　谢虹说，她也是来打工的。但她听说是来这里，才报名的，因为这里是出了名的风景好。现在她已经规规矩矩，上了半个月的班了。后面半个月，她要在这里玩。什么时候把钱花完，什么时候走。
　　后面几天，谢虹总是会过来找林东，让他陪着逛这里的景区。
　　林东只好把上班的时间调成了晚上。上午休息，下午被拉着到处转。
　　在这几天里，他们去了一座寺庙，看了一座桥，看了一座八角高塔。
　　谢虹说，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这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古代主题公园。里面有很多模仿古代的建筑，有很多穿着古装的人。有人在里面表演“白娘子的故事”、“岳家军的故事”。这些活动吸引了很多游客。公园里面很拥挤。
　　来到这个地方，谢虹很兴奋。她不时和周围的景物、演员合影。
　　林东帮谢虹和一个表演武松打虎的“老虎”拍照时，一个整齐的马队走了过来，引起了人群的骚乱。林东担心和谢虹走散，几步走过去，抓住了谢虹的手腕。
　　他们被卷进了人群中，一直被带着，往前走了很远，在一座台子下停了下来。台上在表演“梁祝”的剧情，台下站着一片观众。
　　林东不想看老掉牙的故事，要拉着谢虹挤出人群。谢虹不肯，使劲往人群里拉林东。毕竟林东的力气要大很多，他慢慢地拉着谢虹挤了出来。
　　谢虹出了人群，还想继续看戏。她担心林东再拉着她往别处，直接一把抱住了林东。
　　林东没想到，谢虹会抱他，一时不知所措。
　　齐伟说过，林东和冯雨不在一起也好。齐伟还说，不是因为冯雨不够好，而是因为林东不够坏。
　　林东看着谢虹的脸，心想，我是不是要坏一些。林东犹豫了一下，也抱住了谢虹。
　　谢虹正转着头看节目，感觉到林东在抱她。她把脸转了过来，直直地看着林东的脸。
　　林东看到，谢虹仰着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林东抱着谢虹的时候，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感情的底线，是不要伤害善良的人。
　　那天回来的时候，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第二天，谢虹没有来找林东。林东收到一条短信：钱花完了，走了。
　　那次出去玩，谢虹没有花多少钱，谢虹不怎么买东西。谢虹说，她只是喜欢在热闹的地方。
　　那次打工，林东本应挣三千块钱。因为“误工”、“质量”等问题，被扣去了五百块。除去房租、吃饭，林东最后剩下不到五百。
　　这“万恶”的社会。以后再也不会打工了，这辈子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