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黎阳石叁

11、3.3.离开的人

　　3.3.离开的人
　　林东上课的时候，走了神。他想起了宁浩。他和宁浩在初中一年级就认识。大家都在校外借宿，只是没住在一家，所以不是很熟。他们是在初二上学期，开始熟悉起来的。
　　那个学期，学校腾出了几间大宿舍。每个宿舍挤两排高低床，每两块床板睡三个人。这样一个宿舍就能睡将近一百人。于是，林东们有机会搬进了学校宿舍。虽然宿舍很拥挤，气味很难闻，但是家长和学生们都很开心。十二三岁的孩子，住在学校里，还是更放心一些。
　　那年夏天，天气很热。宁浩常抱着凉席在学校篮球场睡觉。后来，林东实在受不了宿舍的闷热，也开始到操场睡觉。
　　操场上睡得全是人。走路的时候要盯着脚下，不然就会踩到某个人的脑袋或脚。
　　在这里，男生睡在篮球场，女生睡在主席台。大家非常默契额，各自相安无事。
　　宁浩和林东找到一个风很小的角落。
　　林东问宁浩：“你睡不睡得着？”
　　宁浩说：“一定睡得着。”
　　林东抱怨说：“太热了，一点风都没有。”
　　宁浩说：“来，跟着我说的做。身体躺正，两手放在外侧，不要扇扇子。好的，现在开始深呼吸，一，二，一，二。好的，现在是不是出了点汗。千万不要扇扇子。接着深呼吸，一，二，一，二。继续下去。现在是不是，全身都出汗了。好的，不要动，更不要翻身。静静地躺着。是不是有轻微的风吹过？能不能感受到，汗从身体上蒸发时的凉？好。重新再来。深呼吸，一，二，一，二……”
　　宁浩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完全听不到。
　　宁浩把自己催眠了。

　　半夜的时候，林东听到了尖锐的哨子声。他抬起头，看见有人正打着手电筒，在操场上照来照去。
　　“大家都起来，回宿舍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一些人收拾凉席，开始回宿舍。更多的人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的声音中，开始带着怒气。“全都回宿舍去。不回去的，来我这登记个名字。”
　　操场上的人，一下子散了。
　　宁浩还是睡得很死。林东叫醒宁浩，
　　两人回到宿舍，林东问宁浩，“睡不着怎么办？”
　　宁浩说：“来，跟着我做。身体躺平，两手放在外侧。好的，现在开始深呼吸，一，二，一，二。好的，现在是不是出了点汗。接着深呼吸，一，二，一，二。现在是不是全身都出汗了。好的，不要动，不要翻身。静静地躺着。静静地躺着。”
　　林东问：“不是应该有风吗？”
　　宁浩说：“他妈的宿舍里哪来的风。扇扇子吧。下次老师来的时候，不要叫我了。”
　　“被老师抓了怎么办？”
　　宁浩说：“没事，老师又不是坏人，专门迫害学生。他们不过是怕大家睡在外面感冒了。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后来，宁浩常躲在操场的小角落里睡觉，老师不踢他的脚，他就不起来。

　　这些宿舍，原来是仓库，没有窗户，没有风扇。宿舍外面，没有厕所，没有水。
　　林东早上洗漱时，要溜到学校家属区。学校家属住得是砖瓦盖的小院子。院子外有洗菜、做饭用的水龙头。开水龙头需要专门的钥匙。林东每天早上起床后，就拿着洗漱的口缸，在一个一个院子外转圈。他总是能找到，忘记拔钥匙的水龙头。他和宁浩谁都不说话，小心地拧开水龙头，小心地接水、洗脸。
　　洗漱到一半时，院子的主人就会听到水声，在房子里大喊一声，“干什么？”
　　林东和宁浩就会咬着牙刷，端着一口缸水跑掉。两人蹲在家属区外的台阶上开始刷牙。宁浩刚才跑的时候，被砖头拌了一下，口缸里的水撒了大半。他的水用完后，嘴上还沾着一圈泡沫。林东要分他一些。“这点水哪够。”
　　宁浩朝着刚才的水龙头的位置，悄悄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叫骂声。宁浩笑着跑了回来。他嘴上的泡沫已经清洗干净，手里端着一口缸水。

　　洗脸刷牙可以省去，但拉屎撒尿，是怎么也避免不了的。学校只有一个公共厕所，离他们的宿舍大概两百米。每次去上厕所，他们都要穿过几间旧瓦房、主干道和篮球场，来花费回半小时。
　　天气越来越冷，晚上上厕所，逐渐成为一种挑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宿舍外的围墙下撒尿。庆幸的是，还没有在宿舍门口拉屎的。
　　国庆三天假期之后，大家从家里返回学校。林东和宁浩到的比较早，宿舍里还没几个人。
　　林东的床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由于房屋立柱的阻挡，床架和墙有二十公分的间隙。
　　宁浩半蹲在林东的床上，靠着墙壁。
　　他正在还原现场。
　　“当时的情况是，一名同学，是我们宿舍的，也可能是其他宿舍的，在睡觉的时候，突然想上厕所。但是，厕所实在是太远了，他想再憋一会儿。但是，屎意越来越浓，逐渐战胜了个人意志。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开始大步向厕所冲去。在经过我们宿舍时，他感到大事不妙，城门即将失守。于是，他推门而入，用仅存的意识，躲在了最里面的角落。他采取的就是这个姿势，像我现在这样。在这里，他完成了一次自我放逐，实现了一次人生的升华。”
　　林东把宁浩从床上拉了下来。他找到一小块木板，把屎从地上铲了起来，倒进了准备好的撮箕里。林东判断，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并不是转移抛屎得地点。因为，这坨屎分布集中，形状规整，而且旁边还有两张带着屎的试卷。
　　走到宿舍门口，林东犹豫了一下。垃圾池在公共厕所旁边。现在正是学校里学生进出最多的时候，自己要不要端着一坨屎，穿过整个校区，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去把屎到在垃圾池里。
　　宁浩拍了拍林东的肩膀，说：“交给我吧。”
　　宁浩接过撮箕，甩了两下，把那坨屎甩到了墙外。
　　“我靠。”墙外传来惊讶的叫声。接着是一声暴喝：“谁他妈的，扔老子一头屎。”
　　“我艹，快跑”，宁浩往教室跑了。林东跟在后面。他们身后是大声的叫骂声，和隔着墙头飞进来的砖头。

　　上了高中后，林东就没见过宁浩。
　　林东也不常见到秦明。虽然只是一个长宽不过三百米的院子，但若不在一个班级，两人想偶然碰见，确是一件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