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饥荒 ...

  •   吃过午饭,四爷说要带孩子们去看庄稼,大家都说好。

      秋天,小麦早就收完了,现在地里种的是玉米。天申记得,一株成熟的玉米应该有一个人那么高。可是地里的玉米却矮矮的,还不到四爷的肩膀。

      他骑的小马走进玉米地里就直打喷嚏,他只好转出来,跟四爷说,“阿玛,能给我掰一个看看吗?”

      四爷就示意苏培盛去掰一个还没成熟的玉米。

      一边跟孩子们说道,“这是玉米,农人也叫它苞米、苞谷,咱们不常吃,但是确实穷人的口粮,在市场上也能卖的出价。”

      宜尔哈和额尔赫都点点头。

      额尔赫还说,“那咱们晚上能吃玉米吗?”

      四爷笑了,“行啊,应该还有存着的去年的老玉米,给膳房看看随便能做点什么出来。”

      苏培盛捧了几个没成熟的玉米,给孩子们一人一个。庄头哭丧着脸跟在苏培盛后面,恨不得缩成不存在。

      天申看这玉米的须子格外的长,费劲把叶子剥开,里面是空心的。他惊讶道,“原来玉米还没长成的时候是空心的呀?”

      四爷脸色一变,叫庄头过来说话。

      庄头连连哈腰,头都快埋到膝盖去了,他干巴巴地说,“贝勒爷,这一夏天都没怎么下雨,玉米受旱,就是如此。”

      “那你看,今年产量如何?”四爷问。

      庄头地皱纹都快拧到一起去了,他苦着脸,声如蚊讷,“恐怕,不到往年三成。”

      宜尔哈和额尔赫虽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也看出这不是好消息,一时没人敢说话,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

      庄头的腰弯的低极了,浑身都快要颤抖起来。惯常他能跟府里的太监打交道就是抬举他了,这是他第一次道四爷跟前回话,带来的却是受旱的消息,这人呐,不服命不行。

      四爷看了他一眼,道,“今年的收成可以少些,爷不靠庄子吃饭。但是庄子上要是饿死人……”

      庄头噗通一声跪下,溅起一尺高的尘土,直到,“主子心慈!主子心慈!奴才绝不会让庄上饿死人!”

      天申看他满脸满头都是黄土,还不停谢恩的样子,不由咋舌。

      四爷道,“行了,起来吧。找点往年收的玉米给孩子们玩。”

      庄头刚站起来,立刻又弯腰打千道,“嗻!”

      一行人在玉米田边骑着马溜了一会儿,四爷问道,“你们怎么看?”

      额尔赫率先说道,“回阿玛话,我看那庄头不像骗人,今年也没怎么下雨,想是确实收成不好吧。”

      宜尔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四爷又看天申,天申道,“当奴才真不容易啊。”把四爷逗得乐出了声:“你这孩子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天申又追问道,“为什么阿玛敲打他,叫他不要让庄子上饿死人呢?”

      “是呀”,宜尔哈也怯生生地补充,“我看他自己也挺辛苦的样子。”

      四爷笑了。他扬起鞭子指向田地,道,“你们猜这百亩地,他自己种多少?”

      宜尔哈和额尔哈都看着四爷,等着下文。四爷正欲自问自答,天申骤然“哦!”了一声。四爷便问他:“你知道了?”

      “阿玛想是担心佃户吧!”天申点头,把自己刚想通的关节说出来,“地不是他种的,搞不好他一亩也不种,如果要按往年一般征收,佃户们只好把往年存下的口粮交出来。如果按他说的今年收成不到三成,那就算口粮全交光了怕是也不够!”

      “说得对!”四爷看向他的眼光赞许极了。

      四爷又补充道,“如果是咱们自家的奴才,死了伤了咱们都心中有数,可是佃户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租田交粮天经地义,逼死了他也占着理。”

      “天呐!好可恶的奴才,要是逼死了人,岂不是坏了府里的名声!”宜尔哈说道。

      四爷呵呵乐了,“他倒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是有些蠢和怂罢了。不过他一时没有想到是减产更坏,还是逼死了人更坏。何况——倒也未必就能逼死人。”他看了看天,“如果现在下雨,也许还赶得及。”

      一时大家都带上了点惴惴,盼望起雨来。

      回府的路上,天申透过车帘子往外看,看见路上有些衣不蔽体的乞丐。身上的衣服用布条来形容也许更合适些。也不知是怎么弄成那么破的。他忍不住一直盯着看,一直看到脖子都拧不过弯了,才放下帘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宋道安见状,凑趣道,“阿哥要是可怜他们,我下去赏他们几吊钱就是了。”

      天申摇了摇头,没说话。今天他能救一个人,可是没救到的那些人呢?何况,几吊钱就是救了他们么?在清朝农民漫长的人生中,不要几次水旱河蝗,就能把他们几十年的积累清扫一空。即使像葛朗台那样算计,也不过最多成个黄世仁,再从喜儿父女身上扒皮罢了。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恶。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说,“不用了。”

      ===========================

      十一月的夜里,宋氏的院子灯火通明,人声大作,三格格诞生了。

      听说三格格一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婆拍了她的背好几下,才发出猫叫一般细弱的哭声来。

      天还没亮,三格格就被挪到了福晋的院里,就安置在宜尔哈对面的西厢房里。白天夜里都安静得像不存在似的。福晋平时的经书也多念了几卷。

      天申也去看过两次,两次三格格都是在睡觉,他也不敢靠近,只见三格格悠车上挂的金锁大得吓人,好像这样就能压住她的命似地。

      宜尔哈一下学就去看三格格,一直熬到三格格满月。请了太医来看,说已好得多了,才放下心来。这也导致宜尔哈才五岁的人,脸上就开始敷粉,不然眼下实在是青黑得可怕。

      腊月二十九,三格格却起烧了。四爷和福晋去了乌拉那拉府还没回来,中午宜尔哈回来,见三格格起烧,气急了,立刻就叫伺候三格格的婆子去外面跪着。天申一回院子就看见院子里的婆子跪了一地,有几个在大声求饶,冯嬷嬷叉腰骂着。

      天申眉头皱得像打了结。不管错没错,这么大声求饶就是压根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婆子们见大阿哥进院里,干哭地更大声了。

      有一个婆子还唱念作打道,“大阿哥开恩,奴婢们实在是尽心照顾三格格,实在是三格格人小体弱,才中了风邪……”

      把天申气笑了,一脚踹在她身上,没想到自己比那婆子轻得多,差点把自己踹翻了。他气得快结巴了,“谁来把这腌臜婆的嘴堵上!”

      院子里跪着的奶妈婆子都拿眼看他。

      冯嬷嬷向前两步,啪得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老东西,爷没叫你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

      赵嬷嬷也风似地跑来,哎哟哎哟得检查了天申是个囫囵个才放下心,调转脸去收拾几个奶妈。她叫来几个大力太监和粗使婆子,叫骂着把这些人的嘴堵上,人捆了。这下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天申没要小丫头打帘子,自己进屋,把门帘啪得一甩。进屋看见宜尔哈在掉眼泪,眼睛肿得核桃般大。

      宜尔哈见他来了,连忙用帕子挡住脸,眼泪却还不住地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

      天申心里堵得慌,一时气奴才们不把他们当主子,二是忧三格格的性命。话在他嗓子了转了好几圈,才开口问道,“三格格怎么样了?”

      宜尔哈哭得声噎气堵,抽抽噎噎地答道,“白大夫……白大夫来看了,开了……开了药,已经吃了,睡着了。”

      她又道,“我……我不知道到哪儿叫太医,就,就叫了白大夫。”一时又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落了下来。

      “哦……哦”,天申直摸脑门,“白大夫挺好的,没事儿。”

      他知道,宜尔哈是怕叫李格格专属的白大夫来,得罪了福晋。那会不会得罪福晋呢?搞不好还真的会……

      福晋与四爷回府后,就看见着一团糟。

      天申和宜尔哈跪在地上,天申抢先一步解释说,“儿子见三格格烧得不像样子,就自作主张叫了府里的白大夫,把她院里伺候的捆了。”

      四爷直皱眉头,道,“知道了,起来吧。”就和福晋直往正院去,福晋经过天申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下次有事就派嬷嬷去叫我,知道么?”天申应了一声,福晋也匆匆进院子了。

      宜尔哈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天申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没事了……”

      正月,山东大饥。武定、滨州、商河、阳信、利津、霑化饥;肥城、东平、昌邑、即墨、掖县、高密、胶州大饥,人相食;泰安大饥,人相食,死者枕藉;兖州、登州大饥,民死大半,至食屋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饥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