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44、第 44 章

　　图灵的善意并没有得到博士的赞扬，甚至跟着唐肃一起被严厉批评了一顿，连带着李琮辉和周霖都畏畏缩缩站在办公室的一角，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而怒气冲冲的菲尔诺·杨博士则直接杀进了禁闭室，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机械手臂牢牢固定在墙角的苏礼。
　　“苏礼，是吧。”菲尔诺冰冷的声音通过扬声系统传入禁闭室，他没有关闭双向可视功能，苏礼抬起头就能透过灰色玻璃看见外面一身白大褂的菲尔诺。
　　苏礼愣了一秒，继而回答：“我知道的都坦白了，实验上的事我可不懂。”
　　菲尔诺微微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我对你们的NBIC革命①不感兴趣，大家都是学生物的，你们那一套只要我想，会比你们做得更好。”
　　站在菲尔诺身后的三位面面相觑，依旧不敢反驳这位智商140的天才科学家。
　　“那你想问什么？”
　　菲尔诺斟酌了几秒，组织了下语言，尽量表现得漠不关心一般问道：“你参加过密林的那次行动，我问你，那个被你们抓捕的年龄轻人，就是你提到过不值得牺牲的江归……怎么样了？”
　　苏礼闻言一愣，继而整个人放松下来，笑道：“那个世盟的特工？”
　　菲尔诺不懂审讯，只能端着架子冷冷地看着苏礼，不发一言，等着对方扛不住压力主动坦白。
　　而与此同时，身后的三位也为这个问题一愣，继而一种羞愧懊恼的情绪淹没了他们：抓住苏礼以来，竟然只有菲尔诺一个人在分析苏礼的审讯影相时，注意到他提到了“江归”这个名字。
　　他们都为苏礼坦白的维拉圣会的秘密而震惊，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找出对方的企图，并找到阻止他们的办法。因此，当苏礼含糊地吐槽江归时，注意力都在维拉圣会身上的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江归”这个名字。
　　而当菲尔诺提到了这件事情，原本缩在角落的三人也靠近了一些，甚至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苏礼的答案，并且强行按耐住自己狂跳的心脏，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你别紧张，他挺好的，至少在老板那里能吃能睡。”苏礼回答。
　　菲尔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他失神问：“他还活着？”
　　“对，还活着。”
　　这简单的四个字，就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包裹他们几人数月的阴云，让阳光照在了这几人身上。图灵同步出具了测谎报告，证实了苏礼没有撒谎。
　　菲尔诺深深呼吸着，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他在哪儿？”
　　苏礼道：“这我可不知道。红旋X的基地并不是一颗天然星球，而是一艘被改装一万次的巨型星际飞船，他总喜欢待在无名之地，坐标随时变动。”
　　唐肃上前一步，皱眉道：“难怪那么快破译了你们的航道，但还是扑空。你们在密林急着回去，就是为了尽快撤离。”
　　苏礼扫了一眼唐肃，没有回答。
　　“那江归呢？”菲尔诺问。
　　苏礼翻了个白眼：“他的机甲和他本人一样奸诈狡猾，会耍各种手段阴招，连大老板都险些死在他手上。不过后来他们和解了，现在勉强能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和解？”菲尔诺完全不信身为世盟少将的姜回，会跟红旋x的头目和解，这一定是缓兵之计，毕竟姜回在那里孤立无援，只有个呆头鹅一般的Linux。
　　图灵接受到博士吐槽Linux的思维波，翻译出来后决定删掉这段话，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Linux当时与雅努斯号分离后就一头扎向了红旋x的飞船，大概是跃迁时被当作飞船的一部分一起带走了。虽然不知道Linux是如何掩人耳目成功与姜回会师，但至少这个状态已经足够他们感谢命运。而这个好消息也乘着某个数据粒子回到了首都星。

　　尽管菲尔诺非常急切地想要知道姜回的下落，但他自己也清楚，这种审问的事情还是得让专业的人士来。于是李琮辉再次安排了不间断地审讯，想要尽快救出自己的上司。
　　而菲尔诺则被唐肃和周霖半推半劝地带离了禁闭室。
　　唐肃取来一块速干吸水棉，轻柔的擦拭菲尔诺额头上的汗珠。
　　“你每次一着急就满头大汗，这是体虚，需要补补。”唐肃道。
　　“我没有着急，我已经很冷静了。”
　　唐肃无奈道：“是，你很冷静了。”至少在知道姜回的事情后，还能够冷静地站在禁闭室外面，而非冲进去用解剖刀抵在俘虏的大动脉上逼问，这已经相当冷静自持了。
　　菲尔诺看懂了唐肃眼里的无奈，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问不出来的，还是交给李琮辉他们吧。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研究上。”
　　菲尔诺打开了光脑，一份份全息纸张被吐了出来，整整齐齐漂浮在空中。
　　“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和周霖对比了你跟苏礼的基因序列，相似却有不同。但是你们相同的这一段碱基序列，我们将它抽取出来，用病毒转入了小白鼠的细胞里，然后这只小白鼠表现出了极高的自愈速度，和极强的攻击性。”菲尔诺在全息DNA螺旋中，标红了一段序列，“然后我们又做了几组对照，其中的理论过于复杂，你应该听不懂。但简而言之，你的序列表达出现了一种未知的联级效应，我们不知道是哪一段碱基的表达，也不知道是哪几种蛋白质的功劳，至少……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异能在一定程度内使用，并不会影响你的寿命。”
　　唐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尽量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你是说，我不会……突然那一天就死了？”
　　菲尔诺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道：“准确来说，你还是可能因为各种意外死亡。但至少，不是因为异能而英年早逝。”
　　唐肃：“……”
　　“还有另一件事情，是个不太好的猜想。”菲尔诺动了动手指，光脑自动将刚才的资料收在一旁，再快速突出一堆新的全息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公式和数据图。
　　唐肃凑近着看了看，发现内容已经从生物变成了物理。
　　菲尔诺道：“按照苏礼的说法，维拉圣会计划用一场超级爆炸来‘升天’，这个实验我们没有条件去验证。但是……从历史中我们至少可以知道，这种爆炸可不是宇宙核弹、甚至是湮灭弹可以做到的。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宇宙自然灾害。”
　　“超新星爆炸之类的。”
　　“没错。逻辑上看，这种宇宙灾难并不能人为控制，哪怕是研究院最新最顶级的科技，在这种灾难面前也是蚍蜉撼树，杯水车薪，所以没必要担心维拉圣会能做什么。但是我总有种不妙的感觉，如果维拉圣会真的毫无头绪，为什么他的合作伙伴，红旋x会如临大敌，甚至私下投资这么多金钱，就为了在教会发疯时能自保？”
　　唐肃背后感到一阵寒意：“你的意思是，教会有什么秘密技术？”
　　“我不知道。”菲尔诺有些泄气，“但是教会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并且有些预言、或者能力的确匪夷所思。如果你信仰神，会认为它是神迹；如果你是个唯物主义者，你会觉得那是巧合。但如果从应用科学的角度出发呢？会不会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超前的技术？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圣维拉之弦”也很可能被实现。”
　　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都与魔法无异。
　　唐肃与菲尔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句话。就像几千年前人类不相信可以飞上天空，几百年前也不相信人类可以星际殖民。
　　“既然维拉圣会的事情毫无头绪，不如还是先着重解决了水母人这个难题。”菲尔诺一掌讲空中的全息纸张拍灭。反正收拾维拉圣会的重任自然交给军部和世盟解决，科学家还是好好做研究比较合适。
　　唐肃被快速切换的话题绕晕：“按照苏礼的意思，他们没打算跟世盟对抗。”
　　菲尔诺冷笑：“武器研制出来了，还非得定向投放？我亲爱的唐上校，你在阿米尔带待久了，指挥系的课程都忘干净了吗？”
　　唐肃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也想借此机会让菲尔诺放弃实验。
　　菲尔诺看出了唐肃的想法，难得主动地靠过去伸手环住了唐肃的腰，讲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两人身量相当，菲尔诺微微低头就可以很舒适地讲脑袋搁住，这倒是让他一直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唐肃向后微仰，拉开了一点距离，继而用手指轻轻捏住菲尔诺的下颚，皱眉道：“你又瘦了？下巴戳得我肩膀挺疼。”
　　菲尔诺一怔，继而道：“雅努斯号的套餐味道可不怎么样，比不上研究院食堂的一半。等姜回回来，我一定要向他抗议。”
　　唐肃嘴唇稍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是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眼底里却是明晃晃的担忧：“你需要注意休息。”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收获，第二次登陆ZR406就轻易得多。一路上依旧没有看到幸存的实验生物，绝大多数都在炮火之下变成焦炭，连一个完整细胞都没能找到。只有最底层仿佛安全屋一般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些半成品样本。
　　菲尔诺泡在实验室里，飞速地设计着对照组，唐肃坐在一旁只能负责端茶倒水，以及在适当的时候提醒菲尔诺用餐或者睡觉。
　　“你需要注意休息。”唐肃皱着眉头，第191次说出了这句话，“至少红旋x现在没有炸毁宇宙的迹象。”
　　“有些结果了。”菲尔诺愉快地接过唐肃递来的果汁，同时给图灵下达指令，让他开一个运算模块继续测算。
　　“什么结果？”
　　“我结合了一下辐射干扰和IPS（2）技术，”菲尔诺调出一份五彩斑斓的数据图，“这是由ZR406上的辐射分离出的一个波段。跟八年前你探险时遇到的有些相似，细胞在这个辐射的影响下，再运用IPS技术的成功率提高了30%。”
　　唐肃有些迷惑：“这一组辐射还是改造了基因？到底是哪一段序列？”
　　“很遗憾，没找到。”菲尔诺笑了，唐肃看的出来他并没有因此难过，“联级效应，你还记得吗？或许我们需要运用一下古东方的思维，用现象来总结规律。至少目前这种辐射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基因，造成了完全不同的碱基序列，但是在某些表达上却惊人地相似。”
　　唐肃道：“你的意思是，不再深挖具体碱基序列的功效，而将序列和联级效应作为整体因素来分析？”
　　“没错，现在的科技手段越来越高超，看到的粒子越来越小，反而让科研走入了追查细枝末节的死胡同。既然统计学不能解释联级效应，那我们就把它当作整体来考虑好了。这不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数学解题思路？”
　　“你说的很对。总结现象规律也未尝不是一种科学。”
　　一副比例图悬在面前。
　　“这种辐射的致死率只有60%，或许不够安全，但对于之前的数据来讲，已经有很大进步了。”菲尔诺道。
　　“60%，是非常不安全。”
　　“我知道，我没打算进行人体试验。到目前为止，只有少数细胞样本能活下来。活下来的细胞，哪怕在分化之后，都或多或少带着点成纤维细胞（3）的特性，这实在是非常神奇。这就仿佛是，体细胞……学会了这个技能。”
　　“所以辐射担任了‘老师’的角色？”
　　“可以这么理解。”
　　“你让我想到了超人类主义者的论调，你的研究如果公开，这种异端思想恐怕又要冒出萌芽。”唐肃道，“我记得历史书上写过，他们还坚信，利用IPS和端粒续长可以实现永生。”
　　“嗯，或许理论上可行。”
　　“那可真是人类历史上，自我认知和生物学的重大危机。”
　　菲尔诺笑道：“我喜欢危机，危机是极好的导师。如果我们明智地去寻根究底，那么便可以在极大程度上领悟真理。（4）”
　　唐肃静静地看着在实验室里就能发光发热的菲尔诺，眼里又是欣慰又是无奈：虽然这个实验不怎么讨喜，但它至少能让菲尔诺的心理评估恢复正常数值，这就足够了。唐肃想着。

　　【注释】
　　（1）NBIC，是四个独立学科的融合简称，分别为：纳米技术 Nanotechnology,生物技术 Biotechnology, 信息技术 Information Technology,认知科学 Cognitive Science。这个学科“构造了一种普罗米修斯式的计划”，“主题为改造人类，完善人类，增强人类并最终超越人类”。
　　（2）IPS（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可以通过对人体成熟的皮肤细胞进行重组来获取任意类型的细胞。此技术为2012年诺贝尔奖获得者山中伸弥发明。但目前仅在小白鼠身上实验，可以利用两只公鼠的体细胞培育幼体。现设定，因伦理会决议导致该技术在几百年内没有明显进展。
　　（3）成纤维细胞（fibroblast）：纤维母细胞。对不同程度的细胞变性、坏死和组织缺损及骨创伤的修复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4）化用物理学家惠顿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