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30、第 30 章

　　全息立体影像漂浮在漆黑的展厅里，宛如一只发着幽幽蓝光的鬼魂。一声压抑着痛苦的低吟从全息影像里传到大厅的每个角落，令人脊背感到凉意。
　　是姜回。
　　菲尔诺看着全息里被金属环紧紧拷住双手，高高吊起的姜回。
　　他无力地低垂着头，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痛苦挣扎。
　　李维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全息，笑得更加愉悦了：“看看你的搭档，他正在痛苦中挣扎着，身上的伤口正在流血。如果你还爱着他就应该快点现身，只要你出来，我就让他们住手怎么样？”
　　菲尔诺感到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咙，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不能呼吸。那种可怕的材质做成的鞭子，在投影的放大下甚至可以看见上面鳞片似的结构，不难想象抽在皮肤上带来的痛苦。
　　长鞭劈开空气的声音，再狠狠撞上皮肤的声音，以及姜回难耐地痛呼声。
　　在他们刚刚开启全息时，姜回就猜到这群人想用这个来逼出菲尔诺，如果他的搭档是唐肃，他可以完全放心对方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这是在训练时刻入他们骨子里的原则。但现在，他的搭档是一个没有受过训练，武力值甚至为负数的科学家，他完全无法预测菲尔诺会做什么。
　　于是姜回拼命地克制住自己想要惨叫的冲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祈祷菲尔诺能够保持冷静。
　　菲尔诺的确如他所愿，没有自投罗网，因为唐肃阻止了他。
　　唐肃的胳膊将菲尔诺死死地扣在怀里，不让他有分毫的挣扎可能，在他确定菲尔诺已经镇定下来后才松开钳制，在他手心里用特殊符号传达信息。
　　-武装悬殊，你救不了他。
　　-那怎么办？
　　-武装卫星肯定已经在锁定雅努斯号，先解决了它。
　　-好的。
　　菲尔诺当即让图灵准备轰炸武装卫星。
　　“博士，信号屏蔽已解除，Linux正在接收少将传回的信息，大约需要15分钟。请您坚持。”图灵一边调准炮口，一边实时汇报，“十秒倒计时后对武装卫星开炮，根据估算，卫星的残片有可能对您所处的位置造成影响，请做好准备。”

　　菲尔诺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尽管他努力忽略全息投影传来的痛呼声，他也能够想象姜回在另一头遭受着怎样非人的折磨。
　　姜回的确被这种原始的痛苦逼到极致，血腥气和血液的黏稠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处境，这种感觉与审讯课上被机械模拟的感觉很不一样。从开始忍耐的低吟声，到现在被疼痛混乱了神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帮助□□抵御疼痛，再没有半分精力来压制痛呼。
　　眼前的一切勾起了菲尔诺在审判塔的回忆。
　　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将令人不适的记忆藏在深处，轻易拿不出来。
　　现实某个元素的重合，却让成为惊弓之鸟的大脑不由自主地翻看之前的回忆。
　　疼痛的幻觉开始显现，就像那些浅淡的疤痕又一次裂开，血液从皮肤之下渗出……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唐肃察觉到异常，只能再一次提升异能的控制程度，将两人的动静牢牢掩盖在不足一平方米的范围内。
　　唐肃关切地在菲尔诺手上问：
　　-你还好吗？
　　菲尔诺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们都经历过审讯课程，这种程度他扛得住，再等等。只要你们要的资料到手，图灵和Linux足以解决他们。
　　菲尔诺一惊。
　　-你怎么知道任务内容？
　　-姜回的手指动作刚刚已经告诉我们信息了，他要拿的东西因为方才的屏蔽没法传回雅努斯号。现在能够连上全息，很快就能完成传送。
　　菲尔诺皱眉。
　　-这种信息......我根本看不懂。
　　-他不是给你看的，你眼睛里的装置会将视线范围内的信息传给图灵，图灵与整个雅努斯号相连，他们已经收到信息了。
　　“没错博士，刚刚Linux已经确认了少将传达的意思，阿琮已经带着人乘隐形飞船赶往港口。”图灵用芯片告诉菲尔诺，“只要数据传输完成，就可以救人。”
　　菲尔诺稍稍放心下来，同样将这些告诉了唐肃。
　　他头一次觉得，不用做决定只用听从安排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情。他脆弱的神经大概只能在数据上担当大任。

　　李维似乎对于他们不上钩的行为有些生气，他目光透露着一点百无聊赖，吩咐道：“这位特工先生似乎还对逃出生天抱有希望，真是天真的可爱。他似乎还不知道我们的秘密武器有多么厉害……”
　　阿斯皱着眉头，询问水母人的队长：“你还没找到那个特工藏身处？”
　　队长遗憾地摇摇头。
　　李维抬手阻止了就要发脾气的阿斯：“耐心点，直接抓出来多么破坏这一出感人的剧情？我们可以先给特工先生科普一下我们的战士们，水母人。”
　　菲尔诺放轻呼吸，他们已经好几次听到水母人这个称呼了，而李维在提到他们时从来都是带着炫耀语气，他也想知道，水母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灯塔水母，在□□后可以完全返回幼体状态，它们是唯一一种能够完全恢复到年轻态的物种，而且这种返老还童的方式可以无限期循环。”李维感叹着。
　　“于是我们花了很多钱投入研究，终于……在他的基因链里发现了点什么！我们用这些成果培育出了一种全新人类，他们浑身的细胞都能完全变成未分化状态，也就是任何重要器官受损，其他的细胞都可以立即顶上！”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支不死之人组成的队伍......特工先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直接投降求饶会更好呢？”
　　李维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但大厅还是意料之中的安静。他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水母人完全不能发现你的动静，我发誓他们的五感甚至能听见你慌乱的心跳......但现在没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特殊的隐藏技术？”
　　菲尔诺在一片黑暗中看不见唐肃的表情，有些担心地动了动。唐肃感受到了菲尔诺的不安，伸手按在他背后，制止了他的动作。
　　-异能？
　　-对，以防万一，没想到歪打正着。
　　-不是说了不能随便用吗？
　　-情况特殊。
　　唐肃决定转移话题。
　　-水母人怎么回事，不老不死？
　　菲尔诺摇摇头：应该只是说，他们能够快速愈合，只要伤害足够大，还是会死的。

　　在他们头顶看不见的地方，一堆碎片正穿过大气层落向地面，它们与大气摩擦着，拖着长长的尾巴。体积小一些的就此燃烧成灰，而大一些的则继续顺着既定的轨迹奔向大地。
　　这是被图灵一炮轰下的武装卫星，其中较大的一块落在密林不远处，引起地面的一震轻摇。
　　李维眯起眼睛：“发生什么了？”
　　水母人队长撇过头听着耳机里的汇报，眼神冷冽下来：“武装卫星遭到袭击，对方有太空级重型武器。”
　　李维恍然大悟：“难怪特工先生如此沉得住气，原来是有后招。那我们直接上一点激烈的手段吧。”
　　他在终端上下达了几道指令，在密林之外的水母人都同时放下手中的事情，队列整齐地进入密林武器库，全副武装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与此同时，飞船上的水母人对菲尔诺下了更重的黑手。相比与审判塔来说，红旋x显然更喜欢古老的酷刑手段，他们厌恶那种用机械刺激痛觉神经的手段。水母人将一块通红的金属，紧紧地贴上姜回的后背，接触的地方冒出一丝黑烟，痛苦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展厅。
　　“你看，失去了机械的辅助，你们这些精英特工，就是如此不堪一击。不然你们都加入我吧，我能给你们超越人类极限的身体。”李维抬起手，身后的阿斯立刻取出一块水果糖，恭敬地放在他手里。
　　唐肃捏了捏菲尔诺的手心，示意他冷静。
　　万幸的是，图灵带来了数据传输完毕的好消息。十几秒后，几枚太空导弹狠狠地打在星球的无人区，剧烈的摇晃让毫无准备的水母人站立不稳。
　　唐肃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一把抓住菲尔诺冲出作为掩体的展台，在飞速奔跑中还游刃有余地将枪口对准了那些水母人，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保护圈就出现了好几个缺口。
　　水母人那边出现了一阵骚乱，但菲尔诺完全无暇顾及发生了什么，唯一知道的好消息就是李维只留下了几十个水母人对付他们，然后跟着大部队撤离。他猜测应该是港口那边发生了什么。
　　很快图灵的话就验证了他的猜测，李琮辉那边已经对飞船展开了攻击，尽管情况并不是那么乐观，但至少转移了红旋x相当大的注意力。毕竟与其抓着这一个什么信息都没有获取的特工，保护飞船的任务更加重要。
　　菲尔诺见证了唐肃非人类的战斗力。他被绑架那次里，听姜回提过唐肃救他时的杀伤力有多可怕，但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证。
　　在武器处于劣势的条件下，唐肃将□□的能力发挥得极大。他总能在敌人瞄准他之前击杀对方，能够躲避破风袭来的子弹，能够快速预测对手下一个动作，能够在半空中准确射击目标……
　　而菲尔诺则是低着头，完全信任地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对方，只将所有精力都用于跟上唐肃的速度。他耳朵里能清楚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但很奇怪的是，心情居然十分平静，没有害怕的感觉。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等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两腿肌肉因为超负荷运动而颤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如果不是唐肃及时将他抱住，恐怕就已经瘫在了地上。
　　“深呼吸，菲尔诺。”唐肃说话带出的温热气息轻拂着菲尔诺的颈侧。
　　菲尔诺整个人伏在唐肃身上，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热量，竟然生出一种此刻即永恒的错觉，他不合时宜地想着，或许就是命运不让他们就此错过，不然为何几次三番的诀别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重逢？
　　菲尔诺收起那点旖旎的心思，问图灵：“姜回那边怎么样？”
　　“战况胶着，不太乐观。”图灵回答，“Linux接到少将的指示，要求您立刻回避战场，原话是‘打起来他只会拖后腿，别让他逞英雄’。”
　　“说的好像我会救他一样？”菲尔诺恼怒。
　　这时，唐肃也刚刚与托马斯他们联系上，发送了坐标等飞梭过来。

　　红旋x的飞船上气氛十分诡异，在一个空旷的房间内，机器人及时变形成为一把舒适的大椅子，侍从快速安静地铺上柔软的毛毯，还在旁边放上一杯醇香的咖啡。
　　这一切时间刚刚好，刚好在李维进入房间前一秒完成。
　　李维坐在椅子上，眼神阴鸷地看着姜回，如刀一般的视线一寸寸巡视着被钢索缚住被迫拉开的身体。
　　光学隐形衣为了让折射更加完美，里面是不能穿其他东西的。现在，姜回身上这一层薄薄的材料已经被鞭打得残缺不全，失去了隐身的能力。剩下的几块布条也不过是因为血液凝固而黏在伤口上，摇摇欲坠。
　　李维看了一会儿，勾了下手指头，房间里的智能系统捕捉到了这个动作指令，控制着铁索缓慢靠近李维，直到停止手势的出现。
　　近在咫尺的躯体上鞭痕纵横交错，他知道这个特工身后还有一个烙印，上面是红旋x的图腾。这种认知让李维突然有点明白在远古时期，贵族们给奴隶身上打下从属印记时的愉悦感。尤其是，奴隶还很强大又好看。
　　李维自认为是个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人，他临时决定对好看的人多点耐心：“你知道吗，在你刚刚被我的属下折磨时，你的搭档也在同步围观整个过程。但是他一直没有出现，这有点颠覆我的认知……你们这种……正义的化身，不应该立刻冲出来用粒子枪对准我的脑袋，要求我立刻放了你吗？”
　　姜回只觉得身体快要失去知觉，但在他听到菲尔诺没有出现时，才真正松了口气。菲尔诺如果来救人，只会是拖后腿的那个，但这个大实话他不敢说，只是告诉了Linux。
　　“你似乎松了口气，你不生气吗？”
　　“我的搭档很聪明，他不会踩你的陷阱的。”姜回难得真心表扬菲尔诺一百四十多的IQ。
　　“飞船里还有几只小老鼠，我的水母人正在清理。如果你的搭档不肯来，你恐怕就要吃点苦了。”
　　李维伸出右手，满满张开，自能系统同步开始拉扯锁链，强迫姜回的身体完全被打开。
　　李维伸手轻轻按了按他腹部的一道伤口，逼出来一点血液。姜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啦，肌肉紧绷着，连血管的青色都浮现出来。
　　他余光瞥见胸口处的伤，上面还挂着一片隐身衣的布料，被鲜血染红后又凝固发黑，放在这具漂亮的身体上十分碍眼。他决定撕掉它。而在他发现撕扯布条时能够逼出的痛呼声如此悦耳时，他决定要延长这个过程。
　　“先生，我们被重型武器锁定了。”阿斯突然出声打断了李维的动作。
　　“开防护罩，准备出港。武装全部准备起来。”李维如刀子一般的眼神狠狠地划在阿斯身上，“水母人只在近战里有优势，被太空武器锁定还需要我来教你们怎么做？”
　　“是，明白了。”
　　李维挪回视线：“来谈谈吧特工先生，江归是你的真名吗？”
　　姜回吃力地抬眸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看来不是。而且你不想告诉我。”李维道，“这个我可以不知道，但是你得告诉我，你的任务。你在飞船上装了炸弹？还是复制了我们的航线数据？”
　　菲尔诺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和表情，尽全力让对方不能从自己的反应里看出结果。
　　李维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他放弃似地叹了口气：“算了，你的同伴都动手了，估计已经完成了任务。与其纠结这些，我还是去亡羊补牢吧。”
　　李维起身，侧头吩咐：“清理下他的伤口，带回基地。那些小老鼠全部清理掉，还有他的搭档，所有升空的穿梭舰或者小飞船，无差别攻击，全部解决了。”
　　“明白。”
　　“啊对了，走之前发个通讯请求，把这位特工先生受难的影像送他们一份吧。”

　　菲尔诺跟着唐肃坐上了一个银色的飞梭，当然，是个改装版的飞梭，相当于是太空飞船和飞梭的结合版。在环境条件良好能源充足的情况下足以达到轨道。
　　唐肃的技术足够高明，哪怕是驾驶这种简易版飞船也能够不借助滑轨直接加速升空。只要他们能够成功，雅努斯号有能力在五分钟只能将他们捕捞进去。
　　导弹的威慑力让密林上的人恐慌，不少拥有飞行器的人都纷纷升空，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还有一些普通人，他们是乘坐公共飞船来的，此刻正赶往港口，希望能抢到一张票。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头顶悬着导弹的认知让大家都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人们想要尽快离开地面寻求安全，但不知道空中又是另一场屠杀。
　　红旋x的星舰将武器瞄准了所有升空的小飞行器，一时间，寂静的太空里爆出数朵明艳的火花，黄蓝相间，宛如焰火。
　　托马斯惊道：“老大......他们，无差别攻击，很多穿梭舰都被击毁，他们疯了吗？！”
　　唐肃皱眉：“这里几乎是他们销售阿盖尔的所有合作伙伴，其中不乏富可敌国或者有相当武装的势力，就这样无差别攻击……只能是姜回拿到的数据里，有比阿盖尔更重要的东西。”
　　菲尔诺突然回神：“姜回，姜回怎么样了？”
　　图灵回复：“Linux正在与雅努斯号分离，45秒后前去接应少将。我已经接管了整个战舰系统。”
　　“姜回受了重伤，要Linux准备医疗舱。”
　　“Linux已经收到芯片传回的少将体征，目前只有失血过多这一项，请您放心。”
　　唐肃眼见战况不妙，顶替了威尔森亲自操作飞梭，一次又一次险险避开导弹的射击：“我给雅努斯号发了通讯请求和位置权限，你让图灵准备捕捉我们。飞梭的能源快撑不下去了。”
　　图灵收到坐标，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飞梭：“我需要等Linux完全与战舰分离后才能开始捕捞，大约还需要二十秒，请您坚持。”
　　“图灵这个名字……不就是老大那个博士前男友吗？怎么分手了还在勾勾搭搭？”托马斯惊呼，“难道他也在这里？”
　　菲尔诺：“……”
　　威尔森和娜塔丽也愣了片刻，但是结合了当下的情景一看，脑子没转过来的恐怕只有托马斯一人，不由在心里给他默默点蜡。
　　“托马斯，闭嘴。”
　　“哦。”托马斯答的不甘不愿，但也并不敢忤逆恼羞成怒的老大。
　　这时，三枚导弹从左、中、右三路袭向飞梭，而唐肃刚刚为了躲避两个追踪弹刚刚做了一个大回旋，此刻已经避闪不及。他瞥了一眼数据面板，当即决定采用最小损失的方案，以侧面最为坚固的保险杠为代价，将能量的70%输出到这一侧的防护罩上，从而避开另两枚夺命的导弹。
　　飞梭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几人庆幸自己非常遵守交通规则系好了安全扣，否则一定会在飞梭四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七成的能源用来抵御这一枚导弹，剩下的却无法再抵御紧随而来的另一个，唐肃拼劲全力用飞梭尾部撞了过去，爆炸带来的冲击让众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破碎，巨大的热量在吻上飞梭时发出令人恐慌的汽化声，顺着整个飞梭的金属传导到众人的耳朵里。
　　“图灵，你能再快点吗？”
　　“很抱歉，还有十秒，请您坚持。”
　　人工智能从不说谎，也不会安慰人。
　　唐肃作为飞梭的驾驶员，在受到撞击时能够采取的自救措施最少，因而伤的最重，尤其是一条固定带被冲击断开，装满补给的金属盒子突然滑落，直直撞上了唐肃的后背。唐肃铺开的精神力已经感知到了危险，但为了操作飞船而失去了躲避到时机，生生接住了这一下。
　　剧烈的晃动……
　　窒息的高温……
　　还有笼罩而来的牵引光束……
　　得救了吧？
　　这时唐肃陷入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雅努斯号上，一个巨大的数据包被军部顶尖的加密技术再次锁定。
　　在飞船尾部的一个环形的房间里，设备被全功率运行，一对质子与反质子被释放出来，在此磁力的引导下绕着圆圈加速至超高能级，带着以极其高的速度撞向对方。
　　巨大的能量被精确控制，接着一个电子大小、寿命只能用微妙来计算的超小黑洞被造出来，一束激光携带着数据包被扔了进去，传送到百万光年外的首都星。

　　“他恢复意识了。”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菲尔诺眼前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挪动，模糊却能听出急切的对话声，苦涩的液体灌进嘴里，难以下咽的口感险些让他吐出来。
　　周霖松了口气，继而笑出声来：“还好......我的救死扶伤的技术还在。”
　　“您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图灵机械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系统传出。
　　周霖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菲尔诺抬手掐住自己太阳穴，企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唐肃呢？他怎么样？”

　　贴着四壁边棱的条形灯给房间笼上一层淡橘色的纱，看起来温馨又舒适。
　　菲尔诺仔细得盯着唐肃身上链接的各种仪器数据，地擦拭对方身上的冷汗，然后用松软的毯子将他裹紧。
　　菲尔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旁边，就像雕像一般静止，而眼里却涌动着许多揉杂在一起的情绪。
　　“……情况不乐观，左臂粉碎性骨折，右腿断裂两处。”
　　“脊柱受损，有错位。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扎破了肺，情况很危险。”
　　“……需要有心理准备，这些伤看着严重但都不是大问题，重点是脑震荡。医疗舱对此无能为力。”
　　周霖痛惜同情的表情，他人安慰的话语，唐肃朋友们的失声痛哭，它们纠缠旋转，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将一切的光都吸了进去。
　　这一次行动损失惨重，在红旋x的无差别屠杀下，总计炸毁了接驳飞船134艘，死亡人数高达五千余人。这五千人里有罪大恶极的人，也有只是来谋生的人。
　　而最令菲尔诺震惊的是，李琮辉没能把姜回救出来。
　　“红旋X的旗舰配有相当先进的曲速引擎，我们只有一艘雅努斯号，没能成功拦截。”
　　图灵从精神链接通道与菲尔诺交流，为了避免打扰到正在养伤的唐肃。
　　“姜回在那艘旗舰上，是么？”菲尔诺闭上眼睛，掩住了眸子里的哀伤与落寞，“他们......把他一个人抓走了。”
　　“Linux在他们跃迁时附着在旗舰上，或许能够跟过去。”图灵道，“另外，对方在跃迁前发来一个加密文件，是关于姜回少将的全息影像，按照规章，已经上传军部上级。”
　　菲尔诺动作一顿，想起了些不太好的画面：“是……刑讯的影像？”
　　“是的，博士。”

　　无能为力。
　　绝望一旦开始滋生，就不会轻易再受到理智的控制。它们似乎撕裂了空气，直接侵入了他的脑海和灵魂。雅努斯号还悬停在密林的轨道上，从舷窗向外看去，大气层里隐隐约约露出星星火光，地面上，密林里一片通红，一片片古老的植物在燃烧。外面是沸腾的地狱，这里却仿佛是建在世界尽头的坟墓。
　　“博士，我检测到您情绪十分不稳定，甚至触及警戒值。您需要我联系心理专家吗？”
　　“我很好，不用麻烦。”
　　“您在自责。”图灵道，“实际上您不必如此，根据我的分析数据，您在此次任务中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在唐先生重伤，和少将被抓的两个悲剧里，您的存在并非决定性因素。”
　　菲尔诺满腔悲愤和自责的情绪，突然被图灵这种不上道的安慰给堵住，变成了种一言难尽的憋屈感。
　　“你确定要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人工智能不会说谎，更不会安慰人，博士。”图灵解释，顿了一秒后还特意强调：“我们只用数据说话。”
　　菲尔诺苦笑：“如果我厉害一点，和他们一样能打，唐肃不用来救我，他就可以去帮姜回……他们在军校时就是最富盛名的搭档，他们……一定能平安出来。”
　　图灵的运算系统模拟了一下：“的确如此。但在事故发生后改变单一变量的预测毫无意义，博士。”
　　菲尔诺睁开眼睛，将视线全部投放在唐肃的睡颜上。此刻失去意识的唐肃就如同一个安静的人偶，褪下了一贯强大冷静的形象，也不会总拿“理智的原则”一再拒绝他，乖巧而宁静地躺着，任他摆布。那双总是流动着墨蓝色光泽的黑色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泪珠，显得哀伤而脆弱。
　　唐肃也会落泪，是因为濒死吗？也或许在后悔，后悔一时心软想救我。代价就是差点一飞梭的人都死了，还有不知道会遭受怎样折磨的姜回。
　　菲尔诺想着。
　　似乎怎么算自己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为了把自己从审判塔捞出来，姜回本可以挑一个有能力自保的搭档。他就不必分出本就不多的人手保护自己，甚至唐肃也可以赶过去帮他。
　　“博士，您的情绪已经超过警戒值。您应该记得，审判塔和军部达成的协议里，我必须如实报告您的心理状态数据。”
　　菲尔诺似乎是被图灵的话惊醒，他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了里面的潮湿。他顾不得形象，在沙发里绻起身体，将脑袋埋在双手之间。

　　主控室内，李琮辉双手紧紧握住一杯热可可，目不转睛地看着饮料上升腾起来的热气。
　　明明是这么烫的饮料，为什么手心还是感觉好冷，顺着血脉神经冰到心脏？
　　“周霖在监护室的循环系统里释放了一定剂量的麻醉，可以让博士安静的睡一觉。”图灵道，“你需要也来一针吗？”
　　李琮辉摇摇头，他还不能休息，现在，他是雅努斯号上军衔最高的人了，他必须负担起所有。
　　“博士他……还好吗？从审判塔出来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都算不上稳定。”李琮辉问。
　　“勉强在警戒值内。”
　　“接二连三发生这种惨剧，对一个普通人来说，的确太残忍了。”李琮辉终于喝了一口热可可，感受到微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我们回去后，应该都需要找心理专家聊聊了。”
　　图灵的跑了跑数据，表示赞同。
　　“博士一直沉浸在极度自责的情绪里，虽然对他自身健康不利，但是这份心理数据应当在审判塔那里有一定说服力。”图灵道。
　　李琮辉突然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生理数据传输？你在同步上传给军部？”
　　“是的，阿琮。有任何问题吗？根据《人工智能法》我必须根据军部规章的要求上传特殊对象的资料。”
　　李琮辉面露懊恼之色：“不，我说的不是博士。Linux有将医疗舱数据权限开放给你吗？”
　　图灵检索了0.1秒:“没有。”
　　“那么，根据雅努斯号的设定，医疗记录也是同步上传军部数据中心......唐肃的身份......”
　　图灵的内核一瞬间卡顿，直接爆掉了一个逻辑模块：“医疗舱自动录入患者DNA身份信息，十秒钟能诊断出结果，20微妙内将数据打包加密上传。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唐先生的身份，已经在军部暴露了。”
　　李琮辉迅速打开终端登陆军部内网，利用了特殊战队的权限登陆，果然注意到在几个小时前，唐肃的名字从失踪人员名单里挪了出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李琮辉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图灵控制的扬声器发出一阵不太和谐的杂音，片刻后才道：“这真是个可怕的事实，希望我们不会被博士或者唐先生打击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