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番老板

1、第一章

　　柳州市虽说是一座市，但也是连个几线都排不上号的小城市李言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住在一栋小破楼房里。

　　楼房上常年积攒着灰尘，更是蜘蛛们爱来的地方，阴暗狭窄，背对着阳光，这种条件对夏天不要太友好。哪怕是已经比一般房屋温度下降许多，摸一把脸，手心还是仿佛被洗过一样。

　　李言家隔音效果很差劲，刚就听到隔壁屋里的人嘴上大骂着今天炎热的天气，甩门工作去了。确实很热，李言在心里想着，干脆利索地脱掉粘着整个后背的白色小背心，拧一把说不定还能出水嘞，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但水并没有出来。

　　他将背心丢在池子的天蓝色透明塑料盆里，将水龙头上扭两下，那水便喷涌而出直到落入盆中，打落在衣物上，李言用手接过两把水，往脸上一糊，好嘛，这天气把水管都晒热了，出来的还是烫水，只能稍等片刻，水彻底变凉了再摸两把脸。

　　他把湿漉漉的背心拧干，又丝毫不嫌弃的穿在身上，通过窗户看向窗外的风景——阳光晒在地上亮的反光，偶尔吹过的风也只能掀起窗户边上的些许灰尘。

　　屋里唯一能解热的电器，也就一个老式电风扇，正安详地坐落在李保力的屋里。李言轻声在嘴边问候他一句，又被这热气蒸的有些发懵，再这么待下去，迟早要发疯。

　　李言愤恨地瞪了主卧室一眼，等妈离了婚，谁爱伺候这老鬼谁伺候去吧。可是他清楚的知道，母亲是不会离婚的。

　　走路的步伐一踏一踏的砰砰作响，弄的主卧室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李言憋一口气，踏脚落地自然就轻下去，听不出任何声音。

　　电视机柜下面的夹缝里塞着钱，大张小张数数也有小几百，有些是妈给的，有些是自己闲着挣得，还有些是帮‘老酒鬼’李保力买酒自己扣下来的。从中小心抽出五角钱的纸币，又整齐叠好，小心放回原位。

　　这么个鬼天气，在这么待下去受罪的还是自己，还不如下楼买个冰棍，享受一把。

　　现在正值北京时间下午2点45分，太阳明晃晃地在人上面示威，路上的行人屈指可数，宁可绕路走在阴凉下，也绝不直着走到太阳底下。

　　李言看看有点距离的小卖部——土黄色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一片紧接着一片，郁郁葱葱，像是要把房子包裹住。他的视线变得扭曲，房子变成了一条曲线在扭动着像是一条青蛇，定定神，直着快跑过去。

　　“你把你裤腰带里的棒棒糖掏出来！不然我扭头就跟你家长说说，看看他们怎么教小孩子的。”

　　“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身上脏兮兮的小孩大叫着，想甩开禁锢着自己的两只双手。

　　柳春华开小卖部的这几年什么没见过，像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小孩子，自己这两个火眼金睛就是一看一个准，双手紧紧拉着小孩，生怕他跑掉，一边拉一边搜这孩子身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嘴上念叨着“别说你没有，要是有了可让你好看。”

　　小孩听着就吓哭，身上挣扎的劲儿更厉害，在从他身上搜出糖的一瞬间，滑了出去，并狠力给没有防备的柳春华推倒在地，快速逃了。

　　李言走上前将她扶起，她的两个胳膊很粗，手上还有这许多茧子，双手就像铁爪子一样牢牢固定李言的胳膊 就这么顺着力起身。

　　“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一个个都小偷小摸，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柳春华拍拍身上的灰尘，两个圆溜溜的眼珠子挂在圆润像是永远洗不干净常年带着油气的脸上，盯着眼前的小伙子一番，等想起是谁，扯出笑容，双手一拍，从地上捡起糖果“哎呀，你是李保力他儿子吧，真是个好小伙子。刚那小子有眼偷了还是最贵的糖，这下可好，怕是摔坏了。”

　　柳春华一边念叨一边带着李言进屋，脸上带笑却说着恶气的话“真不晓得这父母是怎么教孩子的，脑子都被猪拱过一样，真是可惜了。”她顿了顿，叹口气“这糖你拿去吃吧，卖是卖不出去，奖你的。”说着，将糖塞到李言的裤兜里，精神抖擞地进房门，屁股一扭就坐到塑料椅子上。

　　“是给你爸爸买酒的吧还在老地方放着，新进的，灰都没落，你盛酒的壶忘拿了。”

　　“我来买个冰棍。”

　　“行，这大热天的，自己去拿吧，记得给你爸说这新进酒，一口都没人打呢。”

　　“好”

　　柳春华骚挠着头皮，看着白色的身影越行越远，神情复杂。打老婆和喝酒又没有关系，自家男人天天喝酒不还是个软包囊子。鼻孔出气，那家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没见和常守城打的火热，你依我侬的。

　　从路上回到家的功夫就能把冰棍吃的只剩一只棍，回家到一杯水，喝上一大杯，那甜味还能冰的直达胸口。

　　“咣当”一大个动静，把李言吓一跳，他朝主卧室看去，声音就是从里面传过来的。

　　或许是出什么事了，也或许是他突然耍起酒疯在房间里闹呢，但是渴望他出事的心理占的居高。

　　李言抿着嘴，将手里的杯子放下，轻手轻脚来到房门口，又是咣当一声，他只觉得心跳的好快，一般这个时候骂声已经传开了。

　　他小声跑到家门口，将没关好的房门轻轻关上，又是巨大的咣当声，以及玻璃摔在地板上清脆的撞击，击打在他的心口。

　　他平复一下心情，蹑手蹑脚来到主卧室门前，木门上有不少痕迹，有些是用脚踹的，下方有不少的鞋印，有些是用东西砸的，也有不少的小坑，他趴在木门上听着里面不断传过来的动静。

　　寂静有一段时间，真不知道那个酒鬼怎么样，要是只是喝醉了……他默默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心里就和被蚂蚁咬一样……

　　梅梅是在晚上十点多回的家，之所以叫这个名，还是她妈给取得，寓意也没什么，只是好听又好记，这也是梅梅最喜欢的名字。

　　刚工作完，一身疲惫，回家还有儿子做的饭菜，吃饱好暖暖肚子，想到儿子，梅梅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老楼房的灯泡早就坏掉了，她是偷月亮的光芒在里面一步一个台阶，缓慢行走，走到三楼的时候，看见楼梯道上有个小孩坐在那里，头靠着墙，像是睡着了。

　　她走近点，发现正是自己的孩子李言，大晚上怎么能在这里睡着，冻着怎么办

　　“妈”

　　“大晚上你怎么在这里躺着，就没冻醒过。”

　　“太困了就睡着了，妈，我还没做饭。”

　　“没做就没做，先回家。”说着，上楼梯的时候把一个塑料杯的水撞翻，水撒一脚。

　　李言不好意思地将塑料杯拿起“这是我放的，没想到。”

　　一时间，梅梅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到家后，她先给自己下一碗面条，青菜，包个荷包蛋，揪着咸菜吃，吃着还挺舒坦，让她想到她妈做的饭菜，真是王婆卖瓜。但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李言，你吃饭了没。”

　　“还没。”说完，李言也愣了一会儿，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梅梅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这个男人要是没吃饭，不知道该怎么闹腾“你爸也没吃”她没等李言回答，站起身，敲敲主卧室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李言走上前，其实心都提到嗓子眼，但面上却格外平静，她直接打开房门，咽口水的声音从她的嗓子传到她的耳朵，身体的每一处声音都格外清晰。

　　梅梅的动作僵在原地，两行泪水直流下来，心跳声砰通砰通。等她反应过来，让李言去叫救护车。

　　门内是一片狼藉，但最显眼的是头朝下，双手朝门，趴在地上的男人，生前是奋力朝门口爬过。

　　梅梅的腿发软，跌跌撞撞走到他身侧，没稳住，直接跪坐在地上，颤抖的手将男人翻过来，呼吸很不稳当。

　　一会儿探探他鼻子，一会儿摸摸他心脏，能懂得都做了，这个男人应该……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女人边笑边哭，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心口憋的难受，她抓抓自己的头发，披着的头发此刻对她而言很凌乱，她想顺直，让自己看的体面，手摆弄两下又放下来，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把双手捂住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身体摇晃着，李言坐到她旁边将她抱住，闭着双眼，一句话也不说，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但两个人十几年来的气都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