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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颅 我实在不知 ...


  •   冰白的头发很黑,很茂密,发丝还硬,一束头发能比他身上的那个一物件还粗。

      现在他的发束绑上了一条细白绫。凋木习俗,每当有亲人逝去,就要佩戴这种白色的发饰一年时间。

      冰白不知道七无境里还剩几个人,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还在乎凋木最后的结局。所谓执着坚毅的冰家家风,只不过是一直以来祖辈们遵守的信条。

      到了今天,国君已死,还有几个人陪冰木在这守墓呢?

      守什么墓?国君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如果再不逃的话,恐怕整个七无境都成了冰家灭门的巨坟了吧。

      两人一夜未睡,凉景空安慰了冰白整整一晚。具体是怎么安慰的呢?大概就是一起躺在床上,抱在一团,说些悄悄话。冰白其实是个话多的人,只是平日里一副冷漠架子,一旦有人接近他了,给他一点关心了,就迫不及待的想把心里话都说给那个人听。

      于是凉景空就成了这样的人,冰白一直在很努力的接受他,容纳他。他不想赶走这个看起来很想进入他内心的人。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凉景空的确帮不了什么,就算凉州势力是大陆最强,也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濒危的小国再去和秋以国作对。况且,对于凉景空来说,保留对凋木的怀疑,是最正常不过。

      再者,也根本来不及了。虽然冰木没说,但是冰白清醒地知道,凋木很可能已经不剩什么了。

      经过了一夜的磨合,冰白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但还是感到轻微的四肢乏力,头晕目眩。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再劝劝二哥别再硬撑了吧……

      冰白缓缓走进冰木的房间,没让凉景空跟着。

      幽暗的房间里,灰尘到处都是,冰木正一个人给自己身上的冻疮抹着药膏。

      “哥,我知道事到如今,投降也没用。”冰白对冰木说道,“但最差不过全军覆没,但咱们冰家人活下来不就行了么?”

      冰木道:“你别说了。昨天那个男人是凉容吧,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他应该能护你周全,你跟他走吧。”

      冰白喊道:“你还硬撑什么!”

      冰木突然咳嗽一声,声音放大,道:“你总以为自己清醒!但是呢?你只是意气用事罢了,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我意气用事?是我么?明明是你们!全都死撑着,不知道还在等着谁救凋木呢?”

      “所以你快走吧,别跟我们这里送死。”

      ……

      冰白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怎么说兄长才能听进去。

      “对了,你若是想找你的父母,便去莲未国吧。”冰木缓缓地说,“放心走吧,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你的家。”

      冰白愣了愣,顿了几秒,又一下子笑了起来,道:“什么时候了?为了让我走,还能编出这笑话骗小孩呢?”

      冰木道:“没人骗你,你快走吧,哥求你了,你真的不是凋木人。”

      行吧,懂了。

      冰白不是凋木人,那又怎么样啊,现在这个时候了,这个人还是爱讲这种幼稚的谎话!

      冰白道:“我不会走的。”

      “滚!”

      “你……”

      砰——冰白气得摔门而去。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尤其是反射着雪地的时候。

      顶着日光回到自己房间,凉景空已经不知道从哪准备了很多吃的,在等他回来。

      凉景空道:“冰木怎么说?”

      冰白答道:“还是那样,不要命了,一心想祭国?都疯了,冰家这群人全都疯了!”

      凉景空微微低头,把冰白一把搂到怀里,轻声道:“答应我,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要先想着自己。”

      冰白被箍得紧紧的,也不知道这个崽种抽的什么风,就没理他。

      “一定要自私一点,好吗?”凉景空道。

      “废话真多。”冰白道。

      ……

      冰家族人本来很多,但现在一些战死了,一些是把妻儿老少悄悄送走了,自己还坚持留在七无境里。所以现在剩下的是为数不多的冰家壮年,他们汇集在冰木宅院里。

      差使稀稀拉拉的,能走的都被冰家放走了,不走的,要么是无处可去,要么是一辈子都想留在七无境里,就是想忠心耿耿地陪着冰家走过最后一段路。

      然后冰白回来的第二天下午,七无境的大门就被强行破开,秋以国的军使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进了七无境里。

      冰家的人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冲了出去。冰木要求自己两个差使搀扶着自己,他要站在所有族人的前面。

      冰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但他一刻也没有迟疑,握紧了龙尾剑就加入了冰家十几人的小队伍里。凉景空想拉住他,但是他自己也知道,根本没用,于是只守在冰白旁边给予保护,当然,他得一直遮住脸。

      领头的冬诟神采奕奕,脸上像是抹了女人的蜜粉一样白皙无比。他看见瞬间聚集在一起的一小撮冰家人,露出了一个很浮夸的惊讶表情。

      随即冬诟道:“我还以为没人了呢,冰寻都死了,你们还窝在这里不滚呐?”

      ……

      “蛤?好吧,只要你们把主动把七无境献出来,我们保证不动冰家任何一个人。”

      “你说你马呢?我们早就不想活了!”一个冰家的小年轻朝着冬诟喊道。

      “天啊,我实在不知道你们在坚持什么!”

      这个时候,一群穿着破旧衣服的男女老少被五花大绑着,被几个军使推推搡搡地来到了军队前面。其中还有几个小孩子,正在无助的哭着。

      “还不死心吗?”冬诟喊道:“这些都是想偷偷溜到秋以国的凋木贱民,他们有罪吧?我现在处死他们不过分吧?冰木!你说话!他们都很想离开你们原先的地盘呢!”

      “混蛋冬诟!你怎么这么无耻啊你!”冰家那个小年轻道。

      “少特么说没用的,你们要么直接投降,和和气气的把凋木给我们秋以做附庸国,这些平民也就好说,直接就放了。”冬诟掏出了他的那把匕首,在手里把玩着,接着说道,“你们要是死不投降,那样的话,这里的冰家人就都去死吧,反正最后结局还是一样的。冰木!你可想清楚了。”

      冰白一直不敢相信凋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们那么容易就回到了七无城,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阻碍。冰白原以为是凉景空派了人在前面排除障碍,打点关卡。他还原以为,冰寻的战死只是偶然,凋木并不是输得那么惨烈……

      现在看来,还有另一种可能呢。这种可能此时已经成了凋木的现实,我们的确输得这么惨烈。凋木国真的只剩一个七无城了,这本来就是每一代冰家人为之坚守的地方,冰白这一代也是,他们站在七无境的最中央,与侵略者对峙着。

      冰白看向了人群最前方的冰木。二哥平时高高大大,英姿伟岸,在人群里很是夺目。但是,此时的他被两个差使搀扶着,显得瘦小又憔悴。

      冰木正看向那一排被绑着的平民,他们正因为害怕而颤抖着。为了防止叫喊哭闹,一个个的嘴里还被塞满了破布棉絮。

      冰木被搀扶着,向前走了几步,尽力地大声说道:“你放了这些平民吧,我知道你不会信守承诺不杀冰家人,我们今天一定会死在这儿!但至少,别再波及无辜了!”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冰木!”冬诟道,脸上没有一点被当场拆穿的愧色,“好啊,你们全在这自尽了,我就放他们走!”

      场面一度安静,阳光射到每个冰家人脸上。冰白心里又害怕,又被眼前这场景弄得相当激动,肾上腺素飙升。他甚至想象到了片刻之后,他会跟家人们一起血洒七无境的样子,冰白真的想这么干了。

      “冬诟,你别做太绝。”冰家众人中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冬诟闻声转头,目光没怎么搜索,就盯住了人群最边上的凉景空。凉景空已经把蒙住脸的白丝巾摘了,系在了脖子上。

      不知道冬诟这个瘦削的男人是本来就气色不好还是怎么,现在他面无血色,惨白惨白的就像死人一样。

      但很快,冬诟缓和了一下,并且跟他旁边的男人说了几句话。

      “你真的在这。”冬诟大声道,“容哥啊,你就没想过,我现在杀了你也很容易么?”

      “我只是告诉你,别太过分,将来你下场也不会那么惨。”凉景空道。

      “你以为你是谁呢?时代变了,秋以国是我冬诟的了,不是他冬文回的!”冬诟道,“我知道你要保那个孩子,我看得出来,可以!他死不了了,但是别人不行,谁让他们私藏寒种了的。”

      在冰白的记忆里,冬诟本来是个长相秀气,说话温和的贵族公子。冬诟,字无垢,多么干净的名字,现在的他却变成一副恶人之相!

      “说这么多话真累,你们快点去死啊。”冬诟说完,又翘着腿坐在了随军携带的椅子上,“只要冰木今天在我面前自刎,我肯定把这些平民放了,这交易你们不亏吧。”

      冰白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那句“快点去死啊“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着,他的手被凉景空抓着,凉景空的手掌干燥冰冷,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他另一只手攥住龙尾的剑鞘,手心却生疼,应该是自己用力过度,指甲把手掌抠破了。

      冰木推开了身边两个差使,自己颤颤巍巍的,站在了人群前方。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多么明媚温柔的天气,这才是这个季节最适宜的温度。可是每个冰家人心里都好似翻腾着暴雪,包括已经被送走的女人和孩子们。

      冰木一字一句,声音掷地有声,缓缓对冬诟说道:“你要善待凋木国民。”

      冬诟快答:“自然!”

      又慢慢转身对着那十几个留下的冰家壮年说:“这是天欲亡我凋木,不是你们的错。”

      “公子!二公子!冰木!木公子!木由……”冰家人纷纷呼喊着他的称呼作为应答,木由是他的字,但很少人用之称呼。

      冰木双目含泪,继续对着面前的这些冰家人道:“但我冰木!对不起国君,对不起你们!就,在此谢罪了!”

      说完,即刻拔出了自己的剑,剑体反射出冰木冻伤的面庞。那也是一把由昆吾山之铜打造的剑,此刻却奇异的变得通体透红。

      冰木把那把剑垂直抛向半空,抬头,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和冰白从小练习的抛剑入鞘的动作,这次,冰木把自己当作了剑鞘……

      冰白就那么愣在原地,凉景空捂住了冰白的眼睛,少年也没有反抗。

      凉景空感觉到一些温热的泪水流到了手掌中,又从后面抱住了冰白的身体,这次白白却没有发抖。

      冰家的年轻人们全都冲了上去,可是来不及了,锋利的剑刃刺穿了冰木的躯干,受了伤的身体迅速瘫倒在地。暗红的血液缓慢流动着,从伤口的地方流出体外,流到残雪未化尽的地面上。

      那一排被绑的平民集体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分不清在哭还是在叫喊着什么。

      冰家几个年轻人当场就挨不住了,拿起武器就疯狂冲向冬诟,想马上结束这个恶魔的生命。

      可是哪有这么容易,冰寻尚不能做到,那死神能让几个后生就夺走冬诟的命么?

      冬诟冷笑了一声,道:“帮他们一把。”

      顷刻间,神色各异的冬家军使亮起了盾牌和刀剑,朝着那几个冰家年轻人杀过去……

      凉景空见状,把冰白一下子抱起来,走掉了。冰白身子软软的,轻轻的,也不反抗,像是傻掉了一样。

      而七无境里,寡不敌众。冲在前面的小年轻们也没能如愿的杀死一个人,反而直接把自己鲜活的性命白给。而其他所有人,除了冰白和凉景空二人,全被绑了起来,强行扭曲成跪姿,被移到冬诟面前排成一排。

      秋以国的军使们成队走了过来,把剑插入了冰家族人们的后颈。

      鲜红的动脉血喷射出来,挥洒到地面上,墙壁上。跪着的男人们,一个一个的,倒下了。

      七无境里的所有冰家人,都死了。尸体被秋以的军使们摞在一起,搬到牛车上,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

      我实在不知道他们用死亡来换得了什么。就算灭门,灭国,也要怪神明不公,可是神明为什么要公正呢?他们活着,可以为了家族,为了国民,就是不能为了自己。这应该就是冰家的信条,死在一处。

      ……

      凉景空抱着虚脱的冰白,离开了七无境,一路上也没人阻拦他们。

      在那之后很久,冰白才想起来那个传统,于是又绑了一条细白绫,他决定绑着这两条白绫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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