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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绳系骰 这个命令, ...

  •   早上起来,卫彦在桌前笔直坐着。我从衣柜中翻出一根红腰带,剪出一条窄缎带,把他送我的那枚骰子系在脖颈上。他过来手指轻捏缎带,那缎带就像生在骰子上。

      誊抄的褚明名册还在我这里,他没做完的事,我得接。卫侯扳不倒,我就自己慢慢扳。不过有卫彦在,这事就令人安心很多。

      我低头,他绕到我身后,给缎带打结。我拉开内衫,把骰子坠儿贴身放着,去厨房开灶做早饭。

      他亦步亦趋。

      倒米的时候,我想起他不时受伤的古怪,问:“你武功这么高,怎么会常常受轻伤?”顺手给鹌子抹上盐。

      “故意的。”卫彦说,他忽然别开头,深麦色的面皮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受伤?”

      卫彦顿了一下:“找理由,看主人。”

      我打了一碗水,冲干净手上的盐巴,说:“过来,低头。”

      卫彦眼睫低垂,却乖乖朝我手边探头。

      他的耳朵滚烫。

      我下结论:“你害羞了。”

      他答应:“是。”

      我把鹌子下锅,跟他说:“以后不要再故意受伤。”

      “是。”他重复,“不滥杀,不受伤。”

      我打趣他:“你什么都答是,将来我若说你以后不要跟着我了,你也答是?”

      他蹲下去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站起来,大约是要默认,却忽然开口:“不。”

      “什么?”

      “不答应。” 他深麦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望过来,“这个命令,不。”

      我别过脸,假装看锅里的鹌子。他没学过拒绝,头一回开口说不,拒绝的偏偏是离开我:“你往后不想应的,都可以这样跟我说。”

      他低低地应:“是。”

      我忍不住笑:“刚说不,你又答是。”

      “两个要求。” 他想了想,认真地分辩,“不一样。”

      我催大儿子:“小涟,出来吃饭。”

      沈涟出来时有点阴沉,早饭只扒了两口,碗筷一放,就坐在门槛上,半天不说话。大儿子清醒时没有睡着时可爱,我还是问:“开年了,我要送你去寺学。”之前被褚明一案耽搁。

      他轻松地答:“不用你送我去。”

      我皱眉问:“你是不是不想读书?天下再乱,对读书人总是敬重。”

      “要读,要读,下次去卫府就读。”沈涟笑起来,“但不用你送我去。你的诊金供我吃食衣裳,其余省一些。”

      “卫瑾教你那一点,怎么够用?”我为他的学业担心。

      “寺学所学,也未必够用。再等等。”他只说。

      “卫瑾可能要和我翻脸,未必还能教你。”我不得不说。

      “你要把名册给他一份?”沈涟说。

      我点头。

      “沈涟写的,字清楚,我交卫八。”卫彦提出。

      是的,卫八不叫我出诊,我连卫府都进不去,但卫彦能进出卫侯府。

      我说:“你确定不会受伤?”

      他脸埋进碗里:“不会。”语气倒很笃定。

      当晚卫彦去找过卫瑾,回来答复:“主人,明天去。”

      孤身涉险,我心悬起。

      次日一早,卫府马车如期而至。我一个人去卫瑾宅院。房间中,卫瑾屏退所有人,包括香薷。沉默半晌,才问:“我爹爹真的做那等事?你让卫彦拿给我的名册是真的?”

      卫府护卫就在院外,我随时可能染病过世,小心翼翼:“你可以查证。我独自来,是信任你心思纯善,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接掌卫府。”

      卫瑾咳嗽起来,忽然问:“大夫能否医好我的喘症?”

      “能的。”

      “我现在无能为力,”卫瑾最后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禾木医馆找你。在这之前,多来医我的喘症。”

      我放下心来。出卫府,下马车,风一吹,身上凉飕飕,才意识到刚才出了一身汗。我平素胆子不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敢单独见卫瑾。

      没走几步,旁边多个人。我问卫彦,什么时候跟来。

      卫彦说:“入府,一直。”

      我同他一起回禾木医馆。沈涟来抓着我:“我在家一直想,卫瑾会不会要你命。”

      我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以后出诊我要跟你一起。”沈涟说。

      卫瑾已经接下名册,我自然答应。不过之后出诊很寻常。

      大丫头香薷拿新方子下去。我吃一杯卫瑾桌上的茶,茶汤金黄,栗香糯香中又有清幽花香,忍不住又倒一杯。

      卫瑾正拉着沈涟说话,随口对我说:“李大夫喜欢袁州金片,回头叫人送五两去禾木医馆。”

      我谢过他。

      沈涟毕恭毕敬:“卫小侯见识广博,饱读诗书,我一介小药童好羡慕。”

      “我有喘症,动辄关在府里,倒羡慕你自在。”卫瑾叹气,“我房里这些书,你想读哪本,带回去就是。”

      沈涟垂头说:“没有先生教导,多半看不懂。”

      我说:“卫小侯身体见好,可以出去念书。”

      卫瑾笑着推沈涟一把:“那我去国子学,你肯不肯跟我做个伴,给我做书童?府内一个可心的人也挑不出。”

      “你可要给我发月钱。”沈涟躲掉他推搡,将就我的茶杯喝一口,“袁州金片当真好吃。”

      “月钱是小事。”卫瑾大笑。

      他两个聊得投机,我在一旁想那本名册。卫瑾能不能扳倒卫侯、愿不愿意与亲爹反目,仍然未知,尽管他收下名册时允过我。做对的事,往往要很长的时间。

      可我回去也不能光等着。

      我们告辞,沈涟在出府马车上冲我一笑:“我就说,不用你送我去寺学。”

      沈涟陪我不假,亲近卫瑾也是真。不过上进是好事,我不说他。

      下车时,街上的少女成群结队,有几个红了脸,推推搡搡、打打闹闹,从我们身边过去,几双妙目回头望沈涟。他来医馆两个月,面容不复初来时精致苍白,白皙中透出活力。

      坐诊间隙,我翻着那名册,有地址的孩子就托燕捕头、托各地的郎中同行一处处去核对。来看病的人里,若有从贩童那条路上过来的,我便多问两句。

      大夫这行当有一样好处:人躺在病榻上,嘴比平时松,爱跟大夫聊。

      我没武功,做不了别的,只能这样一点点补。褚明当年也是这样,一边给孩子看病,一边把姓名去向记下来。他没做完的事,我接手多做一些。

      傍晚齐进兴冲冲跑来,叫我去他家坐坐。他的院子离医馆只有一里半,其实早已置办好,但这会儿他娘才将乡下祖宅处理给宗亲,喜迁草市镇新居。

      我答应下来,他先回去陪老娘。我给卫彦一吊钱,叫他去买些发糕和六只小鸡,待会儿来齐进家中。

      我和沈涟先去,搀扶七十六岁的齐老夫人到院中,她的木头椅上铺有厚垫,齐进对娘上心。齐老夫人絮絮叨叨:“你是李大夫啊?你看我身体中不中用啊?”

      我反复跟她说:“脉象沉稳,中用的。”

      她坐稳,又来摸我脸:“李大夫俊俏啊,招姑娘喜欢。比我儿那个憨货好多了。你认识什么贤淑姑娘,也给我儿说亲啊。”她神神秘秘凑过来,“我有谢媒钱。”

      我满头大汗:“一定的,一定的。”齐进的新宅子里有一棵参天乌桕。乌桕下还有一组石头桌凳。我抬头看着葱郁树叶:“这乌桕好啊,根皮及树皮四季可采来晒干。”

      沈涟正晾老妇人被褥,随口接医书:“乌桕叶鲜用,杀虫解毒通便;外用治疔疮跌打损伤。”

      齐进说:“李大夫你爱采多少采多少,别给我采死了。”

      我笑:“那万万不会的。”

      卫彦一手拎发糕,一手抓着六只小鸡进来,我叫他给齐老夫人,口上贺喜:“发糕祝你家家财大发,小鸡祝你家六畜兴旺。”

      齐进插口:“小鸡喂大了,还请你来吃。”一拍脑袋,“啊,晚上没得吃,我去叫个烧鸡几个小菜,请你们吃酒。”

      我眼前一花,他就不见了。

      我对着乌桕想起自家院中空荡荡的,只得一口井,夏季炎热得很。回头可以叫卫彦搭个葡萄架遮阴。

      天色渐晚,齐进进来,一手往地上放木箱子,一手稳稳将一张木桌面放在院中石桌上。桌上满满酒菜。荤有烤鸡、红白熬肉、盐酒腰子,刚开春小菜不多,素的倒只有萝卜丝和山芋头,糕点还有糍粑。我、卫彦、沈涟和齐进母子,五人围坐吃饭。

      吃到差不多,齐进徒手打开地上木箱,给我们一人身上抛个苹果,端起木桌迅速闪出去。“李大夫,我去还人家桌子。”

      苹果夹着劲风,堪堪砸到我肩上,我“啊”一声惨叫向后倒去,卫彦瞬间抄过苹果,再扶住我,递来苹果。齐进闪回原处,我问:“这个天,苹果不便宜吧?”长安城的苹果九月就下市,二月也出不来。

      他倒说是不便宜,十文一个,产自南边望州的玉潭城,走水路到长安城。玉潭城在南方,被“几”字形的湟水包裹,乃是望州首府,也是茂朝的东西分界城。

      沈涟问:“齐大哥,我的年纪能习武吗?”拿一个苹果,打井水洗净,又拿勺子,一勺一勺给齐老夫人挖来喂。齐老夫人笑眯眼睛。

      齐进伸手一拍他肩背丹田,去屋内抱酒:“虽说晚了一点,但也能的。你这娃娃不止精得很,武学天赋也高。”

      沈涟说:“那我能学齐大哥的武功吗?”

      “江湖中规矩很多。”齐进抱着一坛子酒出来,愁眉苦脸,“我的武功不能随意授人。”

      我好奇:“你既说卫彦高,又说他高,那他两个哪一个武学天赋高一点?”

      卫彦正安心地咬苹果,一下停住。

      齐进皱眉半晌答:“也是奇怪,他两个天赋一般高。”

      我笑说:“江湖规矩我可不懂。你的传奇我都是打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他两个天赋既然一般高,你要是教了沈涟,就可以知道,是你的武功厉害还是天一心法厉害了。”

      齐进拎我起来,推我出门:“你莫来将我的军,晚了你回去吧。”卫彦和沈涟跟出来。

      他“砰”地拉上门,忽然又塞给我一个红灯笼,说:“我认你这个朋友的。”又回去。

      红灯笼摇摇晃晃照着地面,我边走边问沈涟:“你不是跟卫瑾去国子学,哪儿来空闲习武?”

      他说:“国子学十日一放课,晚上也不用念书。”

      我问:“你干嘛要习武?做文曲星挺好的。”

      他转开头,灯笼的红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如果我会武,卫府可以跟你下密道。你去见卫八时,我可以陪着你。我不想一次又一次在外头等你。”

      这未必是全部实话,习武也能提升他的实力,不过他还是个半大小孩,能这么说我依然有些感动,又拉了拉他束发的缎带:“等你到束冠年纪,我送你一个鸟衔花巾环,很衬你的。唉,你白日进学,夜里习武,真的受得住?”

      他说:“受得住。”

      我笑着跟他说:“那你天赋这样高,齐大哥会收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红绳系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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