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叶随夕

24、第 24 章

　　徐天再看见夏野的时候，简直气的跳脚。

　　当初在训练场上，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刺头兵。夏野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这小子哪都好，就是脾气犟。都快三十的人了，身边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他盼着女儿能跟夏野修成正果，可这小子却怎么都不领情！

　　徐天忍了忍自己的脾气：“桐县魏村在三十分钟前发生了泥石流，淹没了村子里的不少房屋，你带着你们营，跟消防队的一起，马上实行救援。”徐天别过脸，不耐烦的甩了甩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真是多一分钟都不想看见这小子。

　　夏野也料到了，他果断拒绝徐慧敏的时候，就知道老头会是这个态度。徐天年过半百，是个老小孩儿，也是个爆炸桶，一点就着，还是躲着点安全。他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到了训练的操场。

　　天色阴沉，浓云渐布。训练场上的士兵们，却没懈怠过一分一毫。

　　“三连集合！”

　　场上训练的士兵迅速靠拢。

　　“全体立正！”

　　“稍息！报数！”

　　“1,2,3,4……”

　　“报告！应到90人，实到90人，请指示！”

　　夏野双手后背，然后点头，从胸膛震出来的声音铿锵有力：“目标桐县魏村，任务，解救因泥石流造成房屋坍塌的受害人民。所有人，注意安全！现在出发！”

　　…………

　　公司会议室里，陆辰穿着一身定制西服，闲散的靠在办公座椅上，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清吧里，自己头脑一热，犯了混。

　　刘梓涵跟初见不一样，她喜欢香水。但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独特，像是特意调制的。味道很淡，不贴近了闻不见。

　　最近她烫了个蛋卷头，那张脸显得更小了，眼睛也更大了。跟初见一样的年纪，加上职业原因，穿着不受限制，每天蹬着一双帆布鞋，套着露腰雪纺上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笑起来就跟没工作过的大学生一样。但就是那双眼睛，深邃清亮，她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也有自己独特的单纯
　　。
　　可能是喝了酒，出了点汗，又或者是男性荷尔蒙的刺激。那天晚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就那么飘进了陆辰的鼻腔里。他挺奇怪的，莫名起了邪念。那双眼睛和那纤纤细腰就那么在他眼前晃着，终于没控制住，他吻了那个姑娘。香甜混着鸡尾酒的涩辣，味道很奇特。陆辰挺走心。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姑娘神情还似以往，依旧没心没肺的笑。刘梓涵只是很明确的为他刚刚的举动下了定论。

　　陆辰听见她带着戏谑的语气问：“陆总，今天喝多了吧！”

　　轻而易举却又界限明确的，把刚刚那个吻归为酒后的一时冲动。

　　谁也不要当真，谁也不用认真，自然，更不用对彼此负责。

　　陆辰有点发愁，也有一点像是被人白嫖了的感觉。可是明明主动的人是他啊！这该死的感觉来的莫名其妙。

　　以往他最怕姑娘缠着他不放，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你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陆辰也不吃姑娘那套。可这位，倒是把两人的关系撇的一清二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公司里的人员陆续到了，初见用指尖戳了戳陆辰的后背。他回了思绪。

　　转过身来再看初见，居然有点别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初见和刘梓涵一见如故，自然是俩人身上有那么点相同的气质。好朋友就是个薄情寡义、冷静自持的，初见能好到哪去？

　　陆辰瞪了初见一眼，初见觉得他有病。

　　他用笔尖戳了戳办公桌，然后清了清嗓子：“一个采访，今天轮到谁了？”

　　老王举了手。

　　公司里的现场采访，一人一周。做完了这周就可以休息几天，下一周换别人做。初见当初之所以选择进这家公司，就是觉得这个政策实在是太人性化了。后来证明，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

　　因为除了采访，后期的视频，文字，配图，编稿，也都是由做采访的员工承包的……万恶的资本主义。

　　“行，地点我一会发你，务必做的漂亮，散会。”

　　今天的会议格外的简洁！众人纷纷离开。

　　陆辰又把椅子转了回去，窗外有绵绵细雨，他的心情愈发的低沉，初见只能看见他的后背。黑色高跟鞋踩在洁白的地板上，初见微微颔首，表情带了点揶揄，她问：“你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儿啊？”

　　“呦，你是被男人抛弃了之后伤心欲绝，然后把目标转我身上了？我可看不上你，赶紧滚。”

　　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初见今天偏偏就不想受他这份气，她回陆辰：“你看不上我正常啊，可你看上的那人，人家也看不上你吧。”

　　高跟鞋踩着地板，轻快又愉悦，她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会议室，心里有点恶作剧成功后的小开心。

　　陆辰阴着脸笑，他觉得公司员工越来越难管了，今后一定得找个机会把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初总’给开了！

　　初见去茶水间接水，老王还没走？

　　“你怎么还没出发？”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都散会十分钟了。现场新闻得有时效性，一个劲的耽误，过了时间，谁还愿意看。

　　老王看着初见这张脸，有点怕。初总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有手腕，冷美人。他犹豫的开口：“初总，我老婆昨晚刚进产房，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这联系老李呢，看他能不能帮我去一下，可老李一直不接电话啊。”

　　初见皱着眉，她喝了口水，在此期间，思维迅转。粉唇离开杯口，初见做了决定：“行了，你去医院吧，我安排。”

　　带了摄影师和器材，她又一次出发了。

　　初见是做记者出身，虽然这两年被陆辰拽到了什么初总，整天忙着拉客户和应酬。但做起老本行来她还是有能力的，不然上次，也不会让她负责部队的那个项目。

　　时隔多年，重操旧业，而且两次，都遇见了夏野。

　　桐县连续一周的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偏远山区的人员失踪，房屋坍塌，泥石流冲毁了道路，车辆通行受阻，电力供水中断……初见在网页上稍微查询了一些内容，她转头看向车外，雨势小了些，但天上的云未散。

　　车子到了村口就开不进去了，摄像大哥一个猛刹车，初见差点被安全带嘞的透不过气来。她没说什么，只是用右手按了按心口。

　　“初总，进不去了。”摄像大哥一脸抱歉，刚刚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这路，实在是难走。

　　初见打开窗户打量周围的情况，雨滴倏地飘进窗子里，天气挺冷。

　　“就停这儿吧。”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然后下车确认路况，确保他们的车，不会挡住救援的路。

　　初见脱了高跟鞋，在车里换了雨鞋，穿了雨衣。她和摄像大哥扛了器材，下车。

　　只是将周边的情况简单地打量一遍，初见就能判断出，里面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四周一片狼藉，半山腰的树木被折断，淤泥掺杂着砖块和石粒，毫无规则的附在周边的土地上。大部分房顶被风掀开，混凝土板横亘在路边，水泥砖头被风狂扫的一地。

　　“小心点，你在我后边，跟着我的脚印走。”

　　摄像大哥连连点头。前方的路上铺满了淤泥，看不清深浅，一不小心人就会陷在里头。初见他俩还扛着沉重的器械，这会加重两人本身的重量，前行的路也变将得更加困难。

　　初见在路边捡了根被风折断树枝，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现场已经有陆续到达的消防人员和军人，大都穿着黑色的雨衣和雨鞋。有人觉得不方便，直接脱了雨衣，湿着一身军装，在雨里进行救援。

　　初见找了一个能够大概看清全局的角度，她冲摄像大哥比了比手势，两个人开始了默契的配合。

　　毫不犹豫的将雨衣帽子摘下，正对镜头，发丝上立刻带了朦胧的水珠。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是8月9日上午10点，我所在的位置是桐县魏村村口的一道土坡上，通过这个视角我们可以看到，强大暴雨带来的泥石流给魏村建筑带来了极大的损毁。泥石流发生的区域有很多树枝，房屋残骸，混凝土板和水逆砖块，现在的雨还未停止。截止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一人失踪，九人死亡。”

　　初见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子，风夹裹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灌进她的脖子里，整个身体瞬间变冷，她身上起了寒战，表面却一如既往。摄像大哥将镜头调转。

　　俩人继续：“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看到，已经有消防官兵和驻地军人来到现场，展开救援。挖掘工具已经开始配合着展开工作，救援工作依旧继续，我们将与负责人员沟通，希望可以更加深入的了解全面的情况。”

　　初见将话筒放在雨衣里，虽然带了防水套，但还是得注意。

　　她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将雨衣帽子带上，天实在是冷，但工作还得继续。摄像大哥跟着她往救援现场移动。

　　“夏副营长！”

　　夏野湿着军装抹了把脸。雨衣拖拖拽拽，行动不便，趁着雨势渐小，他把雨衣脱在一旁。浑身湿透，早就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夏野步履匆忙，体力也被救援消耗了大半。

　　“怎么回事儿？”救援场上，他及时指挥，发出指令，此刻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这的缝隙小，机器进不去，我们进行呼叫，下面也没人应答。可是这家人说，房屋倒塌的时候，家里有人没出来。”

　　夏野思索着。借此时间，他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周围都是树木和废墟，缝隙被两块大石板卡着，营救有困难，尤其是机器进不来，只能光靠人力，时间过了很久，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什么情况。但是如果下面真有人的话……

　　“夏副营长，怎么办？”

　　“挖！”

　　身边的众人听了指令，手下开始动作。

　　机器用不了，只能用些小型铁锹，几人合作，迅速将石板搬开，里面透出了些许光亮。石块砖板被一个个掀开，李胜朝下面呼叫：“下面有人吗？”

　　几秒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求救信号。李胜和同伴们有些动摇，不是他们吝惜力量，而是还有更多未知的求生者等待他们的救援。

　　已经在这儿耽误了十多分钟，下面一点求生的迹象都没有，李胜觉得，下面可能真的没人。

　　夏野手下没停，依旧在继续。李胜趁着擦脸的时间喘息，他小声问：“夏副营长，可能真的没人吧。”

　　“再挖一点。”到底有没有人，他也不确定，他只知道，那家人说的肯定，他得救人，不能因为困难和怀疑，就放弃一条人命。

　　旁边有军人喊他们过去帮忙，李胜犹豫着要不要走。抬眼看，雨水冲洗着夏野的后背，迷彩服湿的彻底，李胜定了定心。他记得夏野说过，不能因为情况混乱，就乱了阵脚。李胜做出了选择，他要跟着夏野。

　　又是十几分钟，当所有人都打算放弃的时候，底下传来了微弱的石板敲击声。

　　果然有人！

　　众人松了口气，幸亏没放弃，手下的人加快了动作，雨势渐大，夏野的帽沿往下滚着水。

　　李胜放下了手中的石粒，转身往旁边跑去。

　　“夏副营长，雨大了，把雨衣穿上吧。”

　　夏野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疲惫，但却坚毅：“等一下，关键了。”

　　手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天花板，就是借着那份巧力，将上面的石块与下面的空间隔断。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这情况，一个不小心，底下那人就要粉身脆骨啊！

　　借着小型器械，夏野徒手清理现场。卡着的石子小，带着手套根本没法抓，他十指都被磨得血红，手下的动作还在继续。

　　李胜实在看不下去了：“夏副营长，你把手套带上吧。”为了赶时间，雨衣也不穿，手套也不戴，这场救援下来，他们也要大病一场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晚。

　　“嗯。”夏野口中应着，手下动作未停。时间已经不多了，天黑之后，救援困难倍增。

　　手下的兵没再说话，继续埋头苦干。

　　“给你。”

　　夏野突然停了动作。回过头看。肩膀上被搭了一双防水橡胶手套。

　　为了给采访器具防水，除了特意买的防水套，初见还额外的带了几双防水手套和雨衣。

　　没想到，真的就派上了用场。

　　姑娘穿着淡黄色的雨衣，脚下踩着雨靴，怀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应该是揣了一个话筒。

　　初见没多说，将自己带来的所有手套给了李胜，然后迈着艰难的小碎步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黑色防水布袋的男人。

　　雨水冲刷着他的睫毛，抬头看她，总有水滴不听话的钻进眼眶里。夏野抹了把脸，随手将肩上的东西套在手上。

　　天花板上的石块被逐渐搬开，底下的人影已经清晰可见。估算着天花板破裂之后造成的石块下滚，夏野估算好距离，在天花板上做了一个印记。

　　手底下的人拿着器械，开始切割，那距离，不敢偏差分毫。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大家脸上都冒了汗，却早已被雨水洗刷干净。

　　又过了十多分钟，下面的人终于被救了上来。

　　人已经虚脱，右腿被石块压了太久，脚下肿成一片。士兵们马不停蹄，立刻背着他，上了最近的医疗车。

　　这边结束，众人松了口气，另一侧还有其他的人在等着他们，夏野一刻都不能停下。

　　初见冒着渐大的雨势，做了今晚的最后一次现场。

　　跟之前混乱不堪的情况相比，夜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平静了。救援效率很高，绝大多数被埋在废墟里的人被救出，周围有灯光亮起，前方也清理出一条外出的甬路。初见摆摆手，摄像大哥将镜头对准最疲惫的那群人。

　　湿着军装的小伙子们还在进行最后的退场，每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他们的年纪跟初见差不多，有的甚至比初见还小许多，稚嫩的肩扛着重担，硬挺着不被压垮。只要还没撤退，他们就有未完成的使命在。

　　初见带着镜头一点一点的靠近，心下感慨万分。

　　一向冷淡的她居然在此刻生出一种心怀天下的感慨，像是历经了战争后，渴望和平的人。情绪来的突然，但却热烈，初见湿了眼眶。她默默打量着这群依旧在行走的英雄，今晚的这群人里有夏野，不远的驻地里，还有李季。一个是她爱着的男人，一个是她最敬重的亲人。

　　风雨飘摇，寒意渐胜，初见伫立在黑夜里，将她的所见所感，全都捕捉进镜头。这是所谓镜头的生命。她忽然就想起了古文里的一句话，她双手合十，只愿今后的今后，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