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差池其羽

15、公主

　　号角和着旗帜飘荡在偌大的长安宫上，随着号角的吹响，一辆辆车辇停住在了长安宫门外，车撵上走下的皆是身着华丽服饰的异国人，他们身后的各国使臣手里皆捧着从自己国家带来的珍宝，亦或是担着几大箱自己国家最为骄傲的文献。

　　万国来朝皆下马，不见红日照当空。

　　数百使臣列为两路从长安宫门进入这座皇城，穿过紫阳穿过太白穿过奉天才得以目睹乾坤殿之恢弘雄伟。人们不敢开口感叹这宫殿的雄伟，却都在心里用自己国家的语言感叹了千万次。

　　众人入乾坤殿觐见，大景皇帝端于上座，眼观八方，眉目不见喜怒，却平生威严。众使臣行三拜九叩之礼后高呼万岁，直到皇帝挥袖大笑，方才起身。

　　横扫堂下，果见穆耶站在文臣翰林之列，低着头供着手，只能看见头顶，看不见他的模样。而韩亓站在队伍首排，表情如常。皇帝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远道而来，朕今日在西山连华宫赐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谢陛下恩典——”

　　宫人微微欠身，对诸人宣道：“各国使臣献礼——”

　　龟兹国献织锦绣车马胡服二十件——

　　龟兹国献金衣佛陀二十尊——

　　龟兹国献佛家经典一百卷——

　　大和国献白玉食器一百件——

　　大和国献孔雀翎折扇二十把——

　　大和国献大和宝刀六十把——

　　吐蕃献镶红玉刻龙纹匕首一只——

　　吐蕃献佛家经典九十卷——

　　吐蕃献银器三十五件——

　　...

　　穆耶惊讶地看着一件一件精美的贡品送上，金银玉器不计其数，织锦布帛足有千匹，活物如仙鹤犀牛等等也有几十只，简直是极尽奢华，足见各个国家对景朝的尊敬。

　　整个朝拜大典进行了两个时辰，穆耶随着众官走出长安门上车撵去向西山的时候一边打帘子一边寻找韩亓的身影，却看到他已经上了太子的金顶车辇。

　　车外传来无数车辇的轱辘滚动在地面的声音，几乎是地动山摇，好不气派。西山在韶都城外，上有一连华宫，是皇家行宫，内有温泉水百池，遍栽桃花，冬暖夏凉，本是先皇养老的行宫，先皇驾崩后昭佑帝每年盛夏或隆冬都会去那里修养上一个月。今日百国来朝，自然也要让他们见识见识皇家行宫。

　　到达西山之后穆耶整理衣冠下车，随众人脚步入连华宫宫门，宫门上挂有天门二字的牌匾，让人不免想这宫殿中人究竟有多快活逍遥。

　　穆耶随着队伍入座，那是一片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宫殿，皇帝已经坐定。陆陆续续的宫人侍女端出珍馐美酒摆上红木案几，每上一道菜，都有尖细的嗓音说明菜的名字与彩头。

　　对面的韩亓不停地端起手里的白玉杯喝酒，好像可以用酒来消灭他心中的悲伤。韩亓突然看向穆耶，他收回目光，转而和身边的龟兹使者用粟特语交谈。

　　对方竟是粟特的王侯之后汉文译名为安答，与穆耶一样都是王爷之后，此次前来主要是保护龟兹国公主为大景献舞。

　　“龟兹的公主？”

　　“没错，是我龟兹的公主。其实...也是我们国主想把茲息公主嫁给大景皇帝以求和亲。”

　　茲息公主年纪才刚刚十四，而陛下已经...

　　不过和亲本就是这样，也只好为这位花季少女扼腕叹息了。每个国家都有这样一句话，遣妾一人身，方能安社稷。能用一个女人来摆平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愿意动用一兵一卒。这也是女人的悲哀，更是男人的耻辱。

　　不过这些话穆耶都憋在心里，化作一股子酒劲儿全部下肚。

　　编钟敲响，西域的手鼓声蓦地从连华宫深处传来，一个身穿沙丽腰系银铃的女子赤脚而来。

　　只见她手指如削葱，大眼湛蓝，额间一点朱砂，旋转起舞，这正是韩亓那日所见穆耶所舞的胡旋。只是女子素腰纤细，媚态万千，更显胡旋之柔媚，仿若一只无骨的红蛇蜿蜒在婆利的红毯之上。

　　穆耶扫过韩亓的脸，却看到他已经喝得微醺，酒精染上他的双目，一潭碧波外笼着一层红晕，看起来就像是沉醉在女子的舞姿之中。

　　突然，吐蕃使臣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上去对皇帝道：“陛下！恕臣无礼！可是此女舞姿放荡岂可登大雅之堂？而且...竟然腰身尽露...真是不堪入目！”吐蕃的使臣们纷纷点头称是，可是对面的龟兹国使臣皆横眉怒目拍案而起全然不顾皇帝的脸色。新罗使臣和日本使臣等无关人员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人去替舞台上羞愤的女子解围。

　　穆耶冷笑一声，仰头喝酒。

　　倒是韩亓，他竟提着酒壶歪歪扭扭走出来，哈哈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这就是吐蕃使者孤陋寡闻了，龟兹地处西域，风沙极大，所以女子服饰以沙丽遮面，你所谓的露骨，不过是因为西域气候炎热，难不成你要他们像你们吐蕃一样裹狐裘大氅以防严寒么？我看呐...”他一步一步拎着酒瓶来到女子身边，扶起她，语带轻佻道：“这西域胡服别有一番风味，是我大景少见的。”

　　说罢，他的目光毫不避讳游移到穆耶的脸上，捉到他含有嗔怒的表情。穆耶别过头去，不愿再让韩亓牵着鼻子走，索性一筷子戳进面前的佳肴。

　　穆耶身边的安答也呵呵笑着，对穆耶举起了酒杯：“这景朝太子倒是和传闻一样啊。”

　　狠狠撞上安答的酒杯，穆耶愤愤喝下，用力将酒杯放上桌案，斜视韩亓一眼，却看到韩亓嘴角对自己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

　　钟鼓的声音还在继续，穆耶蹒跚扶着宫墙弯腰呕吐。他跌跌撞撞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宫殿，抬头一眼，上面写着——比仙居。

　　真是好名字...

　　穆耶轻轻推开宫殿的门，见一片漆黑的殿内帐幔如鬼魅般飘动在窗外的月光下。

　　幔子之间是好几个书柜，他来到宫殿外，取一只红蜡，款款行走在书柜之间，所见的皆是各类经典。

　　嘎吱——

　　门又一次打开了，突来的微风让他手中的火焰摇动了一下。穆耶护住蜡烛，躲到书柜之后。

　　却见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了他的藏身之处。

　　“出来吧。”

　　韩亓沉稳的声音响起，穆耶微皱了眉头，起身来将蜡烛放在窗下。

　　昏黄之中，韩亓双目微醺，满脸醉意望着他。

　　还没得等穆耶开口，他就将穆耶按在了书架之间，“你方才可是生气了？”

　　轻佻的语气让穆耶的气恼更浓几分，索性去推韩亓的胸膛，本就没怎么用力的韩亓让他推的连连后退，这才凝起双眼望着他。

　　“真生气了啊...”

　　穆耶低头正色地整理冠服，韩亓好笑的勾起嘴唇，道：“方才席间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的。”

　　韩亓再次靠近他，抱臂看他，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珍宝。

　　他脸上醉意浓郁，表情又似笑非笑，这让穆耶觉得又气又恼，心中暗骂他轻佻下流，毫无一国太子的模样。

　　“殿下身为太子不该在这种场合莫名离席。”

　　“在你面前，我是韩亓，不是太子...”

　　“殿下，您可真糊涂，韩亓就是太子，太子就是韩亓，如果让别人看到我们这般模样，恐怕会招来祸端。”

　　“祸端？当日你在太学府口出狂言时可曾怕过惹出什么祸端，”他突然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地望着穆耶微张的嘴唇，仿佛伏击猎物的豹子，“如今我竟成了你的祸端？”

　　眼看韩亓红着眼，又死死盯着自己的嘴唇，他的呼吸粗重急促，穆耶已经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事情。他猛地发力躲开韩亓的嘴唇，连连后退，警惕地望着他。

　　“殿下，您醉了，我去找人来扶您歇息。”说罢，穆耶逃跑似的跑出比仙居。韩亓木然地站在原地，悲伤地笑着，他呢喃：“你可知...这比仙居是当初我母后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