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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百燕村一如往日般宁和,山崖上的栈道稀稀落落,蜿蜒直入林中草木间,灰岩的石壁上,一株劲松巍巍而立,淡黑的屋檐从枝叶间冒出一角来。

      烈日下,阿桃踩着矮凳把一个装满苦菜的簸箕放到厨房的屋顶上,屋檐下是一溜的蘑菇和蕨菜根,门外石板上摊晒着蒲公英。房屋已摇摇欲斜,不似当日模样,但这是她的天地,无人可侵,无人可拢,有一种岁月安稳之感。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一开始是为了逃避和试探,慢慢的倒甘之若饴起来。

      偶尔山间起风,松树被吹得剧烈摇动,扎于石板下的根部牵动整座小房子,一起微微颤动起来。她像是站在绵延起伏波涛上,要被飓风骇浪摧毁,那时她会有一丝惊慌,心里蓦地想起那些挂念着的人。

      她的猝然消失,也许会让那人有些难过,又也许他现在已经平复了心绪,开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留下的那封信,不知是否到了哥哥手中,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很恶毒,即便那韵秋小姐劝她离开,让她心有戚然,也不该给她如此艰险恐怖的任务。不过,以韵秋小姐那般仇视她的态度,恐怕也不会为她送信。那样也好,省得她为之担心。

      现在纪无忧婚期已过,一切仿似都已尘埃落定,可她对未来却还容留着想像,既想着亲自去求哥哥离开荆风寨,又想着要去普庆寺看看爹娘的牌位,更想着某一天会在东湖街头与他擦肩而过。

      幸好这里时间虽然过得很慢,亦很充实,让她不至于有度日如年之感。

      晨起的时候,她会坐在崖边的大石上俯瞰山下的美景,这里的村民很是淳朴,经年劳作,不曾有过农闲的时候,下午到了烈日灼人的时辰,无法外出,他们便聚集在自家院子里,就着树阴编织竹篾器皿。

      他们对这山上的房屋倒是不甚惊奇,偶尔有人沿着栈道攀到林中,也不过是砍上两担柴而已。

      阿桃在此间居住只下过山一次,采买了一些粮食和菜苗,她把小院旁的空地打理了一角出来,种上了蔬菜。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的人,做起这些农活来简直是得心应手,倒比在北月山庄时更加自在。

      不过所有的坚强在晚上便卸下了伪装。

      太阳落下山涧,似火的彩霞流连在松树的枝头,倦鸟归巢,惊起一地风沙。夜风潇潇的把山下人晚归的吆喝送上云端,一切热闹涌上来,被山间的幽暗孤寂所隔绝。她在黑暗之中,用褥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右手摩梭着右腕间的手环,心里空得灌进了风,她觉得很孤独,即便她有爱人也有亲人。

      可这怪得了谁,一切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灼热的天气在约莫中午时分,渐渐转为阴沉,一大块乌云笼罩在山腰上,天仿似都矮了一截。

      阿桃做完琐事,正是满头微汗之迹,便到屋后水涧处去清洗头发。

      夏日初盛,水流枯竭,去岁所见的小瀑布已经不见了踪影。

      水涧边围了一圈的蕨草、竹兰和菖蒲,竹兰花季已过,厚实粗大的叶片半浸进水里,枝影横斜,一波碧绿。一只蜻蜓在水上轻点了一下,泛起手指大小的涟漪,要不是那层涟漪轻荡,竟让人觉得这水似冻住了一般。

      她刚洗完了发,天上便开始下起了濛濛细雨,屋顶上的乌云散去了一些,远山现出一线湛蓝的光晕。

      细雨把崖边的巨石浸得冰凉凉的,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一片带露的草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垂坠下来,她微俯着身子,五指成梳慢慢打理着,一个不慎,放在胸襟处的簪子滑落了下去,在石面上碰出轻脆的声响。

      她抢救不迭,那断翅的蝴蝶彻底失翼了。

      挫败的叹息吐露出来,她懊恼地打了一下脑袋,仿佛那湿漉漉的头发才是罪魁祸首一般。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样东西,还是废了许久心思的,对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她心里忽的沉甸甸的,好似那满山的乌云阴雨都压进了身体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终化成了低声的抽泣。

      她抱膝独坐在山崖间,对着苍生大地,茫茫平原,深觉得自己渺小无为,心胸也太过狭小,她实在不够飒然,无法视儿女情长为无物。

      她沉浸在自己的愁思里无法自拔,不知何时,眼前蓦然闯进了一片阴影。

      沾了灰尘的长靴,略显皱褶的藕色长衫,她顺着衣角往上看,望进了一双浮波微沉的眼里去。那人脸色晕红,呼吸之间还有着长途奔波的急促,几绺发丝带着薄汗贴在脸颊上,掩了那唇角的弧度,不知是否如初见时那般笑意绵绵。

      她心内一悸,眼里的激动如山洪般猛烈,恨不得当下便扑进他的怀里,叙一叙相思之苦,可还是有几分理智制约了她,因着不知道他眼下是以什么身份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他不悦地问道:“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阿桃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良久才镇定下来:“我怕你为难。”

      纪无忧狠狠地捋了一把在眼旁碍事的头发,唇角那若隐若现的嘲讽显露了出来:“你不怕我难过,不怕我痛苦,也不怕我身处险境,倒怕我为难?你这妇人也是虚伪得很,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挑我最是沉溺无法抽身的时候,给我一击,不就是想赌一赌自己在我心中的重量么,怎么样,我如今来到这里,你是不是很开心,很得意?”

      看吧,他就是这样,行动上让她感动不已,可嘴上却恨不得把她的自尊碾为尘土,让她赤,裸裸的把自己那点小私心小伎俩呈现出来,即便这私心这伎俩也不过是因为爱他而已。

      阿桃低着头,一言不发,五指在那簪子的尖端上一一刺过,用这微小的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脆弱。

      纪无忧等了一会儿,见她一副不声不响的沉闷模样,微觉失望。他希望她能主动一些,热情一些,让他能软下心来,好好与她诉诉衷肠。

      半晌,他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道:“我已经退婚了。”

      阿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簪子的尖端扎入了指腹也不曾察觉:“为什么?为什么要……。”

      “你赌赢了。”纪无忧直言道:“若是我们再相处个一年半载,也许我还没那么冲动。”也许一年半载之后,感情被磋磨出了棱角,那时的他倒习惯了容她这般非名非份的呆在身边,既不会产生麻烦,又可以随时撇弃更换。

      他并不比世俗中的男人高尚,况且他还比世俗中的男人多了一些金钱和机会。

      阿桃站起身来,不敢与他眼神相对。

      恰时,她看到了他腰间悬挂着的玉佩,眼里的惊喜瞬间被疑问所替代,她伸手过去意欲触碰,不过毫厘间却收回了手,只是轻轻问道:“这块玉佩是我哥哥送回来的么。”

      纪无忧随手扯下那块玉佩,放到她手上,这是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事物,一朝得回却没什么欣喜之感,倒觉得有些累赘:“是,他已经离开荆风寨了。”

      阿桃捧着那块玉佩,一时百感交集,看来韵秋并没有食言,真的带去了那封信,成功让哥哥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她喃喃道:“哥哥去了回龙镇吧。”是否真的如她所愿,去隐姓埋名做一辈子的小营生。

      纪无忧嗤笑道:“你真以为你留了封信,他就会乖乖听话么?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若他真的收到了这封信,恐怕第一时间是跑来找我的麻烦,说不定还会把我暴打一顿。”

      阿桃后知后觉的惊呼了一声,这倒是她没想过的。

      山间的雨大了起来,扑在脸上竟有种天降砾石的疼痛感,两人的衣衫霎时全部淋湿了。阿桃赶忙拉着他回到了屋檐下,又取来干净的帕子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渍。纪无忧木着脸容她折腾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叹道:“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怎么骂你,怎么折磨你,怎么让你哭着跟我一起回去。”

      阿桃又是心酸又是无语,用力抽出手来,帕子擦他脸的力道重了几分。

      纪无忧哎哟一声,连忙闪躲开来:“但是我现在不想再骂你了,只想在这里好好睡一觉。”他昨夜宿醉,实在是头痛难忍,为着来找她,不惜强撑着精神,耗尽了体力。

      阿桃推开门,把他带到他以往住的那间厢房,这里的陈设自他们走了后,就全部运下了山,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老旧的物什,但被褥很齐全,可以满足一些基本要求,虽说有些虫蚁蛀过的痕迹,但经太阳晒过,倒多出一种木头的清新气味。

      纪无忧虽有洁癖,但也没有挑剔,脱了湿衣后只管躺在床上滚了两圈,闻了闻枕头,笑道:“是你头上桂花油的味道,你住在我的房间,肯定夜夜都在想着我。”

      阿桃红着脸准备给他换一个枕头,却被他揽住腰拉了下来:“陪我睡一会儿吧,等到晚上我们再回去。”

      这一睡却睡到了夜深,阿桃睁着眼睛躺在他的臂弯里,耳边是他深沉缓慢的呼吸声。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捂着脸长舒了一口气,他说得对,她赢了。

      不过也只赢得一时,这一世还很长,很长,她还需要积攒很多回忆,也许哪一天,这里就成为她终老的地方。

      她转过头,从窗户罅隙里流泄进来的月光照到他脸上,他奔波后的脸经过休息还是红晕不散,她知道那是晒伤的缘故,额头上的皮会慢慢剥落下来,换上新的肌肤,不过过程有些长,他可能会为此吃些苦头。

      她凑过头去,心疼的拿唇轻轻吻了吻他的脸,从额头一直到下巴,然后悄悄起身在水涧里润湿了一方布巾,敷在他的脸上。皲裂后的皮肤浸进冰凉的水珠,泛起剧烈的刺痛,他从深眠中醒来,嘴里嘶嘶抽气,欲把脸上的东西推拒开来:“好痛,你在做什么?”

      阿桃抓住他的手,低哄道:“你的脸晒伤了,用冷水敷一敷,明天就好了。”

      纪无忧被她弄得睡意全无,又见天色黢黑,知道今日已不能赶回山庄,只得静下心来与她说说话。

      随意聊了几句后,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要不我让人把这里修缮一番,再把栈道加宽,以后咱们每年到这里来小住些时间。”

      阿桃摇了摇头,笑道:“我倒很好奇,你们三个人怎么会想到每年在这种地方小住的。”

      纪无忧明显有些不想提及此事,因此说得很含糊:“有次比拼轻功,飞到这里觉得风景很好适合隐居,所以……”

      “肯定是恩公说想在这里隐居,所以你才修了这间屋子打算和他独处,不过恩公却想和韵秋小姐在一起,韵秋小姐又喜欢你,最后变成你们三人都住在这里。”阿桃笑得促狭,她并不爱开玩笑,奈何现在心情大好,不免想调侃他一下。

      纪无忧闭眼,胸膛起伏不定,不知是难堪还是气的。

      阿桃笑着把他脸上的布巾翻了个面:“你呀,总是这般没心没肺的,剃头担子一头热。”

      纪无忧睁开眼,斜睨着她道:“可不是么,我对你那么好,你却想着离开我。”

      阿桃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几只蚊子从缝隙中飞了进来,嗡嗡叫着四处觅食,她伸手挥了挥,唯恐它们飞到他脸上去。

      纪无忧把脸埋到她的颈弯里,瓮声瓮气的说道:“答应我,在我不爱你之前,不要再离开我。”

      阿桃喃喃道:“若你不爱了呢?”她又该怎么办?

      纪无忧笑道:“那是十年八年后的事情了,那时我们已经儿女满堂,便是我不爱你,你也会一世富足,平安顺遂。”

      阿桃默默苦笑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倒不是假话,感情就像滴漏中的水,便是添得再满,经过时间的流逝总会慢慢消失,但到了那时两人早已有了血脉牵绊,终是不可分割的了,既是如此,她又何必为了以后而愁怨伤感。

      想到这里,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韵秋小姐劝我离开,说我会成为你的阻碍,现在我愿意为了你改名换姓,永远不踏出北月山庄一步,也永远不和我哥哥见面。”

      “嗯,真贴心。”纪无忧把玩着她的手指,笑道:“不过,你哥哥已经帮我杀了周茂,并且荆风寨也被焚毁,你大可不必忧心了。”

      阿桃听闻这消息,更加激动不已,连忙回身拥住他:“太好了。”

      纪无忧拿下脸上的布巾,湿漉漉的手伸进她的衣襟:“父亲不喜欢你,你往后会受很多委屈,但还需忍着些,让他早日接纳你。”

      阿桃点头道:“我会的。”

      天上明月当头,山下风清雾摇,四野偶有蛙鸣犬吠之声,烛火烧尽,整个村子的人都进入了梦乡。

      明日当是一个艳阳天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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