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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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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鸡鸣三声,天光未起,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薄雾之中,村东头的一座小院落里已亮起了烛火。阿桃支起浑身酸痛的身体来,眼睛还犟涩难睁,手上已麻利的披衣而起,一边随手挽了头发携昨日睡前放在床头的木钗别紧,一边开门往厨房行去。
咚咚咚,片刻后灶屋里便响起菜刀在钻板上切红薯的声音。睡在里屋的人似乎被声音吵得不满,捡起鞋子往门板上狠狠一摔,巨大的声音昭示着主人的火气。阿桃适时放低的声音,用抹布铺在板上,掩盖菜刀撞击木板时发出的声响。
辰时刚到,阿桃就把饭食摆上了桌,又去院子西角处喂了猪,这才洗了手到里屋来伺候。王婆子早已醒了过来,一直不想起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她走了进来,这才坐起了身子,一边任她为自己穿上衣服,一边道:“猪喂了吗?”阿桃点点头,声音低如蚊蚋:“喂过了。”
王婆子也不洗漱,随手拢着灰白的头发径直走到饭桌前拿了个烙饼吃着,饼子干涩哽得她胸口发疼,连忙端起苞米粥狠灌了两口。
“杵在这里干什么。”王婆子转过眼看她站在旁边,不由得一阵心烦,拿筷子在桌上敲打起来:“给你丈夫磕了头,就去叫你小叔起来吃饭。”
阿桃低眉顺眼的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对着桌上高奉的牌位深深地拜了下去,牌位上刻的是王家大郎的名字,也就是阿桃的丈夫。
她还没站起来就听到东边屋子里窸窣作响,应该是她的小叔王二郎起来了,她便暂隐在屋内没有出去,听他们母子两个在正屋里摆谈。
“又是苞米粥。”王二郎不满的声音,夹杂着咀嚼声。
王婆子哼道:“她只会做这些东西。”
“家里的粮食都去哪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她是自己吃了还是偷拿去给她家那些没用的亲戚了。”王婆子声音大了起来:“咱们家都快被她掏空了。”
阿桃坐在屋内有些紧张,她站起身来,在门边徘徊着。这样的对话几乎每隔几天便会重现一次,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不满。
“阿桃你过来。”王婆子尖利的声音传来,震得阿桃心内一紧。这种可怕的语气昭示着接踵而至的狂风暴雨,她的身体条件反射的抗拒着。
“你说,你是不是悄悄把粮食都藏起来了?”
“我没有……。”阿桃瑟缩着站在正屋门口,外间天光微露,更显得屋内漆黑。
王婆子见她唯诺不堪的模样,更是生气,一口喝掉碗里残粥,握着碗底死命拿朝她头上砸来。碗掉落在地上破碎成两瓣,阿桃捂着头承受着钝击的锯疼,她眼睛盯着地上,不心疼自己,反倒有些心疼那只摔坏的碗。
等两个人吃饱喝足回屋后,阿桃把碗筷都撤到厨房里。盘子里还剩得半个饼,她把饼塞到嘴里嚼吃了,两口下肚,饿意完全没有消除,又把盆里几口残粥刮尽,这才罢休。
天已经大亮了,王二郎着了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腆着肚子甩着宽大的袖子风也似的出了家门。村中男人们常年聚集在东头的破庙里,他们猜骰子,玩花牌,企望用这种不劳而获的方式一夜暴富。
王婆子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她手中握着一支竹杆,砰砰砰,敲打在椅子腿上,清脆的声响让一旁洗衣服的阿桃显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洗完站起身来,却突然觉得腿软,一股腹坠感从下身传来,带来阵阵热流。她眼睛一黑,一下子栽倒在地上,盆子打翻,衣服和水流了一地。
王婆子坐在那边啊呀一声,蹭得站了起来,她气得双目通红,弯下腰捡起两只鞋往阿桃脸上砸来,尤不解气,又拿了竹杆死命往她身上抽去。阿桃痛得在地上滚开来,被王婆子追得满院子乱窜。
她惨叫着,求饶着,木棍咻咻声左右开弓专往她脸上腿上肌肤曝露的地方袭来。大门口路过一两个正要下地劳作的村人,听着痛呼嚎叫,掏了掏耳朵隔着院门提醒道:“王婆子,可别打死啦,要吃官司的。”说完一阵大笑而去,竟都习以为常。
午时,烈日当头,这四月间的太阳,已经开始带着灼人的热意。阿桃站在水田里栽秧苗,这一片蜿蜒成月牙形状的瘦田只堪堪种出一个角来。旁人都吃饭休息去了,她却不敢松懈。王婆子让她在晚饭前把这一块水田种完,她刚来了月事,躬着腰在水里站了一上午,腰早就像被钉子钉住般不能动弹了,一直起身,便有麻意如蚁噬传来,生不如死。
太累了,她掬起田里的水喝了一口,草叶根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在舌尖打转,汗珠一滴一滴流下在颈部形成泛滥的一片,又红又痒。
她的手分离出一束束秧苗在田里挥舞着,这枯燥的劳作,让她分出心思开始幻想起未来。她幻想,也许某一天她的哥哥会突然回到青泊村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把她接到城里去。
城里应当比镇上的集市要大得多,哥哥住在一个比祠堂还要宽敞的院落里。倘若是哥哥娶的嫂子容不下她,她还可以做衣服卖钱,她做的衣服可好了,以前娘和哥哥的衣服都是她做的,村里的人都说她做得好,针角细密得眼睛都看不到。
不管怎么都比这里要好,她抬头看了看远处坡坝上的三间小屋,那里阴森、可怖像是住着吃人的恶魔。
等到月牙已经铺了一半,阿桃实在受不住劳累,坐在田埂上吃了带来的了两块红薯。红薯已经冷硬,吃起来哽噎难咽。一条蚂蟥往她腿肚子上钻去,蚊子叮一般的感觉,她漫不经心的用手薅了一下,蚂蟥未落,倒是落了一手的血渍。
酉时,休憩的人们趁着日光渐渐变得昏黄,赶紧拿着农具出了屋子。
“哟,阿桃你栽得真快。”
“真厉害,你不会一直顶着太阳在这栽秧吧。”
“可怜啊,这寡妇。”
村里的人带着唏嘘从她面前的田梗上经过,口中虽然言及可怜不过语气中并没有怜悯,谁让她是寡妇呢,照顾婆婆小叔,做农活琐事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阿桃背着秧苗从村头经过的时候,看到了烈女贞娘的牌坊。牌坊立在村东头进村的要道上,像是门一样屹立在当中。匾额横阔有三米来高,上头草草刻着几片云纹,顶端盖瓦成梯形。
当年这里抬石起修的时候,她年纪尚小也跟着大家去看过,牌楼中间刻了贞洁垂芳四个大字,旁边还有贞娘的名字,远看只有豆大的印。
这一座牌坊每月会为贞娘的婆家得来官府小麦一斛,铜钱五百文的赏赐,以表彰她的冰清玉洁,恭谨孝顺。这样的事情在村里人看来,非常值得赞诵与骄傲,这座牌坊是她们村中的地标。
月亮渐渐地上了枝头,村里蛙叫虫鸣响成一片,每一户人家都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炊烟升起,饭食香气在门前萦绕。阿桃肚子已经饿过头,只剩下满身的疲累感,她终于栽完了一整块田,还割了满满一背篓猪草回来,这要是搁在在旁人家里那是两个成年男性一天的活计。
王婆子和王二郎坐在屋里吃饭。王二郎今日似乎是赢了一些钱,他买了一只烧鸡回来,给王婆子撕了一个翅膀让她下饭吃,剩下的全进了自己的肚子。
阿桃刚推开门坐在门槛处,还没等喘上一口气,王婆子呼喝的声音便浑厚有力的传来:“去喂猪去,没听到叫得这么响吗。”
“是。”
阿桃拖着背篓爬到后院里,她也顾不得脏,在喂猪的槽栏里捡起几个煮烂的地瓜囫囵的吃了下去。做了一天的活,还是不能休息,给王婆子和小叔送了洗脚水挨了半天的骂,还得到院子里把明天要煮的猪食淘澄起来。
夜半,她终于爬进屋里瘫倒在简陋的草席上。累极了一时反倒睡不着,心里只恨这夜太短,天太长,要是永远也没有天亮的时候才好。朦胧中,月光从破漏的窗户上倾洒进来,投注在屋中的贡桌上,照亮了王大郎的牌位。
她回忆起了旧事。
父亲去世后,家道便十分艰难,母亲为了供哥哥上学,夜以继日的劳作筹钱,等到哥哥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她却因劳累过度不幸病逝了。舅舅叔叔们不愿意资助,为了凑足哥哥去参加乡试的盘缠,她主动找了媒人把自己嫁到了村北王家。
王大郎本就是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阿桃嫁过来时,他就已经是弥留之际,家里买她来不过是为了冲喜,这喜没有冲成她倒成为了克夫的寡妇被这家人百般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