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如青丝暮成雪》牧漓暝晞

14、对弈

　　青衣这一觉睡得一如既往的沉，直到月上西楼方才醒转。意犹未尽的打了个哈欠，青衣这才敛神，兴味十足地审视起那个自他醒转便一直垂首恭敬立于床侧的人，末了，突然绽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公子这般打量，可是月影身上有什么不妥么？”万分无辜地摸摸鼻子，月影低下头，没什么不妥啊，可公子唇边的那抹笑意，让人只觉脊背生寒……
　　自顾自地拿起身侧外衣穿上，青衣施施然走至桌边，端起茶盏淡饮起来，饮罢，这才不急不缓地轻声开口，“你不是月影！”
　　月影骤地变了脸色，强忍怒气开口，“公子在开什么玩笑？”
　　仿佛没看到眼前人的怒气，青衣漫不经心地吹落杯盖上的水珠，慵懒地斜瞥了月影一眼，“怎么？要我说出来么?”
　　月影愤怒地立在一边不置可否，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挑衅地看向青衣。
　　“呵。”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第一，月影性子太过冲动，绝无可能会乖乖站在一边任人打量，见人打量他一定会凶神恶煞的开口，‘看什么看!’而不会是彬彬有礼地问别人他自己有什么不妥！虽然你在我开口之后便不着痕迹地更换了情绪，把月影的神态学了个惟妙惟肖，可是啊……”伸出秀气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还有，月影秉性纯良，所以眸光清澈无畏，而你眸光内敛，更懂得以不变应万变，寻找时机。呵呵，你知不知道，月影可不会这么安静的听我说这么多话，他对我，有莫名的敌意！怎么？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当然还有一点，可能你自己也没有察觉——在提到月影这个人时，你的眸底闪过的情感，就算被称为温柔也毫不夸张！晶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宛如计谋得逞地狐狸，眼底闪烁着狡猾的光。“我倒不曾听人提起过，他还有个血亲！”
　　“也难怪少爷会对你青睐有加，小影受挫于你，倒也不冤！我是日向，小影的同胞哥哥！”并没有伪装被识破时的狼狈，日向坦率的笑了笑，“少爷吩咐了，夜间露重，公子若是醒了，切记要多加件外衫！”
　　“无妨无妨！日向有没有空，坐下来陪我下盘棋吧！”随性的将头发束到脑后，“司慕翎是被他父亲叫去的，对不对？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回得来吧？”
　　不置可否地倚着软榻坐下，干净利落地在角上落下一白子，“少爷这两天出外办事了！”
　　“是么。”不轻不重地回应，“是月影跟着他么？”
　　“小影太莽撞，留在府内，不知道又会闯出什么事端！若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想帮都帮不到他！” 专注地注视着棋盘，仿佛此刻最在意的事莫过于此，可口中却逸出轻描淡写的低语，“那小子脑袋总比行动慢半拍！”
　　丝毫不理会日向意有所指的暗讽，青衣浅笑，“总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做哥哥的会很累吧？”
　　“那倒不会。若是能保留它那份单纯，便是心力交瘁也甘之如饴！”淡淡地摇首，书生气十足的脸上洋溢着无怨的满足。
　　如深潭般沉寂的黑眸闪过一丝怔忪，像无心的花叶飘落，荡起阵阵涟漪。“可惜啊，做弟弟的向来没心没肺不明白哥哥的苦心呢！”倦怠地打了个哈欠，“不打算告诉他么？”反问的语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只要像现在这般单纯就好，其他的，他不必知道！”不甚苟同青衣的观点，日向微敛心神。黑子看似凌乱不堪，却已在隐约间形成包围之势，轻易出手只会一败涂地！
　　“还真是……”悠闲地提掉几子，“你那么护着他，却还由着我教训他，有点让人匪夷所思啊！”
　　“以公子的聪明才智又怎会看不透这其中玄机？若是公子当真有意害他，小影怕是早已痛不欲生了吧？”稳稳地落下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一子，“更何况，小影不能不宠，却也不能太宠！”
　　微怔片刻，随即露出了然笑意，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轻巧地抛出一子，青衣起身，“要不是因为月影，你怕是早已离开司慕府了吧！”得不到回应，青衣幽幽叹了口气，“以后，我便不再捉弄于他，也算是今晚对弈的报酬！只是，江湖凶险，有些事，他早晚都得明白！”施施然推门而出，留下这一室的静谧。
　　烛心跳动了几下，而后便不甘地沉入黑暗。清冷月华笼罩，使得黑子透出阵阵寒意，恍如隔世般，日向收回痴看棋盘的视线，内敛的眸内第一次布上惊悸和疑惑。他不清楚青衣是如何故布迷阵的，他只知道，当他有所察觉时，那一步步看似无用的棋招早已结成了一张网，初时有利的布局也隐约成了束缚，他进退两难，挣扎亦是枉然，原以为那最后一步便是致命一击，却不想随着那一子的介入，原本危机四伏地棋面顷刻间呈现出一片祥和之势，就好像在江上遇上大风浪时的骤停。少年青衣，绝不如众人所知的那般简单！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内衫早已汗湿，夜风袭来，透出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