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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再——离开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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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塔姆·哥尔夫的店,一直都是我们很安全的联络处,他虽然是一位不知名的人士,却一直不惜牺牲地协助保护我们,究竟是谁——”
“我不认为会是他出卖我们。”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吗?”
一车的人都在讨论着,连开车的同志也不断回过头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坐在他身旁的亚烈克森感觉前方有什么,拍拍司机的肩:“注意前面,那边——”
正说着,清楚的马蹄声传来。是马车吗?“危险!快开车灯!”
“哇!”雪亮的灯光照亮了前方骑马的旅者,也惊了马匹。他们险险直接撞上,司机急打方向盘,撞上了侧边的大树,马也惊得甩下了旅者。
“呼!”险些……捡回了一条命,若是在战斗中失去生命,那说出来也是光荣,而若是与马车发生碰撞而——真是丢脸极了!
最先缓过劲的亚烈克森下了车,那身着黑色旅行斗篷的旅者还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他连忙走过去:“喂,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手一触上对方的肩,看到那头金发时,他的心颤了一下。对方抬起头,在车灯的光芒照耀下,那面容——“尤利乌斯!”怎么会?七年前不是已经告诉过让她离开俄罗斯回国的吗?怎么会?!
“你?你是——亚烈克森·密海洛夫?”她记得。在他被判刑送往西伯利亚前,远远地见过一眼的面孔,奇怪地在心里扎下了根。雷欧尼特所说的全是事实吗?“你不是死在了西伯利亚吗?为什么?你真的认识我吗?”
什么意思?亚烈克森怔了。她叫自己的本名而不是‘克拉乌斯’,还有,什么叫做‘真的认识我’?
“亚烈克森·密海洛夫!你真的没死?你认识我吗?”本已断了的线索出现在眼前,尤利乌斯抓住达俄罗斯大地上唯一知道她过往的人。“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追你追到这里来?你要知道原因,请告诉我!”
“尤……尤利乌斯?”
“我和你到底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会这样?在他偶尔想起她的时间里,也一直认定她回到雷根斯堡,也许算不上幸福,但至少安全、不会受伤。可她却在眼前,问自己,她为何来到俄罗斯、为何要追着他!难道……“不……尤利乌斯,你……莫非你……”他心痛地将不断追问的她抱进怀里,那些问题如刀刺进他的心里。是自己令她来到这里,也是自己推开她伸来的手令她遭遇更多他仍未知的不幸,令她失去了记忆,甚至忘记了——她爱他!
“怎么会这样?”
心痛、担忧、自责的情绪在眼前一一闪过,尤利乌斯暂忘了自己的问题,只是看着这个人,看他抱着自己,脑中有隐约的记忆浮现出来。“我……爱着你吗?”她试探地轻问。
抱着自己的双臂收紧了,身体感觉到的力道及温度,还有气息,让沉睡已久的记忆回来了一点,歌特式的教会学校,一大片落叶的树林。“因为爱你,所以为你追到这里来?”
亚烈克森无言。爱令她来到异国他乡,他却无法回报,看着她由最初的疑惑、紧张,到恍然大悟及泪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啊,不用再问了,我已明白。看着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这就足够了。我为何要追到这里来,还有我爱你爱得有多强烈,现在,我已非常明白。
就算连接时光的记忆之绳被斩断了,就算也不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与你相见,我都无法停止对你的爱。
我知道了,亚烈克森·密海洛夫!尤利乌斯伸手也抱住了他。这怀念的气息、温暖的手、宽阔的胸膛……就算分离多少次,我还是、还是那么爱你!
同志们虽不了解,不过已大致猜到,体贴地先开车离去,让亚烈克森安置尤利乌斯。两人骑着马,第一次在俄罗斯的土地上缓步并肩而行。
“你的模样一点也没变,可是却忘了所有的事,实在令人无法相信,尤利乌斯。”
“尤利乌斯?你也这样叫我吗?”坐在前面的她回头问。
“是的,而你都叫我克拉乌斯。”亚烈克森执着缰绳,一点也不急地,想将这刻尽量延长。“在雷根斯堡的音乐学校,我们一起度过青春时光。你总是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克拉乌斯?在口中默念着这名字,心底就泛起一股柔软的、带着些微苦涩,却是甜蜜的热潮,那是安心、踏实的感觉,她不禁一再地念着这名字,还念出了声音。“克拉乌斯,克拉乌斯……”
“嗯,什么事?”
身后依靠的胸膛伴着他的话、他的动作而微微作响,她一直追寻着的怀抱啊——终于这飘泊不安的心落到了它所期待的地方,尤利乌斯放松自己完全靠在亚烈克森怀里,那些让她时常痛苦不已的回忆、暗夜中不断的风雪也已变成回荡着钟声的教会学校、一片又一片红色的花。安心的泪涌了出来,她终于再不用害怕回忆了。
亚烈克森不再多话,只是在尤利乌斯不断念着自己的名字时不时地回应一声。这一段路并不太长,只希望能在这短短的一程中尽量地安抚尤利乌斯遭受的伤——因他而受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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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雷恩斯金?”
“你认识他吗?他们是这么叫他的。”在兹博夫斯金的居处,尤利乌斯暂时安定下来,把自己被攸斯波夫候爵收留,后在送返德国途中被人劫持,以及听到的零星对话……统统地说出来。
“你说凯雷恩斯金他们,已来到圣彼得堡和资本家们联络上了?”
“是,所以要赶快通知攸斯波夫候爵。”
亚烈克森看看兹博夫斯金,他们二人都关注着凯雷恩斯金的消息,一时没注意尤利乌斯一再提及的攸斯波夫候爵。
“嗯,我明白了,他们想在发动民众革命之前,先在宫廷中造成叛变,打倒皇帝,取得政权——”
“然后再慢慢地来收拾我们!”形势如此微妙而危险,若非尤利乌斯意外得来的讯息,他们还低估了对手的动作。
看他们沉着脸考虑己方的下步动作反应,完全忽略了自己一直提出的事,尤利乌斯急了,大声说:“求求你,赶快和雷欧尼特联络!告诉攸斯波夫候爵……”
“雷欧尼特!雷欧尼特!”她不停提及的名字激怒了亚烈克森,他一拍桌子,极其严厉地说:“你那么担心他吗?你可知道我们抗争的敌人究竟是谁?既然知道还急着通知他,那我就带你去找他!不过从此你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尤利乌斯被吓住了,不敢回应。亚烈克森气冲冲地说完转身就拉开门出去,兹博夫斯金连忙劝解:
“好了啦……你为何生这么大的气?这又不是她的错,冷静点。”
“亚,亚烈克森?”
不理会身后尤利乌斯乞求的呼唤,亚烈克森将自己一人关在门外,靠着墙角,任这莫明的火气褪去。
过了一会,似安抚好不安的尤利乌斯后,也走出来要向他问个明白的兹博夫斯金与卡莉娜站在他身后。没有回头,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现在的混乱、扭曲的脸。刚才的脾气,的确是太过火了,尤利乌斯为他忍受了那么多,自己却还冲她大声嚷嚷。
“我气的,是自己的自私……感情这东西,总是这么任意冒出来,支配着自己——我受够了!连着两次,无情地抛下她的,是我自己的决定,并无其他因素介入。所以,若她的心再向着其他男人……那也是理所当然!我凭什么生气?我是怎么了?”
兹博夫斯金极明智地没开口,也没提醒亚烈克森,当他说‘理所当然’时下颚绷紧的肌肉,有点象咬牙切齿。
“早点让她恢复记忆,然后,我亲自送她回德国!”决定了!就这么办吧,只求能压下心底翻腾不安的情绪。“在此之前,能否麻烦你们帮我照顾她?兹博夫斯金,卡莉娜?”
“……好。”照顾一个人的问题并不大,只是——看他紧绷的表情,兹博夫斯金还是没有多说。任何意见,劝告,等到亚烈克森情绪稍平稳了再说才会有效。
“明天我会去中央委员会,报告凯雷恩斯金之事。事态也许已经非常紧迫了。”是啊,已经很紧迫了,所以怎么还困在自己的感情之中毫无道理地生气?亚烈克森套上外套与兹博夫斯金道别。
“路上小心,也许又会引起什么骚动。”
就这样,亚烈克森将尤利乌斯安置在兹博夫斯金的住所,自己在奔忙于革命事业的同时也经常抽时间来探望。尤利乌斯的记忆仍只是片断零星的。得悉她最先记起一些往事是因为听了收音机里播的乐曲,亚烈克森拿起了久未碰触的提棼。
提琴拉奏的旋律,在记忆中似有若无,尤利乌斯看着他熟练挥动琴弓的身姿,对于过去的渴望益发地强烈了。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是什么样子?一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声音,心情激动不已,那么我对他所做的爱的表白是——
异样的杂音打断了悠扬的乐曲,亚烈克森也从沉醉的投入之中清醒过来。“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摩斯克瓦武装起义时受的伤,以及在西伯利亚做的苦工,已经弄坏了手指。自己的小提琴现在也不知流落何方。”收到临时找来的提琴时,他仍是不无遗憾的。自己曾经那么热爱的音乐,也为着革命而舍弃了。
“我以前常听你拉小提琴?就象现在这样?身为女子的我,怎么在男子的音乐学校里学钢琴?”
“你还记得以撒这名字吗?还有——奥尔菲斯之窗?”
尤利乌斯摇头。
“仔细再想想,圣塞巴斯汀的事也好,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她仍是摇头。
真是失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日,尤利乌斯除了记起爱着他的事外别无进展,而对于记忆这东西,他真是毫无办法。
窗外,又响起了风雪声。
“风雪?啊,又是这声音!”尤利乌斯伸手打开窗,来自极寒之地的风雪立即呼啸着冲进温暖的室内,而她浑然不觉寒冷地瞪视着风雪之中隐藏的那物。
“不想冻死就把窗户关上。”已看过多次她这动作,亚烈克森只是温和地将她拉至身后,掩上窗。“这里的雪和雷根斯堡的可不一样。”
雷根斯堡……雷根斯堡!抓着亚烈克森的手臂,尤利乌斯在发抖。风雪的夜里,我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啊,我……
看着她一人在记忆中挣扎,亚烈克森又急又担心。他希望她能尽早恢复,可每次看到她痛苦的模样,就……
风雪的夜里,似有死神的白骨在自己身后——那段回忆令她已近疯狂,也就此卡住,再也想不起更多的东西。雷欧尼特曾经说,也许不要去回想起来比较好。他定是已猜测到了大概的模样才这样安慰自己。如果可能的话,她也确实不愿想起这一段,可是就此停步的话,她也不能记起自己与亚烈克森之间的过往,不能忆起那些凝成今日这不顾一切的爱的片断。
不要再想了!他真想这么说,让她不再受苦。可是——亚烈克森放开仍在苦苦思索的尤利乌斯。
“亚烈克森,你要走了吗?”
“嗯,我明天再来!”
“你,你在生气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推开她?也不再看她一眼?淡淡的疏离的口气。“我是那么努力地在回想啊!我一定会想起来的,你明天一定要来啊,亚烈克森!”
他只是略点头而已。
在门口送他的卡莉娜劝说着:“亚烈克森,我们很乐意照顾她,可是你为什么不愿和她一起生活?如此对她也比较好,不是吗?”
亚烈克森被刺着了,羞恼地反问:“一起生活?和一个只记得曾爱过我的女子?!”
卡莉娜笑了,原来他并没有看明白啊。“她,现在又重新开始爱你了。我一看就知道。”
亚烈克森一怔,匆匆走到大街上,走进风雪中。
风雪——每次她想到这里,就想不下去了,或许有什么可怕的事,令她不愿回想吧。她把自己锁在记忆中……
而当想到尤利乌斯一脸急切地请求他说“告诉雷欧尼特”,将攸斯波夫候爵的安全挂在心上,亚烈克森的心就被嫉妒的毒牙咬住。
雷欧尼特·攸斯波夫候爵,他把尤利乌斯留在身边,是不是对尤利乌斯做了什么……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尤利乌斯心里发生什么变化,这点,他无法开口去问。
风雪啊,再来得更猛烈些吧,熄灭我身上无谓的怒火,冷却我激动跳跃的神经吧!
曾舍弃的梦,还有什么好迷惑的?都是自己决定舍弃一切的,而这身体、这颗心,却违背我的意志。
从十五岁起,那双明眸一点也没改变,仍那般亮丽地注视着我。尤利乌斯,你这女子!这次,我已没有自信了啊,尤利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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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烈克森,为了革命,而将感情的喜悦强行压抑,甚至破坏了,是种愚昧的行为。战斗并非我们人生的全部。爱会使我们的勇气及意志变得更坚强。这点,你也该学学了。”
兹博夫斯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话呢?
“别忘了,虽然时时要告诫自己,别太娇纵了,但,也不必以自己太过严厉了。”兹博夫斯金意味深长地看着亚烈克森,抱着妻子的尸体独自离去。他要给卡莉娜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她也再不必担心害怕的地方!
亚烈克森紧紧拥着尤利乌斯,目送着兹博夫斯金。他抱着妻子的背影看来孤独而脆弱,可是他还是说‘爱会使我们更坚强’。如果不是卡莉娜拼死相护,那么当自己看到动也不动的尤利乌斯时——亚烈克森一震,拥住了她再不敢往下想。
待尤利乌斯平静下来,开始处理亚烈克森身上的伤。亚烈克森一直静静地躺着,看着她,思索着。
直到尤利乌斯快要处理完毕,亚烈克森才下定决定开了口。“尤利乌斯,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有点意外。为卡莉娜而哭红的眼看着他平静地说出过往的伤害。
“你也许已不记得了,我曾经两次弃你而去。第一次是从德国回俄罗斯时,我对你撒谎,自己悄悄地回国。第二次则是在圣彼得堡,我冷酷地将你这双追我而来的手甩开,独自跑开。你失去记忆,大概就在这之后不久吧。”
在帮助她恢复记忆的时候,他没有提及这段事,当想起一星半点,也会不由自主地跳过自己的无情。但现在,不需要再回避了。
“然后,这一次……”
这一次?他的坦承令尤利乌斯又惊讶又伤心。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追寻着他,却没想到自己已经追上过他两次,也被他推开了两次。在听到他决定的语气时,她屏住了呼吸。你,还要再一次逃开吗?
亚烈克森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我不再放开你了!绝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