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萧寒城

14、还珠

　　待影卫出手时，终究是慢了。

　　突生变故，李梧的耳坠沾了几滴热血，面上没有多少恐惧，只是瞳孔微陷，蹙眉望着李重烈的手从桌角滑了下去。

　　御前侍卫与都察院的官兵立刻从外头鱼贯挤入，艰难地控住场面。官员们毛发皆竖，被迫挨肩擦背地靠边站着。

　　史正业镇不住这样的场面，惊慌抱头蹿到了角落中，吓得嘴唇发白。

　　谢婵已被影卫的一剑刺穿心肺，倒了下去，那把匕首正好掉落在了萧挽的脚边。

　　萧挽瞥了眼那把血刃，又看向了倒地重伤的李重烈，忽也觉得这地儿实在有些燥热，使得胸口烦闷，于是重新打开了雪白的扇面。

　　“禁军严查封锁都察院各出入口，所有人不得离开明镜堂半步！还有，速速从就近的洛京巡防兵中调集人马，护送皇上和大公主回宫！快！！”
　　周充当机立断，可一时也在这片混乱中施展不开手脚。

　　他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快步冲到了李梧身边，不及平复一下气息，便单膝跪下关切地说：“臣救驾来迟，皇上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臣这便护送皇上回——”

　　“朕无碍，”李梧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此刻，她以居高临下的君主姿态俯视着他：“周将军。”

　　周充一怔，手心发凉，才留意到她身边的那摊鲜血淋漓，李重烈已躺在那不省人事，不由眉心深拧。

　　“……速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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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今夜注定不得安宁。夜色如幕，天际沉得不见一点光亮。

　　李重烈被抬进了皇子居所的永安殿，七八名太医正在里头加紧救治，医官与宫人们手忙脚乱，可殿外只有段天涯一人心急如焚地候着消息，似乎这皇宫中并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而群臣此刻都汇集在承平殿。

　　这会儿已过了后半夜了。
　　李梧久未发话，内阁使臣与六部尚书便站了近一宿没动。
　　殿外还跪了一大帮子人，白天在都察院的那批涉事官员压根没离开过禁军的视线，审了一轮话后，也被一并传召了过来。

　　讽刺的是，都察院直达天听，办的案子历来都是由皇上直接委派，论在朝中地位也只比内阁低一阶，因此一直不大把刑部十二司放在眼里。而如今出了事，他们这帮人心虚，竟齐齐跪在了刑部的后头。

　　史正业的乌纱帽里都是汗，压着脑袋，连头都抬不起来。

　　谁会想到军妓案还未了结，今日又在都察院闹出了行刺皇帝这样的事，且偏偏行刺的还是那十七名女子。摊上弑君案，军妓案便得翻篇。

　　这帮女子有胆量行刺女帝，其心叵测，根本就是群疯子，先前她们指认漠北边军的供词便不可作数，更与萧挽掰扯不上关系。

　　这所谓的军妓案，多半只是一个糊弄人心的假局。

　　又是谁把她们带到洛京，闹得这一出？

　　周充面色深沉，从都察院回来后就没有开口。

　　李懿庭此时跪了下来，啜泣道：“母皇，是儿臣的错……今日是儿臣陪母皇今日到沁山园散心，想着都察院与沁山园不过一街之隔，一时糊涂跟母皇提议去的都察院，不想疏漏了宫外的防卫比不得宫里面，才害母皇担惊，连累了三弟，铸下大错！”

　　李梧看了她一眼，终于开了口：“起来吧，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府吧。”

　　“是……”
　　李懿庭抹了抹眼泪，便由几名宫人搀扶着，精神不济地退了下去。

　　堂上只留下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员。

　　事情没个结果前，他们天亮了也走不了，一个个脚底都长了刺，却又不敢妄动。

　　此时禁军统领宗铭走了进来，面色凝重道：“皇上，仵作一一查验了尸体，那十七名女子皆在事发前都服了毒。人已经死透了，没能留下一个活口。”

　　“用完的刀子便废了，真是一手好算计。”李梧冷笑瘆人，悠悠又问：“匕首从何而来，可查到了么？”

　　“都察院地牢的守卫向来森严，自从查军妓一案起，史大人谨慎起见，便严加封锁此案的人证与消息。微臣查了进出地牢的记录，核实狱卒口供，并无发现可疑之处。这匕首从何而来，还不得而知。”

　　李梧：“这么说，是都察院有内鬼，才将这匕首塞给她们的？还是说，都察院查人不严，由着犯人携带凶器受审？”

　　史正业听到这话后冷汗涔涔直下，实在是顶不住这样的煎熬，跪着爬到了李梧面前磕头：“皇上……皇上！皇上明察，那十七名女子行凶伤人，与微臣、与都察院无半点关系啊！若真是微臣所为，又怎会让她们明目张胆地在都察院内行刺！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

　　“朕不过是猜测一句，说要跟都察院算账了吗？”李梧不留情面地说。

　　史正业瞪着眼睛，吃力地吞咽下一口口水，余光不安地向周充那头放。

　　李梧也淡淡地扫了周充一眼，又看向萧挽，舒了半口气：“怀舒，依你所见，这案子还要如何往下审？”

　　李梧心中也明白，都察院虽难逃罪责，可是以他史正业的胆子，决不敢当这个帮凶，也没有道理这么做。
　　那么这案子便卡在了这十七名女子身上，奈何人都死光了，再要加上漠北军妓一说，稀里糊涂的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萧挽正色：“臣不曾参与过此案，不敢妄言。不过死据臣所知，青州边度史许昌寿因公差前日正好到了京中，皇上不妨召他来问问话。”

　　“宣。”

　　很快，许昌寿便上了殿。

　　李梧对他说：“你是青州的官，说来这案子与你的关系不大，可怀舒既引了你上殿，想是你有备而来，有什么便说什么吧。”

　　许昌寿行过礼后，恭谨慎重道：“皇上，微臣在青州担的是文职，可也时常会到万古塔一带办差。微臣今日斗胆以身家性命作保，这十七名女子从未到过漠北，一直以来都在青州万古塔中服役，漠北边军豢养军妓之事根本就是妄谈。”

　　“荒唐！”李梧动怒：“你说她们一直在青州服役，那这十七人平白无故失踪时，青州府为何不上报朝廷？”

　　许昌寿将额头贴地，为难道：“皇上有所不知，两月前有人将她们私自带离了万古塔，又将载有这几人的名册尽数毁损。并非是臣等有意隐瞒不报，而是青州府所管辖之地处于西南深处……实在、实在是无人敢上报啊！”

　　“西南”二字一出，落入人心之中，便已盖过许多实证。

　　所有人心知肚明，经这几年，周充在西南的势力已不可小觑，若是他想要布局陷害漠北边军，连都察院都能成为他的帮凶，区区一个青州府又能奈何？

　　好在李重烈今日替李梧挨了那一刀，她目下毫发无损，还能站在这里主持大局。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弑君之事或许还可暂且放一放，可有人滥用职权、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混淆视听之事，那才是大忌。

　　李梧默了片刻，冷声道：“史正业，你可知罪？”

　　史正业余光看了眼周充，声若细蚊：“皇上，臣、臣有冤冤……”

　　李梧拍案而起，厉声骂道：“是不是还要朕再派御史去青州调查取证，才能定你指鹿为马、扭直作曲的死罪！你查的一手好案，若不是今日朕趁去了都察院，那些女子又对朕起了杀心，漠北恐怕是真逃不过你这一劫了？”

　　史正业身子一趔，瘫软在地，已害怕得吐不出半个字来。

　　李梧的火此刻都是冲着史正业来的，可这无异于是在指桑骂槐。

　　话音正落，周充出列，笔挺地跪了下来，肃面道：“皇上，当日是臣轻信于那帮女子，才引贼入京，酿成了大祸。”

　　李梧视线冷冷往下，沉肩垂眸，抬到半空中的手又缓慢垂落了下来，凌厉的目光一顿，添了几分惋惜之意：“你向来知人善任，这次怎么会这般糊涂？”

　　单听这话，让人觉得她对周充总还是念着几分夫妻情的。

　　“臣，无话可说，自愿请罪领罚。”说罢，周充便卸下了腰间那七颗的东珠，双手呈上。

　　旁边的官员见了，忍不住低声劝阻：“周将军，你这又是何必……”

　　“功过赏罚，朝中无人可以例外。臣犯下大错，有负皇上多年信重，实在无颜面再佩此珠行走朝堂。”周充态度坚决，执意要将东珠奉还。

　　僵持不多久，李梧背过身长叹了一口气，示意丁柔去接过那串东珠：“罢了，就遂他的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