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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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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前行,到了傍晚,终于停下。
小姑娘掀开车帘,示意李落出来。
李落的两腿根本使不了,只能上半身用力,拖着累赘的两腿爬到车帘外,看着不过离地面两尺多高,便把心一横,用上半身的力量带着两条残腿往车下坠去,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小姑娘看了看李落的狼狈之姿,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小姑娘是看出自己双腿残废了吗?也对,自己这滑稽的样子,傻子才看不出来呢。
李落羞怯地避过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打量着四周,发现眼前是那么的熟悉。
黛瓦白墙,朱门掩映,门口还放着两只气派的铜狮,朱门上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南府”二字。
南府?李落心痛难当,居然是南朝云的家?
李落又不禁忆起往事,南朝云是南家世子,如果不是家门变故,自己说不定还是南朝云的好友,与南朝云把酒作诗,因着南朝云与妹妹的婚约,调笑着喊他一声妹夫。
可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往云烟了,妹妹死了,南朝云也已经娶了新妇,自己也被毁了身子,成了奴隶。
李落心中暗恨,为何自己竟是被昔日挚友家买去,难道老天就是要这样折磨他,让他在熟人面前出丑窘迫吗?
可转念一想,他们这般年纪的世家公子自小来往的,即使不被南家买去,也保不齐被哪个高门大户买去,京城的公子小姐们,他不说全认得也认识个大半,结局怕是和今日也差不多?
李落灰心地闭上眼睛,自我安慰着,说不定南朝云一心软,念着旧情还能帮自己脱了奴籍?或者这个小姑娘就是南朝云派来救自己的,其实他还关心着自己?
可这几个月的人情冷暖,旧友一个个的淡漠疏离,让李落灰了心,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妄想,如果他能救,他为什么不在妹妹奄奄一息的时候救她,为什么妹妹头七还没过,就娶了当朝公主当了驸马爷?
是啊,南朝云是驸马了,可他的家还是挂着南府的匾额,而不是按照旧俗换成驸马府的牌子,看来这人还是这般别扭脾气,不肯屈从人下。
“你的腿受伤了?”小姑娘的话打断了李落的思绪。
李落猛地睁开了眼睛,想着怎么也瞒不住了,便苦笑着坦白:“在下的膝盖骨被敲碎了,这辈子已经是个废人,小姐做了个赔本买卖。”
李落不知道小姑娘会如何处置自己,如果小姑娘嫌自己碍事要杀了自己,李落也是没有怨言的,他不知道,在昔日朋友家做一个贱奴的滋味,会不会比死更惨,之前他常去南府做客,院里洒扫的小厮,厅前奉茶的丫鬟……都是认识他的。
可惜他还不知道小姑娘的身份。
最初李落看这小姑娘买办奴隶连价都不会还,又没有验货,以为是个微服出门没有生活经验的小姐,可南朝云旧府那些人他基本上都认识,从来没有小姑娘这个人,于是李落便猜测,这小姑娘也许是公主身边的人。
“不用叫我小姐,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出乎意料的是,小姑娘的话里并听不出嫌弃的味道来,“我叫南如玉,你可以叫我如玉。”
当年李府从不用奴隶干活,都是雇的家世清白的仆从,因此李落对奴隶之事知之甚少,可他也知道在奴隶主眼中,奴隶是不能这样直呼主人的名讳的,这是极大的僭越。
他觉得这南如玉真是捉摸不透。
她不是南家的人,可是她却姓南,而且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
李落觉得自己理不出头绪来。
下一秒,李落就停止了思考,因为那位南如玉姑娘,居然把自己背了起来!
南如玉掂了掂背上的男子,比想象中还要轻。
老话说的没错,贪小便宜吃大亏,没想到自己居然买了个残废的奴隶。
可是公主应该能把他治好吧,公主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有着许多自己见都没见过的神奇宝贝,小时候自己得了肺痨,大夫都说可以等死了,可公主却用不知道什么奇怪的针扎了自己半年,居然就把自己救活了。这次只是腿伤,公主肯定也能轻松搞定。
李落却不知道南如玉心里在想着什么,他伏在南如玉的背上胡思乱想,终于为这奇怪的行为想到了一个理由,南如玉是把自己当男宠了,平常那些男子们喝醉了不也喜欢对女奴们不安分地搂搂抱抱吗?
李落肯定了内心的答案,虽然想过以后可能要过以色事人的日子,可心中却还是难受。
死去的父母和妹妹,会说自己辱没家门,有辱斯文吧。
他不是没想过死,他在侯爷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立刻死去,可小侯爷却总是有办法把自己救活,然后更加疯狂地折磨自己。
在那些难熬的黑夜里,李落也曾在内心深处挣扎,究竟是忍辱偷生,伺机复仇,还是短刀割喉,从容解脱。
可当小侯爷真的笑着将匕首送进自己的手里时,李落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自杀的勇气。
“你不敢活,也不敢死。”小侯爷轻蔑地说道。
是啊,自己不敢活,也不敢死,什么名门世子,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骨子里却始终是一个窝囊的废物。
身心的双重折磨让李落不堪重负,等到自己连反抗都不会了,像一块死肉一样任那些人翻折自己的身体时,小侯爷终于玩儿腻了,把自己扔到了奴隶市场,让自己自生自灭。
“回来啦,如玉。”熟悉的声音响起,李落脑子轰的一声,连忙底下了头,让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脸。
这声音,是南朝云的贴身丫鬟梅香。
“梅香姐,怎么不陪着驸马爷?”南如玉笑着打招呼。
“驸马爷出去谈公事了,还没回府,如玉,你肩上这是……新买的?”
如玉点了点头:“他腿伤了,我背他进去。”
“这种小事儿遣个家奴去做就好了,何苦亲自背着。”
“这可是高价买来欢哥儿,别人背他,我不放心。”
李落把心一沉,欢哥儿是京城俚语,男宠的意思。
“哟,看来还是个金贵的宝贝。”梅香笑了笑,“只是怎么一直低着头啊。”
梅香说着便伸出手来,想扳起李落的脑袋看看。
李落心中一紧,若是让梅香看到自己,成了……男宠……
李落的额头紧紧抵着南如玉的肩膀,身子也有些瑟瑟发抖。
不能,不能……
“等等!”南如玉退后了一步,“我暖床的男人,哪能让你们随便摸,随便看,要看可以,拿钱。”
梅香在心里白了南如玉一眼,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仗着驸马爷和公主厚爱便拿腔作调的,搞得自己像皇帝老子一样,可面上仍然是笑嘻嘻的:“那,那梅香就不打扰如玉姑娘行好事了。”
南如玉看着梅香走远,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漠然。
她轻声安慰着背后的李落:“你认识她?”
李落没有说话,身子却微微颤抖着。
“你不用怕,以后你就宿在我屋里,不用出来见她。”
李落听了这话,却猛地睁开了眼,抬起头来。
他怎么有种自己在被一个弱女子保护的感觉?
李落想起以前自己和相府千金商婉婉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将那层窗户纸捅破,可李落早就认定了婉婉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那是李落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之一,婉婉是那么的柔弱,娇小,让自己想拼了命地保护她。
可是如今的自己却在被另一个女子保护。
李落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南如玉背着李落进了卧房,径直向床榻走去。
李落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天还没黑,南如玉就要自己侍奉了吗?
南如玉小心翼翼地将李落放在床边,让李落坐着,自己却蹲在李落的脚边,向上撸起李落的裤管,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南如玉戳了戳李落光洁的膝盖,按照公主所说,人都是有膝跳反应的,可那两条瘦长的腿却毫无反应,看来腿是真的残了。
“奇怪,怎么看不出外伤呢?”就算是伤口已经愈合,也该留疤才是,不应毫无痕迹。
“在下的身上用过痕香膏,所以没有外伤。”李落艰涩地答道。
痕香膏?那可是十分名贵的去疤神药,一滴千金,连公主也只有半瓶,自己随手买个奴隶,居然用过?
不过南如玉买他的时候就见他气度不凡,让他喝粥的时候又瞧见他的做派,慢条斯理的和驸马爷极为相似,便猜过他也许是哪个落难的公子哥,因此也没有过于惊奇。
李落却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在侯爷府,自己每次挨了打后,便会被涂上痕香膏,浓烈的药膏让身上火辣辣的疼,比受的伤更疼上十倍百倍。
李落也不懂,自己一个破烂的身子,还要表面的光洁有什么用。
可小侯爷却不要钱似的,花重金维护着自己这副身子,不让留下一点伤痕。
“你有名字吗?”南如玉突然抬头问道。
李落茫然地看着南如玉。
奴隶多半是穷苦人家出身,甚至是流落街头的孤儿,有个姓氏就不错了,很少有名字的,可南如玉觉得自己买来的这个奴隶一定出身不凡。
“如果我没记错,奴隶的名字,都是主人起的。”李落蹙着眉。
“我想知道你的本名,你肯定有名字吧,我知道你和那些生而为奴的人不一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以后就用你原来的名字称呼你好不好。”南如玉温柔地说道,一般来说,都是奴隶主给奴隶起名儿,可南如玉希望自己的小奴隶能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尊重。
“不……不好。”李落壮着胆子摇头拒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李落,那个曾经在群芳会上,在春猎中,在商婉婉身边清风明月一样的李落。
他不是李落,李落已经死了,他只是个没用的欢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