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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最后一根烟,黎嘉捏起来在鼻子上面闻了闻,又漫不经心地塞进了口袋。

      这里已经离西城区很远,到了附近郊县。街道杂七杂八,排列毫无规律。密密麻麻的矮小店铺都紧密的排在一起。门前有破掉的脸盆改成的花盆,种着小葱。断了半截的拖把接着另外半截木杆接着用。
      这里的世界是由碎片构成的,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最初的轮廓。破碎,重新组合,连这个小镇都像是被无数次重新整合之后的产物。却意外显得生命力顽强。
      黎嘉用了半包烟打听到了他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灰色的四合院子,如今被四分五裂的分隔着租了出去,住着形形色色的人。黎嘉到达这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门口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发白。
      黎嘉眯着眼睛,黑色的眼罩微微卷曲,她多日未修建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脸。她径直走进了最尽头的小隔间,推门进去,里面一股胺臜的气味,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竹躺椅,上面躺着一个庞然大物,一个男人,浑身肿胀,却穿着很多层衣服,再这样的夏天,他身边围着苍蝇。地上摆着半碗干瘪的剩菜。
      他一动不动,眼珠也丝毫不转,只是木然看着前方,油腻的窗格,落满了蜘蛛网和虫子的尸体。
      黎嘉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了准备已久的刀子。那刀子随身带着久了,锋利丝毫不减。

      “好久不见。”黎嘉突兀的说着。面前的男人仍然没有丝毫的反应。
      “看来是真的,你成了废人。”黎嘉伸出手指支在对方的额头上。
      中风的男人躺在这里很久了,苟延残喘的活着,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暴戾,再也没了那个资本。尤其是两条手臂,肌肉萎缩,低垂无力。
      黎嘉走上前,解开男人层层叠叠地衣服,露出胸膛。
      她用刀尖划过男人心脏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颗干枯的心脏,不悲不喜地跳动。
      “你还知道痛吗?”黎嘉凝视着男人的眼睛,“这样的你,死了不是老天赏脸吗。”
      她一边说,手里的刀一边缓缓嵌入皮肤,血流了出来,男人的眼神似乎努力的聚焦了一下,最终无法调动自己面部的肌肉,变成另一种麻木空洞,看着黎嘉,表示着恐惧和痛苦。黎嘉揭开黑色的眼罩,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然后看着男人的眼睛。
      “看看,”黎嘉看着男人,“看看咱们做的孽。”
      刀子停止。男人的胸口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不深,但是鲜血绵延不绝。
      男人身体似乎在颤抖。
      黎嘉收起刀,耐心的把男人的衣服一件件重新穿好,遮住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显然他在承受剧痛,但这痛又不足以让他失去意识。一边清醒,一边感受着衣服下面,伤口的剧烈跳动。想要张嘴呼喊,却完全做不到。
      黎嘉没有看男人,转身离开。
      走出大杂院的时候,人们才刚开始苏醒,热水,尿壶,叮铃桄榔。热的蒸汽,呵欠和扫帚。一切才刚开始。
      离开之前,黎嘉点燃了最后的那只烟。

      铃响之后,一双双脚从教室里走出来。季静混在人群之中。考试结束。她走着,看着眼前聚在一起兴奋谈论试题,或喜或悲的一张张脸,她意识到某种阶段的结束。以为不可能结束的阶段,在漫长的煎熬中,结束了。
      出校门的时候,李老师等在那里。
      “孩子,苏敏回国来办画展了,她一直想收个学生。我推荐了你。等画展结束,就随她回巴黎去,你愿意吗。”
      季静看着李老师,忽然说道,“我这次打开窗户了。”
      李老师有些没反应过来。
      季静又说,“窗户打开了,灵魂可以飞出去了。”

      回到家里,妈妈还在哭喊。西城区的拆迁政策已经下来了。他们家分了两套房子,爸爸的遗嘱上却意外的标注所有者只有季静。
      妈妈旷日持久的精力在这些打击下渐渐消耗殆尽,鱼贩子的老婆发觉了他们的事,上来极有耐心地与她厮打。砸碎了家里每一个碗盘。
      “静儿!你可不能学你爸爸那么没良心,你可要管妈妈……“妈妈的脸上近乎疯癫的表情,夹杂着一丝讨好。季静如同梦游一般,听母亲喋喋不休很久之后,问了一句,“那天你为什么关机?”母亲又开始哭诉,那一天多么凶悍的泼妇来欺负自己。母亲展示着自己的伤口,愤愤不平,受尽了天底下所有的委屈。
      “我真是一天福都没享过,尽做别人的替死鬼……”母亲切实悲伤的哭着,“还不如回农村。为了进城,就为了进城,到头连自己的窝都让人刨了。”
      母亲又建议把房子卖了全部换成钱,然后搬走,走的远远的,开个干洗店。季静早点结婚,找个年轻干活儿的男人,还可以给家里的生意帮忙。
      爸爸这么安排,季静心里很明白,妈妈没有管钱的能力,把遗产划在自己的名下,其实就是答应爸爸照顾好妈妈。
      可是人的命都是注定的,谁能顾得上谁。一辈子锁她在墙里,她的心还是在墙外。
      季静木然听完。最终开口。
      “财产都归你。”
      妈妈愣住了。
      “妈妈,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的。”
      肯定是这样的,妈妈有什么好怕的呢,妈妈是妈妈,妈妈永远是赢家。
      妈妈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季静的头顶。季静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她偏过头去,避开了妈妈的手。

      季静用完最后的力气,离开了家。

      城郊公墓在一片高高的山上,山不算太高,但可以俯视整个西城区。如今这里躺着外婆和父亲。他们沉默地躺在这里。
      季静放下手中的野花。
      站在墓碑前面。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精神过,那照片显得他有点腼腆。好像是曾经和妈妈拍婚纱照的样子。
      季静小时候喜欢看家里的相册。爸爸外出打工,遇到农村来的妈妈,那时候的爸爸会在照片后面给妈妈写长长的信,衣食住行,晴天下雨,一字一句,不厌其烦。
      他在妈妈面前也许一直是害羞的。那颗心不怕被伤害,因为早就准备好了承受伤害。
      外婆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名字上覆盖的淡淡的青苔。黑色的墓碑,如同穿着黑色衣服的外婆。
      季静俯身跪倒在墓碑前面,用脸颊贴住那片湿润的泥土。她闭上眼睛,轻轻叫着。外婆,我要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回头,黎嘉一身黑色,沉默地站在那里,傍晚的风吹动她的衣衫,猎猎作响。
      季静站起来,黎嘉向她走去。
      “你看。”
      季静顺着黎嘉指的方向看去。
      西城区的施工队正在拆除石门牌匾。电钻刺耳的钻动着石门牌匾的基柱。麻绳拴住石门牌匾两根柱子,随着卡车引擎的发动,被一次次拖拽着,晃动着,摇摇欲坠。
      最终,轰然一声,石门牌匾倒塌在地。巨大的烟雾弥漫起来。
      石门牌匾倒地的那一刻,黎嘉和季静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黎嘉,我们现在是孤儿了。
      黎嘉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握住季静的手,季静的手是冷的,黎嘉的也是,但是她还是尽力温暖季静。
      季静摘下手上那枚戒指。
      “黎嘉,这是你送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你比我更需要它。”季静看着黎嘉,“如今你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我不需要借助其他东西来记住你,这是你母亲对你的祝福,如今也带着我的祝福。”
      季静说完,帮黎嘉戴上戒指,并亲吻她的手。
      西城拆迁队还在继续,石门牌匾,凉水井,西城墙,老药铺,裱画店,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季静看着这一切,眼泪盈眶,说不出话。
      “是分别的时候了吗?”
      黎嘉点点头,“时间已到,必须开始新的一段路。”
      “你呢?”
      黎嘉盯着暮色中逐渐崩塌的西城,“我会留在这里,直到看着这里完全消失。我是一个没有了方向的人,留在这里做一个老城的送葬人很合适。直到我想明白新的目标究竟为何,然后我会离开。”
      “我们还会再见吗。”
      “这不重要。时间比你想象的还要漫长,我们不会失散。”
      季静摇头。“如今我什么都不剩,只有你。”
      黎嘉,“你还记得我的屋子吗,那里留了我给你的礼物,去拿吧。”
      季静看着黎嘉,黎嘉站在那里,夜幕一点点遮掩住她。季静有预感,这一离开,就是诀别。
      她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什么礼物都不重要。”
      “去吧。”,黎嘉依然催促。
      这是她的谎言,她不想面对离别。季静心里的声音响起。
      “你等我,我取完了就回来。”
      黎嘉点点头。
      她不会在这里的。季静心里在喊着。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看着黎嘉,然后转身跑下山去。
      黎嘉在她的身后,渐渐变远。
      季静忽然感到心跳上重叠了一次跳动。
      末班的地铁呼啸着穿越了城西的夜色。
      季静跑着,融入了西城最后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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