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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年非留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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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些事,这一刻的错过注定成就一世的遗憾。
若是在若干年前宋汐对初夏说这样的话,也许她只会淡淡地笑过,然后忘却。而不会像此时此刻将宋汐单薄消瘦的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陪着她彻夜买醉。她怜宋汐,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亦恨她,如此自残伤害自己。
略显狭小的包厢内,茶几上散乱着无数个酒瓶,两个同样苍白憔悴的女子蜷缩在猩红的沙发上,相互偎依。
“宋汐,不许哭,知道吗?”初夏轻拍她的脊背,低声安慰。爱与不爱从来没有错,一生那么漫长,途中有人忍受不了冗长的寂寞而离开,并非是你做的不够好,而是他爱你不够深。
“初夏,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凭什么,凭什么提分手!”在初夏怀里的宋汐忽然激动地高喊起来 ,苍白憔悴的面容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情绪,涨得通红。“苏楠他这个混蛋!王八蛋!怎么可以……他…………”
相识六年,相爱三年,本该谈及婚嫁的男人忽然间对你提出分手,理由是因为我还不想结婚这样可笑的理由。也难怪平日里那样冷静骄傲的宋汐会在一夕间彻底地崩溃了。
初夏看着宋汐妆容精致的面容上尚未风干的泪迹,淡淡地恍神。她记忆里的宋汐永远是一张美丽鲜亮的面孔,白皙无暇的肌肤衬着玫瑰色的娇艳和自信,大学四年里,拜倒在宋汐身边的男人趋之若骛,而她偏偏对高中时起就暗恋的苏南用情至深。原以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谁知大二那年苏南忽然开始追求宋汐,并且在日后待她也甚好。
本该水到渠成的两人,连初夏都开始打算着结婚时该送什么礼物的金童玉女,如今却行同末路。
这是谁都悲哀,谁的过失?
初夏轻轻叹了口气,夺过她手上的酒杯,“宋汐,不要为了一个不珍惜你的男人糟践自己。”爱若是求不得,至少要保留最后的自尊与骄傲。就算再痛苦再狼狈,也决不沉沦其中无以自拔。
“初夏,”宋汐忽然仰起了苍白憔悴的面容,红肿着眼睛,用沙哑无比的声音对她说:“初夏,我们是不同的。我和苏南,是我爱他爱得更深;而你之于陆离,是不可代替的存在。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陆离这个男人也决计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你,不会明白。”被离弃的人,内心的绝望和伤口有多深。
一句“你我不同”让初夏的身形一晃,如栀子花般剔透干净的面容煞时苍白如雪。她修长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任由锋利的指甲寸寸穿透掌心,猩红的沙发,昏暗的灯光,如末世悲鸣的CD机不断回荡着《十年》。
谁为了生活不变
中间隔着那十年
我想见的笑脸只有怀念
不懂怎去再聊天
像我在往日还未抽烟
不知你怎么变迁
似等了一百年忽已明白
即使再见面
成熟地表演
不如不见
多么应景的歌词,连悲伤都仿佛是被刻录后无限的放大,直至吞没了灵魂。
初夏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宋汐身边静静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那样凶那样猛。
高脚杯里猩红的酒精大口大口灌进嘴巴里,分辨不出是苦还是辣,喉咙里像是有无数的火焰在燃烧,心仿佛要被撕裂开来。幕天席地的疼痛呛得她眼角不断有湿润冰凉的泪水涌出来。
见着初夏的反常,宋汐的酒意忽然清醒了不少,她一把按住初夏的酒杯,目光灼灼切切地望着她。
“初夏,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要把我逼疯了吗?”天知道,这世上她最在乎的朋友就是初夏了,她宁可伤害自己也舍不得动她分毫,可是眼前的初夏看起来那么诡异,太过安静,安静得流露出刻骨的忧伤。
“有时清醒着的人,比醉了的痛苦太多。”初夏淡淡寂寂地笑着,煽动的睫毛上有点点濡湿的痕迹。
“初夏,你和陆离…………”宋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苍白的脸色难掩惶郁。除了陆离,还有谁,能够让素来沉静冷淡的初夏,突然间如此失常。“你们,不好吗?”
初夏摇头,“与陆离无关。”
提起这个从十六岁起便在她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男人,她的心脏忽然郁郁地钝痛起来。短暂的失神很快用笑容和冷淡的语气掩饰过去,她可以瞒骗过宋汐,却瞒不过自己的心,从那时起身体里留下的缺口从未被填满过,那样虚无而切切地疼痛着。可是,这莫名的情感与陆离无关,那个人是她不可言说的禁忌。
熟悉了解初夏的宋汐,怎么可能猜不到初夏有一段晦涩的往事,只是只要初夏不说,她就绝对不会去打破她平静的伪装。
只是…………只是…………
“初夏,你会嫁给陆离吧。”宋汐很认真地问道。
陆离,这个全天下都羡慕的优质男人,外表清俊,为人温和谦逊,却从不仰仗父母,丝毫没有富家子弟的恶习。这样一个优秀完美的男人偏偏七年来只对林初夏一个女人心动,百般呵护,万般疼爱。若是初夏错过了他,才是真正的遗憾啊!
昏暗的灯光打到初夏宁静的面容上,她琥珀色的眼珠静静的,没有丝毫波澜,然而其中的深邃仿佛汪洋随时可以将人吸摄进去。
“恩,如果他父母不介意我的出身。”很轻的声音,带着浓雾般席卷了宋汐的视线。
“初夏,你的身世没有什么不好的。”宋汐握住她冰凉的手,字字句句无比认真,“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纯洁,清清白白。”她知道,这一点是初夏永远的心病,外人眼中那个冷静温婉,与世无争的初夏其实是个假象,真实的她,有着常人无法体会的深深的自卑和孤独感。就算她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世,却无法彻底消除这一份自卑。
“陆离爱你,他不会介意。”能够保护初夏的男人,这世上最可靠的就是陆离了。
“我知道。”初夏点头,亦反握住宋汐的手,就算他根本不介意,就算他可以说服他的父母,她心中仍是觉得空空荡荡,无处归依。
宋汐似乎仍要说些什么,可是此时她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的手指按在通话键上,虽然脸色很不好看,却依然接通了电话,初夏从沙发上起来,低声说了句,“我去补一下妆”,出去时顺带将包厢的门关上。
隔着门,她深深地望里看了一眼。其实初夏从来没有化妆的习惯,更诓论补妆了,她不过是为宋汐找了个适当的理由同那个来电话的男人好好谈清楚罢了。
宋汐有她的隐衷,而她自己亦有事瞒着宋汐。
其实早在一个月之前,陆离就向她求过婚了。而她居然沉默无言,给不了他回应。
为什么?
这七年来,陆离对她的无微不至,体贴与温柔,她既感动又感激,然终究是少了些什么东西。初夏叹了口气,从昏暗的走廊缓缓走向灯火通明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偏僻的阳台,入秋的凉风拂在面颊上,沁着丝丝寒意。
初夏慢慢闭上眼,贴着柱子,让心缓缓沉静下来。
终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连日来不敢提及的号码,陆离,请再原谅一次她的任性吧。
电话那头是低缓悦耳的回声:“初夏,这几天你还好吗?”
“我很好。”面对陆离的温柔,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陆离,我…………”
陆离也跟着沉默起来,然后忽然听到他有些无奈的声音:“初夏,那天是我唐突了,对不起。如果你不想结婚,也没有关系的,家里也不希望我这么早就结婚的。”
“傻瓜。”初夏哽咽了一下,这个男人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分明是她一再辜负他,枉费他的感情,可是到头来说“对不起”的人竟是他。“陆离,不是我不愿意,是请你跟我时间。研究生刚毕业,我想找了工作之后…………”
明明是那样正当的理由,可是初夏的声音却越来越轻。
“初夏,我知道。”手机那端的陆离缓缓地说,“我会等你。”
我会给你时间,让你彻底忘记过去的伤痛,我也会等你,等你开口告诉我“你爱我”。
“谢谢你。”望着暗淡下来的手机屏幕,初夏深吸了口气,抬眼便看见浩淼的宇宙间闪烁如情人眼睛的星光,很美,却是属于有情人的夜晚。她收敛了心绪,按着原路回去。
出来这么久,宋汐她也该做出决断了吧。
这条短暂狭窄的路,初夏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迎面而来的男人也没有看清楚,就这样一头撞了上去。
由于灯光比较昏暗,初夏只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修长瘦削的高挑身材,比自己高出一个多脑袋,鼻梁撞到他的胸膛上痛得她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忍住疼痛,她低声说了句抱歉。
可是那男人似乎有些喝醉了,脊背贴在墙上,沉默无声。只有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出来。
出于礼貌,初夏靠近他,细细打量起来,莫名的熟稔侵染上心头。
他的面容冷峻,鼻骨很挺,半眯的眼梢流露出锋利的光芒,紧抿成线的薄唇说不出的性感和倨傲。灯光打落在他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上,浑身散发出如帝王般的冷冽和残酷。这张脸,这张脸竟然是他的。初夏闭上眼却止不住泪水的汹涌而出,她俯下身子一片寒冷,震惊之后初夏立即咬着唇奋力远离他。七年未见,他竟然变了那么多,眉目日渐凌厉,往昔促狭的眼再无半丝笑意,然而就算他身上全无当年的影子,她却仍是这样确定地认出了他。这个人本该一生不见的,此时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泪,模糊了眼,刺痛了心。
逃离,她只能逃离。
此时的他,醉得似乎没有意识,就算他清醒了也不会记得她。
初夏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穿越过他。凌司辰,相见不如不见,就让我们永远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吧。
半醉半醒的他挣扎着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从视线里消失。
有些人,连相逢亦是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