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粉荔枝》酒舞

2、他不配

　　刑风走了，他这么聪明一个人，当然知道自己心里那点悸动与以往不一样。

　　所以他明白再这么着住下去要出事，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事一旦沾染上了，他得赔上一辈子。

　　他自认一个说出去还算响当当的风云人物，当然视兄弟为手足，女人为衣物，怎能对一个小丫头片子俯首称臣。

　　于是当天一声招呼都没打，琢磨完就近乎狼狈的从尤软家逃走了。

　　他冒着被刑长江揍的风险，回了家。

　　他一脚踢开家门的时候，也是稀奇，老邢不仅在家，而且这回看到他满脸青紫竟然没动怒，而是招招手，要他跟着去书房。

　　邢风上楼的路上，芳姐在一旁冷眼瞧他，看着他的眼神竟莫名有些敌意。

　　今天这两人的态度完全相反，真是奇了怪了。

　　他老老实实的跟着老邢进了书房，毕竟他还指望老邢把卡还他。

　　他坐在书房沙发上，二郎腿翘的比老邢还高。

　　邢长江看到他那二五八万的姿势皱了皱眉，但到底没言语，而是从抽屉找出一盒烟扔到了老板桌上，打开点了一根，吞云吐雾了几口后，望着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邢风望着他爸桌上的中华，有点想抽。

　　老邢眼神黯然，感慨万千的叹了一句：“都十八了。”

　　邢风心里想等老邢出去了，他要把家里烟都带走。

　　老邢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连着抽了好几根烟，等回过神来瞧他时，又一脸嫌恶的看着他，嘴里还念叨着：“瞧你鼻青脸肿的没出息样，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败家子，赶紧滚远点，不要脏了我这块地。”

　　邢风出去的时候，觉得老邢真有病，既然这么嫌弃他，那跟芳姐再生个不败家的呗，省得芳姐一天到晚看着别人家小孩望眼欲穿，可老邢也是贱，宁可天天找他麻烦，也绝不生第二个孩子。

　　不过也不稀奇，老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多半都睡外面那群野鸡那，很少粘家，小时候他还以为芳姐是他家保姆呢，不过芳姐现在跟他家保姆也没什么区别了，可见老邢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

　　果然不多会，老邢就夹着他土大款的钱包走了，晚上也没再回来。接着芳姐开着她的卡宴也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望着这空荡荡的别墅愣了几分钟，然后便去了老邢的书房，拿了沓现金和几条烟，去地库把自己的炭灰色大牛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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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欲望随着夜色中亮起的霓虹灯隐隐升温，从夜店四面八方传来的超跑发动机咆哮声是彻夜狂欢的前奏。

　　邢风先去舞蹈学院接了一个长相清纯的妹妹，黑长直，白白嫩嫩的，最重要的是笑起来也有两个小梨涡，且不去想他的脑海里为什么会出现了一个“也”字。总之这两个小梨涡让他看着赏心悦目，颇合心意，于是开着车就给这妹妹带来夜店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包间，狐朋狗友聚齐，看到他带了个新人，名字都不问就纷纷嬉皮笑脸叫嫂子好，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个嫂子了，他们分不清也懒得分，真要认真计较起来说不定彼此还带过重复的，管他呢，都是来玩的，开心就好咯。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没意思的呢，也许是发现自己带来的这个妹妹骰子玩的比他还六的时候，他靠在一边抽着烟，看着她和他的朋友们其乐融融的猜拳喝酒，偶尔转头娇滴滴的要他帮忙，他也不推辞，一杯接一杯的喝。

　　耳边857的节奏声振聋发聩，连地板都随着节奏声发出沉闷的震动，酒精已经麻痹不了他了，至少今晚没用，他看着这灯红酒绿的污糟环境第一次觉得没劲透了。

　　这些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外面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老邢永远不回家呢。

　　他极力把这份心烦嫁祸给不归家的老邢，以免暴露了自己某些别的不可言说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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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他带来的妞玩性收歇，软糯的趴在他耳边说：“老公我困了。”

　　他有一瞬间听到老公这两个字真是特别反感，他很想说，妹妹，咱俩认识到一天了吗，叫个几把老公啊，但他忍住了，为了一会的幸福，他选择先忍一波。

　　但人的心里一旦有了一个参照物，那以往过去所有合情合理的东西就都开始不对了。

　　所以此时尤治的一通电话救了他，他礼貌性的冲着电话演了一波坏人好事的戏码，然后拿上车钥匙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扔了一张卡给带来的妹妹，让她自己去楼上开房睡，当然嘴里说的一会回来就纯属忽悠了。

　　刚才电话没听清，尤治说他在长风KTV，有一帮人过来闹事，让他千万别过来。

　　长风是老邢的场子，离他现在的夜店不远，就隔了一条街，老邢早在两年前就把这家店扔给他管了，他晚上不在的时候就尤治帮他看着，但KTV这种声色场所有人闹事很正常，所以他也没把尤治的话当回事，一脚油门就踩到地方了。

　　他刚进大堂就发现整个楼都是暗的，他还没往里走就被尤治拉到了最近的包房里。

　　门关严，尤治说：“让你他妈的别露面，是你后妈的娘家人来闹的。”

　　邢风挑眉，芳姐干嘛带人来砸自家生意。

　　尤治意外：“你不知道？我在后头听说你爹最近去公证了遗产，除了几间商铺给了你后妈，其他所有家产都留给你了，所以你后妈娘家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带人去你爹公司闹了一天未果，这才来砸店，现在正从里到外一间一间的掀呢。”

　　“老邢没事去公证遗产干鸡毛？”

　　尤治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你爹好像得了病，具体我不知道，都是听那帮人说的。”

　　邢风闻言便要出去找那伙人问清楚，尤治死死地拉着他：“听我一句话，别去刚，他们那帮人都是带着东西来的，咱们现在没人，不能露这个头。”

　　“不急这一时，我估计他们就是来找你的，你先出去，去找你爹，我留下来安排人。”尤治连推带搡的把他推到了楼门口。

　　他是不能单枪匹马的一时冲动，但他也没走，他就靠在路边的车旁狂打电话，四处摇人，顺便找老邢。

　　但就这一会，出事了。

　　起先他听到里面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接着很多人往外跑，有从里面连滚带爬出来的服务员，他揪住一个问他：“里面怎么了？”

　　那人也没看他，握着手机正颤抖着打着110，听到问话，凭本能慌慌张张的回道：“杀错人了，有人把治哥当邢家少爷杀了。”

　　“那群人砸红眼了，大家都说不是，但那些人听不进劝，以为是我们护着少东家。”

　　等邢风冲进店里，一间一间的找到尤治的时候，所有人都跑光了。

　　只剩尤治躺在血泊里，头朝下，四肢及其不自然的趴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手机。

　　手机不停的震动，来电显示上写着“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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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心跳，但彼时邢风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威逼着让救护车给送去了医院，结果显而易见，身上多处致命刀伤，人已经走了。

　　尤软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停尸间外面的长椅上晃神，他想不通，前后加起来都没有两个小时，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

　　尤软接到电话，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医院了，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

　　她走到邢风跟前，极艰难的开口问他：“我哥呢？”

　　邢风抬头看她，双眼赤红，半晌，哑着声音说：“没了。”

　　啪就是一耳光。

　　邢风没躲。

　　尤软蹲到他膝前，心平气和的说：“老房子卖掉，然后添点钱给我哥买婚房的首付，剩的钱给我哥结婚，等我哥有了小孩，我没事就帮我嫂子带小孩，还会挣钱给我侄子或者侄女买衣服买玩具，当然也会给我嫂子买化妆品和衣服，因为我哥从小就混蛋，指不定怎么欺负我嫂子呢，所以等我哥结婚了，我一定加倍对我嫂子好，这样她才会对我哥更好。”

　　“等我哥安家立业了，我也许会找个人结婚，然后也生个小孩，这样家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像过去我们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一样热闹，到时候我和我哥就不再是孤儿，逢年过节就不用再孤单。”

　　“你看，未来我都已经打算好了，我没有贪心，只要我哥在，家就在的。”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我哥呢？”

　　邢风直视她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仍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没了。”

　　尤软疯了，她要进停尸间，邢风拦着不让她去，尸体还没做美容，让她到了殡仪馆再看，她不肯，拼命要进去，后来进去看了一眼就浑身瘫软跌到了地上，邢风拉着她，她起不来，坐在地上蒙着脸细细小小的哭着。

　　嘴里还呢喃着：“哥，别丢下我，爸爸妈妈走了，奶奶也走了，你们都离开我，哥你回来，你答应我的，以后老了我先死你才能死的，你发过誓的。”

　　尤软高烧烧了整整三天，整个人躺在病床上就像个瘦弱的白瓷娃娃，邢风怕她出事，跟着守了三天。

　　尤软住院的这些天时梦时醒，起先发着烧的时候，还哭的出来，有时糊涂了还会抱着邢风叫哥，再后来烧退下去以后，整个人就漠然了，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任邢风说什么她都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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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治的身后事是邢长江给办的，邢风在医院守着尤软挪不动地，只有老邢能办了，老邢料理完家事后自己便在医院住下了，肝癌。

　　尤治的案子也简单，指使手下杀人的是邢风后妈马文芳的弟弟马文武，但阴差阳错正主没解决掉，反倒杀了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人物。

　　邢长江到了现在这般境地除了想方设法护好邢风，别的都是有心无力。

　　所以结案的时候只有捅人的小弟被抓走了，背后的缘故没人再去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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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尤软身子好些了以后，邢风去看了老邢。

　　他进门的时候，老邢正躺在病床上哼着小曲儿拿着手机看相声呢，没半点生病的样子。

　　邢风拉了个椅子坐到了老邢旁边，开口还是那副死德行：“都要死了，还这么高兴？”

　　老邢被人扰了雅兴，眉头一皱：“照你这么说老子都要死了，还不能多乐呵几天。”

　　“能，肯定能，看你这精神哪像得了绝症的老头，说不定且活着呢。”邢风这话说的别别扭扭的，像是再安慰他。

　　老邢轻哼一声：“狗东西，老子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了。”

　　“说”

　　“死了给我埋这儿。”老邢还挺时髦，直接微信给他发了个定位。

　　“哟，墓地都挑好了。”邢风看了眼手机，嘴依然贫着，但心里实不是个滋味。

　　“可不，你一生下来就挑好了。”

　　邢风抬眸。

　　老邢蔑他：“哼，小畜生，不知道了吧，就没告诉过你，你妈在这呢，我啊，是要去找我相好去了。”

　　邢风沉默了一会，眼神涣散，低声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老邢还挺得意：“告诉你干嘛，人都死了，况且你妈要是知道你生龙活虎的，等我下去了肯定不带理我的，就现在才好，我一下去，你妈就得来找我，问儿子怎么样了啊，我到时候慢慢跟她说，一天就说一句，慢慢的她就离不开我了。”

　　邢风偏不让他得意：“那我一会就开车去墓地告诉我妈，让她别理你。”

　　老邢斥他：“不许去，等我走了你再来，到时候一下看俩，多方便。”

　　邢风轻嘲：“你还挺会盘算。”

　　“盘算啥，早该死了。”

　　老邢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老子年轻那会穷，但要强的很，有了依依以后，觉得不能苦了她，我没日没夜的在外头挣钱，从来都是天没亮就出去找活干，天黑透才能回来，依依怀孩子的那段时间正是我最忙的时候，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去自己盘的小店里搞装修，整整半年就没着过家，我那时候想，等依依生完孩子，到时候我自己的店就开起来了，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依依生完你，就走了。”

　　老邢叹了口气：“现在正好，老天都给我安排好了，你十八了，老子是时候脱开身去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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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软病好后就回家了，邢风怕她出事，起先一天两头的在医院和尤软家奔波，后来学校知道了尤软的情况，就给她接到了学校宿舍和住校生一起住，邢风这才松下一口气，转而回去看着老邢，可惜没过多久，老邢就走了，从发现得病到死三个月不到。

　　给老邢送完葬那天，他去了尤软学校看她，尤软还穿着她松松垮垮的肥大校服。马尾松松散散的扎着，见面的时候，两人都瘦了一大圈。

　　邢风哑着嗓子嘱咐她：“饭要多吃，不然长不高，你说说你到一米六了吗？我刚看你们班小孩有的都长到一米七了，就你还像个小学生一样。”

　　“还有不要一年到头就只穿这身校服，我看你们学校小女孩不也有穿自己衣服的吗，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没动，女孩子就应该穿漂亮点，知道不。”

　　尤软看着他，觉得他真的不帅啊，个子虽然高，但太瘦了显得五官过于凌厉，头发也没了，以前薄薄的那层斜刘海全推了，现在就只剩个寸头，眼下还有一圈乌青，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憔悴的跟几个月没睡觉似的，比她哥差远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病了的那些日子，都是邢风跟着喂汤喂药的，所以她说：“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爸爸去世了。”

　　一句话就让邢风把其他准备要说的都憋了回去，只静静的看了她一会说：“我没事。”

　　“嗯。”尤软想回宿舍了。

　　邢风拦住了她，转身从车里拿出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塞到了她的手里：“这些是哥的全部家产，你帮哥收着。”

　　尤软不要：“你的家产为什么要给我收着。”

　　“因为哥现在也是个孤儿，懂不，除了给你给不了别人了。”

　　尤软觉得他不对劲：“邢风，我不是你妹妹，杀我哥的人也不是你，没有人怪你，你不要做傻事。”

　　邢风笑笑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说：“好好念书，不许早恋。”

　　尤软躲了半步，声音细嫩，盯着他瞧：“你该不会要自杀吧。”

　　邢风睨她：“嘿，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尤软看他这副德行，觉得他不像是会自杀的人，这才放下疑虑。

　　邢风将他的家当都塞到了尤软书包里，走之前跟她说：“长大了以后找对象，要找一个愿意把自己全部家当都给你的，会照顾人的，护着你的，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以后有老公有孩子说不定还会养条狗，所以听话，一定好好活着，你想要的那些都能实现。”

　　尤软看着精神不振的邢风，想了想说：“你也能实现的，你想要的那些。”

　　邢风没言语，摸摸她的头，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跑车声轰鸣着，那些让他难以入眠的，昔日未了结的恩仇，都重新复燃。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别人发来的马文武的定位，一脚油门踩到底，口中的那句“我不配”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