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自谣》九十陌

18、我不配 “你怎么回

　　朗默从梦中惊醒，室内一片漆黑。他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天空一片墨蓝，隐隐透着越发暗淡的星光。几点了？他伸手去摸桌上还在充电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的光——4:30。

　　清晨了，睡意在看向窗外时就已经消失，朗默穿着拖鞋走到洗手间，伸手从颈后把棉质的白T恤脱掉，抬手间背后的蝴蝶骨凸起，在冷白的皮肤下衬得意外秀美。

　　最多只睡了三个小时，昨晚收到杨逸消息后迷迷糊糊过了凌晨才睡着，紧接着就是一场巨大又荒唐的梦——他勾着杨逸的手走在修剪整齐的巨大草坪上，金色的阳光和煦而温柔地笼罩他们。两人身边的白色椅子上落座了许多人，他们穿着好看的衣服欢快地拍手。朗默抬起头看着杨逸深邃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笑着刚要开口，一阵响亮又凌乱的震翅声从头顶响起。庞大的鸦群遮天蔽日地从天边蔓延而来，冷风吹过，朗默手中一空，眼前人化为一只巨大的黑鸟腾空而起，血红的眼睛冷漠地、自上而下地看着他，那双红眼仿佛慢慢流淌出血，原地盘旋了几秒，转而毫不留恋地飞向天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鸦群便跟着一起消失在天的尽头。朗默仓皇转过身，却见一排排白色椅子倒在地上，彩带纠缠在一起，绿色的草坪开始枯黄，阳光慢慢消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人在荒野上沉默地站到世界变成黑白。

　　朗默被噩梦压抑地喘不过气，冷汗粘了一身。他把衣服丢进水槽，跨进淋浴房开始冲澡。在微凉的水里，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了昨晚杨逸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问，可以考虑下我吗？

　　可以吗？朗默左手撑在玻璃门上，抬起右手手背用力压在眼睛上，喷头落下的水砸在他脸上滑入嘴角，他抿住嘴唇，很咸。

　　治疗时Anna告诉他，很多时候逃避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必须直面它才能战胜它。逃来美国，只是绕过了它，它依然在哪里，并且让他更加焦躁不堪。
　　人为什么会抑郁，又为什么会焦虑呢。抑郁是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焦虑是想要最好的苹果却只愿出最便宜的价格。
　　“你一定要回中国。”Anna当时说。

　　朗默湿漉漉走出淋浴间，从架子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围在腰间。他靠在洗手台上，盯着被雾气模糊了的镜子，缓缓伸出一只手抹去水汽，镜子里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原本清亮又黑白分明的眼睛布满血丝，挺直的鼻梁泛红，嘴唇因为低血压而发白，显得整个人阴郁又脆弱。
　　谁会喜欢这样的人呢？连我自己都不喜欢。他低下头，把毛巾解开，随便擦了擦便走出浴室。

　　从衣柜里找了件干净的亚麻色衬衣和一条海蓝色休闲短裤，露出膝盖和修长的小腿。他转身拉开窗帘，晨曦渐显，夏日的朝阳总是迫不及待地露脸，想要捂热这个被夜风吹凉的世界。

　　从操场慢跑完五圈，食堂已经开门，假日的学校冷清又安静，朗默吃完早饭起身刚准备离开，背后被拍了一下。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套红色运动服的男生对着他笑。

　　“你怎么回来了，朗默？”他说。
　　朗默刚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握紧手里的餐盘，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回来一阵了。”
　　男生的头发有些长，被束在脑后，笑容灿烂：“怎么不打个招呼，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毕竟一年多没见还挺想你的。”
　　朗默短促地笑了一声，抬眼看他：“我们有什么可聊的吗，李清仪？”

　　李清仪闻言抬了下眉毛，狭长的凤眼不带温度地看了过来。他的唇型很好看还透着红润，吐出的话却让人感到冰凉刺骨：“我们话题还少吗？比如你的研究生导师杨博，比如你的前男友杨逸，比如你家那个……”他顿了下，环顾一圈，凑近朗默的耳朵轻声说，“你家那个精神病亲哥。”

　　细密的冷汗从朗默背后冒出，他闭了闭眼，忍住把手中餐盘扣到眼前人脸上的冲动，挺直背脊，沉声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谁让你回来的啊？”李清仪似乎不满意朗默的回答，眼里闪过难以掩饰的厌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想干什么，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见朗默不吭声，李清仪终于直起身子，侧过脸看了他好一会，随后很快嘁了一声，转身离开。

　　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寝室。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才发现已经八点，他居然在椅子上枯坐了一个多小时。用力抹了把脸，起身再一次走进浴室，站在水柱下他看向右手小手臂，上面有个不长不短的伤疤，随着时间已经变淡，只是手术后的疤痕还有些凸起。那是在很小时候哥哥发病时，忽然拿起手边的剪刀砸过来留下的痕迹，割到了动脉，血几乎喷涌而出。若不是妈妈从厨房飞奔出来带他冲到医院，很可能就没有现在的他了。

　　他不怪哥哥，他知道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但他恨他的父亲和母亲，当时快要死掉的他都没有分到妈妈一丝一毫的关注，被送到医院缝完针后妈妈又心急火燎地带他回到家去陪哥哥。

　　当时，手臂刚好没多久，他就被邀请在年度晚会上代表年级上台表演钢琴独奏。回家兴冲冲告诉爸爸，希望他和妈妈可以参加演出去看他的表演，他们满口答应却没告诉他会带上哥哥。三个人亲密地坐在台下等着看他的表演。哪想他刚登台，哥哥就忽然犯了病，大吼一声抬手就掀翻了前排女生的椅子，场面顿时一片混乱。他苍白地坐在钢琴前看着台下可怕又滑稽的一幕，他的妈妈紧紧抱住人高马大的哥哥，他的爸爸低声下气和别人道歉，随后三人迅速离开了演出现场，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留给他。

　　晚上他很晚才回家，看到妈妈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关上门走上楼梯，却听见妈妈的声音：“饭吃过了吗？”
　　他没有回头，答道：“吃过了。”
　　“那早点睡吧。”妈妈起身，似乎要向厨房走去。
　　他紧紧咬了咬后槽牙，终于忍无可忍冲下楼，红着眼，压着嗓子吼：“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妈妈愣了下，随即又垂下眼：“最近你哥哥情绪稳定了很多，我们以为他……”
　　“所以你们就带着他也来？！带一个疯子到几百个人的演出会场？！”
　　“小默，不可以这样说你哥哥！”
　　“哥哥，哥哥……我也是你儿子啊！我也是你亲生的！我在全市最好的学校每年都努力考全年级第一，为什么你们从来不看我一眼！”
　　朗默第一次那么声嘶力竭地喊出压抑了十几年的不满、委屈和嫉妒。他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到头却发现台下连一个观众都没有。

　　妈妈没有回答，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朗默再也坚持不住要转身离开时，妈妈走向他，犹豫了下，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们知道你一直特别特别厉害，不像你哥哥。”
　　“那你们还……”
　　“小默，还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的小狗吗？它后来生了一窝的小狗，把你高兴坏了，可是那么多狗家里照顾不过来，最后我们决定只能留一只。你还记得吗？”
　　朗默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提这个，他反应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当初家里养了多年的狗一口气生了六个宝宝，父母让他挑一只留下其余要送人。他虽然很伤心，但没办法，只能精心挑选了三天才确定留下哪一只。

　　“你为什么挑了它呢？”妈妈的声音很温柔，又透着无奈，“一只最瘦弱，精神最差，怎么看都不应该留下的小狗。”
　　朗默的嘴唇无声颤抖，许久，他开口：“因为如果我不留下它，没有人会要他它，它很快会死在外面。”
　　妈妈终于看向他，眼中带着无尽的悲伤：“你明明都懂的啊……小默。”

　　李清仪是对的——我不配。
　　不配爱上那么优秀的人，甚至还妄图把他从美好的人生中拉入自己黑暗无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