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余时

1、第1章

　　九月中旬，一阵疾雨毫无预兆地降临到临水县城，空气里的热浪被雨水冲散，似乎消去了两个月来的暑气。

　　约莫下午五六点的光景，这雨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是越下越大了。凌风推开一间花店的玻璃门，收了伞放到拐角处，轻车熟路地走到前台位置，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到上面。

　　凌雨从电脑后抬起头，抱怨道，“饭再不来，你姐我就要饿死了...”她将袋子里的饭盒扒拉过去，看见里面的饭菜后皱了皱眉：“妈今天早上不是买了龙虾吗？”“中午我就吃完了，谁让你不回去吃的。”凌风撇撇嘴，往旁边椅子上一瘫，顺势掏出了手机。

　　手机里不时有消息弹出来，停在屏幕上，十分显眼。

　　凌风一个个点开，然后又退出，最终还是决定打开手机游戏——消消乐来消磨时光。

　　玩了几把后又实在没了兴趣，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望向透明玻璃门外，雨还在下。陡然间，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人闯入视线，冒着雨跑到了花店门口，身上已然湿透了。那人抹了把脸，似乎是站在那避雨。凌风盯着他的背影看，心想他会不会进到店里来，然而等了半天，那人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不早了，你回去吧，不然一会儿雨下大了。”凌雨从电脑后探出头来，冲着正在发呆的凌风喊道，后者这才回过神，站起身来又跟对方嘴贫了几句。他拿起放在拐角处的雨伞，推开玻璃门，雨声哗啦啦全灌入耳中，站在门口旁避雨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回视线。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皮肤很白，脸上的表情活像刚刚丢了钱似的。凌风在心里打量着对方，他慢悠悠撑开伞，刚准备踏入雨中，却又收回了脚，嘴角扯出一抹笑，看向身旁的少年。

　　“你是没带伞吧？”

　　“...”

　　凌风的笑僵在嘴角，非常尴尬地咳了一声，简直自讨没趣。刚准备重新迈开步子，下一秒便见身旁的少年快速跑进雨中，脚下溅起几滩水渍，黑色身影快的如同飞燕，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令人咂舌。凌风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来。

　　他“啧”了一声，撑着伞慢悠悠踏进雨中。他又想了想刚刚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来着，想了半天凌风才想起来貌似是自己班上的，军训好像没参加，难怪差点没想起来，不过看着挺冷漠的，应该不大好相处。他一路避开水洼，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老妈又在跟老爸闹别扭，为了凌雨男朋友的事，两人已经几天没合过眼了，这会儿老妈又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老爸坐那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频道，丝毫不为所动。

　　“你姐晚上回来吗？”

　　“她没说，不过，应该不回来了吧。”

　　“这孩子，我真是白养了啊，养这么大也不知道体谅我这个做妈的...”

　　得，又开始了，凌风看着自己老妈又开始数落，赶紧回了自己房间。外面老爸像是吼了一声，听着像是要去把他未来姐夫打断腿，老妈又开始劝，两人声音合在一处，吵吵嚷嚷的，与外面的雨声渐渐合拍。

　　凌风都看烦了，其实他姐过得挺潇洒的，暑假还带了男朋友回来，打算结婚来着，然而老爸老妈不放心，非要考察人家，知道那男的家在外地后怎么也不同意，说是怕凌雨吃亏，当时凌雨就收拾东西出了家门，带着男朋友去外面住宾馆了。之后又闹了几回，凌雨一气之下辞了外地的高薪工作，在家附近盘了个花店，一直开到现在。凌风不觉得他姐会一直待在老家，最主要目的不过是让老爸老妈心软罢了。就目前的状况看来，他家一家子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心软也不过就是迟早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闹钟就滴滴答答地灌入耳中，直吵的人心烦意乱。今天是周一，早上七点的自习如果迟到会罚扫一周的走廊，凌风挣扎着从床上弹起来，想了想还是又躺了回去，迟到就迟到吧。最终起床已经离上课只有二十分钟了，凌风五分钟之内搞定了洗漱，顺便还洗了个头，暑假染的棕色头发现在有点长了，根部有些变黑，看起来有点奇怪，等再长一点就得去理发店剪了。

　　出门之前老爸还没起床，老妈倒是起来了，热了两杯牛奶坐在那发愣，估计又是一晚上没睡。凌风走过去跟她要了这个星期的零花钱，然后说晚上想吃鱼，红烧的，老妈拍了他一下，骂了两句“讨债的”，不过脸上总算是有了笑意。

　　六点五十五，预备铃声响起来的瞬间，凌风优哉游哉地进了教室，他座位在第五排，倒数第二，坐在他旁边的是他以前的初中同学秦浩，现下正焦灼地往教室门口张望。

　　“大哥你可算是来了！赶紧把你数学作业拿给我！”

　　“才开学就这么堕落，不想好了？”凌风放下书包，一边损他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秦浩如获至宝地接过去，赶在课代表来收作业之前速度抄完。课代表是个女生，同样是秦浩最怕的那类女生，军训期间让他丢了几次脸，怎么着也不能再让她抓到把柄。凌风坐在一边替他把关，眼睛盯着教室门口，很快就看到了昨天在花店门口躲雨的那个人，踩着铃声进的教室，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班主任。“曹振祥来了，你抄完没？”凌风扭过头问秦浩，这小子刚好填完最后一个选择题，手疾眼快地将两人作业本合上放到了课桌右上角，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念经般的背书声填满了整个教室，曹振祥背着手在教室里走了一圈，顺道将角落里的扫把扶正了，然后又捡了几个纸团扔到了旁边垃圾桶里，期间眉毛一直皱着的，额头上的皱纹看着能夹死一只苍蝇。

　　直到他出了教室，背书声音便小了下来，凌风趴在课桌上，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侧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白的发光的后脖颈微微躬着，一块十分明显的紫红印子从衣领子里露出一半来，与周围的白皙肤色形成了强烈反差。凌风忽然坐直了身子，动作太大，椅子发出了一阵声响，惹得前方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秦浩从英语书里抬起头，问他是不是睡着做恶梦了，凌风没理他，翻了翻课本，想想还是扭过头问他：“哎，咱们班是不是有个男生没军训来着？”

　　“好像是吧，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问问，他叫什么来着？”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军训，咱们班应该很少有跟他熟的吧，看着也不像是爱说话的...”秦浩撑着脑袋，往侧前方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跟英语单词作斗争了。凌风又想了半天也没想起那人到底叫什么，一早上的自习就这么罕见没有睡着。

　　大课间时几个大个子喊凌风出去打球，他心不在焉地应了，秦浩先他一步跑出了教室，后排几个男生也互相打闹着走过本就不太宽敞的过道，果不其然将那人的作业本弄洒了一地，也没人停下来说一句道歉，那人也不恼，弯下身子慢慢将作业本捡起来。凌风又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痕迹，皱了皱眉，然后弯腰捡起一只滚落在脚边的红色记号笔，路过时默默放在了他桌子上。

　　“你脖子上。”凌风轻声提醒，然后便出了教室。那人抬手捂住后脖颈，看了眼走出教室的那个背影，脸色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冷冷的。

　　这个时节天气还是很热，打完球后浑身都冒着火气似的，秦浩买了瓶冰水往脸上浇，差点把身上都淋湿。凌风坐在小卖铺门口看他像猴似的往脸上泼水，看的直发笑。过了一会儿，他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有谁知道咱们班那个没来军训的叫什么名字吗？”

　　“我知道啊，他是我初中同学，”长着一对招风耳的张千忽然出声，“凌风，你问他干什么？”

　　“啊？我随便问问的，”凌风灌下一口水，眯起眼睛问：“他是你初中同学？你怎么没说过啊？”张千笑了，坐到他旁边：“你也没问啊，不过吧，我跟他也不太熟，他之前在班上也不怎么说话来着，因为长得不赖还被人欺负过，直接拦在校门口，那场面，啧啧，但是那小子也不是好惹的，转头就告诉了班主任，欺负他的那几个第二天就被请家长了，哈哈。”

　　凌风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他经常被欺负？”

　　“也不是，哎呀，颜值高嘛女生都对他挺好，但男生肯定就不乐意了啊，这种事难免的，”张千顿了顿，又神神秘秘道：“别看他那样，整天沉默寡言的，其实挺不好惹。”

　　“...”凌风对他这番话怀疑程度很高，因为张千这种一天到晚关注八卦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可信度。他刚准备再问什么，预备铃就响了，他站起身，将手中的矿泉水瓶子给扔了，再回身时，秦浩正苦着脸，他上身差不多都湿了，张千在一旁举着手机给他拍照。凌风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出了小卖铺，走到一半又回过头问：“喂，你说了半天也没说人家到底叫什么名儿啊？”

　　张千正忙着拍秦浩的囧样，头也没回地喊道：“他叫方林安！”

　　“方林安...”凌风默默念了一遍，这下可算知道他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