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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府丞【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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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梅山馆驿。
下午的阳光让人困倦,叶芊慵懒的打了个呵欠,对身边的叶黎说:“黎,云府丞回来了吧?你去给他捎个话,就说我晚上酉时左右在后花园有事找他谈一谈,请他一定要来。”
“等下我有事出去,你回来见我不在,你就自己找个地方歇息去。”叶芊想了想,又嘱咐道。
“是。”黎弯腰转身就出了房门。叶芊靠在窗前,看着伸进窗内的那枝梅花,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了房门。
“什么?叶太守找我有事?!”云扬听叶黎说完后显得十分惊讶。
“是,我家爷是这么说的,还说请云府丞一定要赏光。”叶黎进一步解释说。
“既然如此,那就请告诉叶太守,说下官到时一定会去的。请他放心就好。”云扬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
“云府丞一定记得是酉时。”叶黎临走还是不忘多嘴地嘱咐一句。
“好,我知道了。”云扬有些嫌烦的起身把叶黎撵到门口,然后把房门关上了。
云扬的心思完全在另一回事上,他端坐在桌前,掏出昨天捡到那个面纱摊到桌面上,眉头皱在一起,苦思冥想了好久,想破脑袋也是毫无头绪。
这时候,叶黎破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开着盖子的食盒。“府丞你快来尝尝!”
云扬手还来不及把面纱藏起来,就团成团在手里握着。云扬神色很不自然的看了看叶黎,“这些都是什么!”
“这是太守爷今天做的点心,叫凉糕。热的时候不好吃,这是刚凉好的。反正不能吃独食吧,这些就给你了云府丞。”叶黎说着把食盒放到云扬的桌子上,把点心取出来。
“诶!云府丞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别家漂亮姑娘送你的手帕么!”叶黎早就看到了云扬手里的那团东西,好奇地问道。
“不,不是啊。”云扬自知掩饰不住,心里十分纠结,到底该怎么和叶黎说清楚。
“唉~云府丞的异性缘真是让人羡慕啊。你手里那团,能不能给我瞧瞧。心细的姑娘肯定给你绣了很漂亮的图案吧!”叶黎自说自话似的,不等云扬是否同意,动手做出要去抢的姿势。
云扬无奈地只好给叶黎看。看到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白纱之后,叶黎一副很扫兴的样子。然后低着眉头,略委屈的说道:“好可惜啊,竟然不是我想的那样子。”
然后他把白纱一下抛在桌子上,嘟着嘴幽幽地盯着坐在那里脸已经黑得不成样子的云扬。咬了咬嘴唇,“对不起,云府丞。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啊,我其实是好心无意的。”
“好了好了,你给我出去!”云扬依旧黑着脸,抬手对叶黎做出“请”的手势。
“我记得我昨天看到了这个白纱。”叶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昨晚上我家爷戴过一个和这个很像的白色面纱,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却没有了。”
“嗯,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叶黎这次很听话,一溜烟地跑出房门外,去厨房吃着凉糕。听完叶黎说的话,云扬的脸从黑色变成了绿色,虽然赶不上变色龙的速度,但是心里恐怕也不太好受。抓起盘子里的一个凉糕塞到嘴里,却吃不出任何味道。
叶芊出去不知道做了什么,不到酉时他就回来在厨房里捣鼓着。
酉时刚过,后花园此时,梅花开的妖异美艳,映着清浅的月光。除却梅花之外,几竿竹子和矮柏亦是相映成趣。叶芊倚在梅树树干上,手抚上玉箫,清韵缓缓流泻在空气里。
寻着箫声,云扬出现在叶芊的视线里。他一袭白衣,面色苍白,神情很镇定。
“不知太守找我,有何公干?”云扬客套地说道。
“没什么公事,只是请府丞你叙叙旧而已。”斜倚在过道一旁梅花树干的叶芊,慢慢地走了过来,到了云扬面前,指了指树下的早就准备好的木桌胡床,说道:“请坐。”
“太守不用如此客气,真是折煞吾辈。”云扬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酒菜,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也没打算和你客气,这次就是想和你好好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说着,叶芊撩了撩衣摆,坐了下来。
“我发现,太守你好像很喜欢找我谈话呢~难道是下官最近做事做的不合太守你的心意么?”云扬神情有些不开心,一口气把酒盅里的酒喝光了。
“被你发现了,简直是我的失策呢。”叶芊呵呵一笑,手里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支着折扇摇了摇头,眉眼笑意盈盈地说道,“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误会。”
云扬脸上扬起一抹假模假样的冷笑:“太守您可真会说笑,我们之间会有误会么?”
“云府丞也是很会开玩笑啊~”叶芊把酒盅里的酒添满,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但是却并不是一副要责难逼问的样子,“难道你还不承认么!”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太守你要让下官承认什么呢?”云扬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盅说道。
“传说梅山上的白影。”叶芊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若无其事的说道。
“在下未曾听闻过这一说,太守您可否能告知一二。”云扬对着叶芊拱了拱手。
叶芊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惊讶的神色,“诶?!云府丞竟然不知道此事。最近在梅山县城传闻,梅山之上时常有一白影出现。而且,据说可能就是最近这几起命案的凶手呢。”
“不可能!”叶芊说话的尾音该没有结束,云扬便斩钉截铁的回答说。
叶芊抬起头来,看着夜风吹过竹梢。心里很满意云扬刚才的表现。“云府丞敢如此肯定,想必也知道些什么吧?”
“下官不敢,在下并未见过什么白影。”云扬低头否认道。
“嗯~可是我的确是见到了白影呢,就在昨天晚上。”叶芊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举着酒满的盅子,在唇边晃了晃,饮了下去。
云扬放下酒杯,背过身去,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忧心。
“怎么了,云府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身体不舒服,该多休息啊。我就不该请你喝酒了,这样倒是我的不是了。”叶芊望着云扬说道。
云扬赶紧转过头来,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什么,我很好。”
“这样最好。”叶芊抬手把云扬和自己的酒盅都斟满了,“难道云府丞就不好奇我看到的人是谁吗?”
“愿闻其详。”云扬心中胆怯,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
“我看到的人,其实就在我眼前啊。”叶芊右手一挥,回廊上的灯火亮了起来,庭院里顿时充满了昏黄的光。梅花和竹枝映照着灯光,显得有一种恍惚朦胧的美。
“还用我明说么云府丞!不用再装傻掩饰了!我说的是你。梅山县开出千年不遇的错时梅花,不是你一手所为么!你竟然为了一个凡人女子,私自改动花时。胆子不小啊!”叶芊捏起酒盅仰脖一饮而尽,剑眉立竖,变了脸色。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云扬眉头紧皱看着叶芊。
“你看这是什么!”三支形状独特的针形暗器赫然出现在云扬面前的桌面,叶芊笑语斜眄,“云府丞肯定认得吧~”
针头细长,尾部是梅花形状,这是梅家独有的暗器——梅花针,云扬自然认的。云扬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惊愕,怔怔地看着叶芊,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你,你真的是……”昨天夜袭我的人竟然是……
“昨天我们明明交过手啊,你忘了么?”叶芊唇角的笑意更深。
“叶太守果然深藏不露。”云扬勾起一丝讽刺的笑,这真是太讽刺了!
“我明明都让叶黎给你暗示了啊。你不去往那里想,只能说是你自己的问题。”叶芊扁了扁嘴角,笑道,“还有啊,记得把面纱还给我!”
“所以,那些凉糕是你故意的,叶黎这样做也是故意的?!”云扬看着叶芊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心里凉了不止半截。
“那你就不猜一猜我的身份么?梅、清、客~”叶芊低头晃着手中的酒盅,眉头微皱,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梅清客,真是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云扬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和惆怅,轻声笑道,“但是我完全察觉不到叶太守你身上的气息。”
“其实你隐藏的也很好呢~但是最近这几天,你身上那股淡淡的梅花香气渐渐地变得很容易察觉了。其实别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是我可以~”叶芊看着云扬笑得很淡然。
“难道说……你是!”云扬的眼睛不由地瞪大了一些,食指放在自己鼻子前面点了点,“你是竹家的!”
没错,擅长风雷属性的法术的只有竹家,巽为风,震为雷,正是竹家守护和应对的卦象。与自己每天共事相处的太守叶谦洵竟然是竹家的……
“经过这么提点,你能猜得到。真是……”叶芊笑了笑,放下酒盅,振了振衣袖。“我就是现任篁主竹君。”
说着,叶芊抬起右手手臂撸起袖子,肩膀处有两片竹叶的印记。
“想不到竹君竟然会是太守这般人物~”云扬淡淡一笑,坦诚身份之后的笑容明显轻松愉快更多。
“闲话少叙,你说弄出这么个烂摊子,有没有想好万全的后路。不然就是我和花镜先生也不能护你周全。”叶芊把酒壶里的酒全都倒在酒盅里,还甩手空了空酒壶,一滴也不剩。
“烂摊子?”云扬嗤笑了一声,“别以为花镜先生在你东山,你就可以把我怎样!这里可是梅山!论言灵胜算,是我最大~凭什么要你插手!”
“就凭我身为临州太守,整个临州的事我都要管。梅山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能不管。”叶芊立马从腰带上解下官徽亮了出来,官徽上趴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神兽辟邪,“官徽上刻有上古神兽,至于什么胜算,还说不定呢~”
“我和她之间的事……根本就不用你们插手。”云扬低着头,捶了一下桌角,神情变得沮丧起来。
“你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她于你,也不过是存在着一种报答感激之情。这种感情我也有过,这并非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如果说两情相悦、日久生情,我和小涵之间的故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总之,我们作为不是凡人的存在,作为一直徘徊在幽谷山间的妖精,这些感情本就不该去尝试,反而会把这些感情糅合一起,理解错位招致不小的灾祸。”叶芊意味深长的说完,然后安慰似的拍了拍云扬的肩。
“我和她的故事,你也不会懂!我的确是感激她。可是如今她……我又岂能不做些什么。”云扬激愤地握拳说道。
“你和她的故事我是知道的。当初你只身一人涉险对抗万妖妖主,不幸身受重伤遗落在梅山县城。她无意捡到了你的花枝,悉心栽培,尽心尽力地去照顾你受伤的本体,救了你一命。等你修养伤好的时候,你化作人形与她交往,以图报答。我不反对你这样做,知恩图报本就是常情。而如今可倒好,她久病缠身病入膏肓,你为让她不留遗恨,能看到最后一季梅花,私自变更花期。”叶芊说着收回手,把酒盅里的酒喝完,又拿起一壶新酒把云扬和自己的酒盅里添满。
“如果说真的是为了她,你只让她庭院里的那棵梅树开花就好了。现在你让整个梅山的梅花都开花,我还想弄点新鲜梅子酿点梅子酒的心愿,今年是不可能实现了。”叶芊皱着眉头,一脸忧郁地摇了摇头。
云扬心情并没有因为叶芊无厘头的小忧郁弄得开心,一心想着要对晴兮做点什么。一定要救她一命,就算是她本人不同意,哪怕违背天条他也一定要这么做!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人世。哪怕是以命抵命,我一定要救她!这盛开的梅花,其实是……”云扬欲言又止。
“其实是你要散尽灵力,只留下内丹来救她么?”叶芊毫不忌讳地说出云扬的心思。“真是这样的话,我只能说云扬你就是个傻瓜!”
“我……”云扬低头不语,对叶芊的猜测算是默认了。叶芊默默看着云扬,酒盅举到唇边却没有喝下。
“若要说补救还是有办法,你希望她好好活下去是吧这个我可以办到~但是,必须一点付出代价。”叶芊把酒盅又放回桌子上,看着云扬一脸难受的表情,实在是于心不忍。
“什么代价?”云扬抬起头,一副受伤的小眼神简直让叶芊承受不起住!
“这算是‘药引’,我想你该认识,你也能想到为什么要给她吃这个。”叶芊左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一片绿色的叶子,“把以前发生的一切,关于你和她之间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忘掉,也是不错的选择。当然选择权不在你们那里,你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我,我不同意!”云扬自然是认得的,叶芊手里的正是忘忧草。
“那你不同意的话,我就没有办法了。现在我就用灵力销毁它。”说着,叶芊的眼睛盯着云扬,在灯光月光之下似乎散发着妖异幽绿的眼神光,他把叶子攥在左手里,做出要用法力握碎它的样子。
“我答应你。只要能救她一命,我从此决不和她再纠缠!”云扬眉头紧锁看叶芊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一脸忧戚,似乎有着说不尽的失落,道不完的心痛。
“好!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叶芊左手收了灵力,把忘忧草的叶子也收了起来。“我不在馆驿这段时间,是去东山找花镜先生商量对策了。花镜先生的意思是,晴兮的身体可以救治。上面能瞒多久是多久,真的出了事,由花镜先生担着。给你的‘惩罚’就是,一年内用不了灵力。看在你作为梅主尽心尽力,而且给临州当了这些年府丞的份儿上,这惩罚够宽松的了。等到真凶除掉,花镜先生就会赶到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见他老人家,你觉得好意思吗?”
“是我的不是,花镜先生来了我亲自给他赔罪。”云扬愧疚的连连点头。
“这还差不多。等回到临州城,我请你到怡香楼喝酒去。”叶芊意味不明的笑着,“小涵似乎对你很感兴趣,而且她哥哥也快要回来了,正好给你引荐一下。”
“叶太守何出此言?白家娘子我是见识过了,可是白家娘子的哥哥又是哪位?”云扬搞不懂叶芊是在说什么。
“南山松间灵隐客,青灯燃香伴古佛。”叶芊望着皎洁的月色吟出了半首诗,然后垂眸淡淡的说着,“她家哥哥正是南山松家。临州的南山有座灵隐禅寺在松林掩映之中,里面供奉的是位菩萨,几百年来香火不断。在南山上修行的异类,有古刹香火的庇佑,自然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可是,白家娘子是凡人啊,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云扬疑惑地问道。
“小涵自然不是他的亲妹妹,松首化名叫做封毅,小涵她姓白。小涵其实都知道,还自圆其说,说自己跟母姓,哥哥跟父姓。我从松家哥哥那里得知的,小涵一家死于非命,他路过出手只救下了尙在襁褓中的小涵,小涵的名字还是封毅取的。那时小涵实在太小太可怜,封毅于心不忍就一直带她到长大。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他们相依为命,却是实在的兄妹亲情。”叶芊一边细细酌饮着小酒,一边回忆着说完。
“我的故事和你说起来更显得荒谬,我和小涵之间的感情,一开始封毅哥就阻止过。人妖相恋,最后彼此都会受伤。小涵差点为了我丢了性命,我的半颗元丹还在她那里。我和你不一样,小涵也和晴兮不同,你更不要想着贡献你的元丹可以救晴兮,然后自己就圆满了。”叶芊没好气地抬眸瞪着云扬,云扬看上去就像噎住了一样,果然还是让叶芊猜到了。
“咳咳。”云扬还是被酒呛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顺气。
叶芊抬头望着悬挂在空中的皎洁月色,眼神流露着复杂难辨的神色,语气带着淡淡的忧伤:“事已至此,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你也希望晴兮她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从她的生命中将你抹消掉,的确残忍,也是无奈之举。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你沉沦下去步某人的后尘。如若不然,我现在就把忘忧草喂给你吃!”
云扬听完之后,越咳越猛。真是想不到叶太守还有这样的一面,是喝酒喝得有点多的缘故吗?
“我们本来就与他们不同,守护千年,孤寂千年。就算和他们能够度过一段增添新鲜感的时光,一旦他们归于尘土,自己照样还是落寞如前,甚至要为此承受无休无止的思念之苦。这无非是对自己的折磨。当看惯沧海桑田人情世故之后,有些感情还要抛却的。”叶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说出这些话的,自己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然后他端起酒壶仰头豪饮起来,任凭酒将自己的衣襟衣领打湿。
“太守你少喝点!”云扬实在是不理解,明明该悲伤难受的是自己,现在叶芊倒是看上去比自己还难受。他起身一把抢过叶芊手里的酒壶,给自己灌了几口。
“你以为我喝多了就会醉么?笑话,本府向来千杯不醉!琼林宴没人喝得过我,快把酒壶还我!”叶芊不顾形象地抱住云扬,去抢他怀里的酒壶。
到最后,酒壶里一滴不剩,二人气喘吁吁地平躺在席子上。满地是夜风吹落的花瓣,枝头摇曳的花枝依旧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