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14、番外·有梅不落【4】

　　四春寒料峭处零落碾香尘
　　云扬没有忘记叶芊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责任道义和私情之间该有一个正确的抉择。如今封毅哥和自己说了这些，自己到底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如果说当初那场违背时令的梅花，是自己意气用事。现如今他肯定不会像当时那样做，救人一命可以有很多方法，当初直接求花镜先生或许也不用那样折腾了。说起责任与能力，自己要守护梅山也要努力修行，但是自己也同时放不下对她的爱慕。就算是殊途，他只是简单的希望让她有个幸福美满的生活。默默的，隐隐的，就这么喜欢着。
　　说起叶芊和小涵，云扬还是由心地羡慕他们。封毅哥对他们俩是如此的包容【其实是阻拦未果】，即便没有得到叶老太爷的正面允许，二人的感情私下里还是发展得如火如荼。或许叶老太爷心底里是默许的呢～如果叶芊一直呆在临州，陪伴在小涵身边的话，小涵现在肯定很幸福吧。只可惜叶芊那个人渣受着难以违背的皇命，不知道调任到什么地方去了。临走前还做出生米做成熟饭的事病！
　　云扬这几天就一直躲在梅山，懒散地窝在梅山深处隐秘的小院里，整个人倦倦的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就这么隐居在深山老林、寒谭幽径之间，对一切不闻不问，云扬做不来。这样也无非是想放空自己，换个心境，好好思考一下前路。但是，似乎越想静心思考却越静不下心来。
　　之后，云扬便时不时下个山买上一坛酒，一边拎着一边豪饮。有时他在街角茶肆听大伙讲着各种奇闻怪谈，自己也会分享曾经出游遇到的那些事，和众人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直到那一天，云扬刚要下山，却在路边捡到了一个瘫倒在地的人。而后的一切都变得超出了云扬的想象。
　　那人头朝地伏在地面上，粗布长衫上也尽是泥土，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估计是走到这里也没什么口粮吃饿昏了，直接昏迷扑街 。云扬想都没想就把那人拖回了自己住处，然后喂给他吃了东西，简直的清理了一下，又给他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看上去勉强有点人样。当云扬看到书生的容貌之后，自己也有些惊讶，那个书生和自己长相竟然如此相似！这简直是……云扬惊诧得差点打碎了手中的碗。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书生醒来后，看到云扬立马就作了一揖。云扬此时坐在隔帘里，看不到彼此的长相。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云扬声音淡淡，好似当初那样漠然，“你身体还没恢复，应该好好休养一阵才是。”
　　“在下还要进京赶考，不敢耽误半分时间。”书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能从命。
　　“以你的脚程和体力，恐怕没到那里不是饿死就是累死了。”云扬用着轻蔑地语气说道，书生一时语塞。
　　“追求功名也不是非要现在一时，你先养好身体，我这里有日行千里的良驹，你还担心什么呢？”云扬语气平淡依然，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书生怔在那里沉思好久，然后安静的回了房间。云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露出一抹不可琢磨的微笑。
　　云扬立即动身去东山，找到半山腰的茅庐。花镜先生依旧是在摆弄着各种花卉，见有人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让他以为是叶芊回来了。当看到来人是云扬之后，那一瞬的激动也便消失掩盖。
　　“是清客来了啊，找我这糟老头子有什么事？”花镜先生放下手中的工具，抬头看着云扬。
　　云扬在他身边搬了个木橔坐下，笑嘻嘻的说道：“就是好久没来看看您老人家了，我来看您您还不高兴么？”
　　“高兴归高兴，”花镜先生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眼里并没有流露出高兴的神情，反而是一副我已经猜透你想什么了的模样，“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可是知道你肯定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想找我商量。”
　　云扬也收起了刚才的嬉笑，“的确是这样，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先生探讨。如果这样做成功的话，我是不是会散尽修为重新修行……”
　　“你还在想着那个姑娘么？说起来也是有些时日了，那你现在想怎么做呢？”花镜猜测到云扬肯定有事，也一定和晴兮有关。
　　“前几日……”云扬便和他一一细说了最近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打算，“我毕竟我不是真正的人，如果他能代我去守护晴兮，让晴兮这辈子幸福，我觉得是值得的。”
　　“万一你真的这样做，耗损太多修为精气，可能真的会出事。你还是要慎重考虑才是。”花镜听完云扬的话，捋着胡子的手也停了下来，眉头深锁，“为情所困，为世事所沉迷，终究是至情至性啊。”
　　“我这样做无怨无悔，求花镜先生成全。”云扬对着先生就是扑通一跪，眼神中带着坚定决绝。
　　花镜先生放下受伤的锄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拿去吧，是你成全晴兮，我能成全你什么呢？我只不过是隐居山林种种花草的老头子而已。你要这样做便去吧。”花镜先生看着云扬，然后对他摆了摆手，自己转身回了茅屋里。
　　都是情关怨孽，子逸是如此，云扬亦是如此。真是参不透，也看不破。到头来，苦的是自己啊。
　　云扬离开茅庐回到梅山。书生正在书房找了几本书端到一旁的小案上读着。云扬只是从打开的窗户里看了几眼，便又回到了正厅。
　　过了不知多久，书生路过厅前看到有人影晃动，知道是主人回来了，也便进屋去。
　　“你的书读完了？”云扬隔着围帘，看着进来的人，淡淡的说道。
　　“是的，出来走走看到你回来了，就过来了。”书生毫不掩饰的说着。
　　“恩，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也不用总这么‘兄台兄台’的叫我。”云扬看着书生有些诧异的脸，未等对方有什么表现，便开口说，“我叫云扬。”
　　“在下和州梅少白，多谢云兄这几日来的照顾。”书生对着云扬又是恭敬地作了一揖。
　　云扬便和少白谈论了不少事，也无非是一些看上去十分琐碎的事情。什么家住何处，情况如何，是否娶妻，啰里啰嗦了好多。不过云扬听完少白所讲，心中有了数，看来自己随意捡到的人非常符合自己的心意。
　　于是他开始了一系列的计划。
　　每天他都十分友好的照顾少白起居，准备好各种可口的饭食。甚至把隔帘弄起，却戴了个碍事的斗笠。
　　看到带着斗笠挡住面容的云扬，少白也觉得惊讶。“云兄为何戴着斗笠呢，难道是脸上受过伤？”
　　“恩，曾经不慎毁容，怕惊到贤弟。隔着帘子有些事不方便，戴个斗笠会好一些。”云扬讪讪一笑，忽然发现自己也是挺会说假话的啊。难道是因为以前受了某人的影响太久了？！
　　“我这几天刚从外面淘了几件古玩器具，自己也不太懂。不知道少白能帮我看看么？”云扬指了指书房，书房有个落地壁橱，上面除了少部分书籍，更多的是一些古玩瓷器，而且不知真伪。
　　“云兄的喜好和鉴赏能力肯定比我强很多，我害怕看走眼了，惹云兄不开心。”少白十分谦逊的对云扬说道。
　　“哪里哪里，我才不介意这些。走走走，陪我看上一看。”说着，云扬便拉着少白去了书房。
　　云扬支了一个小木梯子，靠在壁橱上，从上边小心翼翼的取下了一个瓷瓶，“贤弟看看这个瓶子怎么样！”
　　少白接过瓷瓶，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个年头应该不长，釉面倒是挺别致的。”
　　“你再看看这个！”说着，云扬又从上面取了一个漆木盒子。
　　少白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盒子，说道：“这个应该是真品，这漆上的真好，这么些年都不掉色，图案也精致。不错不错！”
　　云扬又搬起一个有些重量的花瓶，想要给少白看。但是……力气似乎不够，使了好大劲却还是弄不动，不小心松手一下子脱离了控制，直直坠了下来，还来不及叫梯子下方的少白躲开，就听到稀里哗啦的声音。少白趴在地上，头在一地的碎片里，血肯定要流了。云扬定定的看着倒下的人满地碎片和着血迹斑斑，嘴角却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

　　云扬把碎片和血迹清理干净，把少白身上血污也弄干净，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把头上的伤包扎起来。
　　估计被大花瓶这么一磕，肯定会受伤昏迷很久吧。失忆不失忆也是个事。云扬这么做，只是到底为了什么？
　　把少白安顿在床上，知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时半会儿肯定是醒不来。云扬便把从花镜先生那里求来的丹药喂给了少白，又将自己的数百年精气强行灌入他体内。
　　云扬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双朗若秋水的眼眸，其中有着深深的痛楚和忧郁，以及浓到化不开的深沉爱意。
　　云扬把他的精气真元就这样灌注给了这个酷似自己的凡人，让他有了梅的高洁雅致，有了梅的凛然傲骨……
　　他相信自己这样做没有错，也不会错。体内的元丹还在，损失的修为精气会很快补回来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看来以后自己要老老实实呆在梅山好好修炼了。不知道等叶芊回来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复原让他察觉不出来呢？
　　等云扬觉得差不多了，他苍白着脸，把少白扛在自己的肩上。默念咒术瞬间移动到了晴兮的家门口，然后把人从肩上移下来，放到门口的石阶上。自己立马就隐去身形，消失了。
　　其实他也不用刻意去看什么，晴兮肯定会救他并收留他，之后的事也会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吧。
　　从此，在月明溪畔为她吹笛排忧，在夜雨草堂与她围炉小酌，在朝云晨光里听她念诗作赋，在烛火微明中与她吟诗作对的人，不再是自己，而是这个用自己百年精气重塑的人。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真正的幸福了。可以有美满的生活，和“他”出双入对双宿双栖。
　　云扬黯然地转身离开，风中似乎带着属于梅的清冽幽芳。罢了，自己能做的就是这样子了，希望晴兮这辈子可以安然无忧的度过一生。
　　若有来世，我一定会第一个闯入她的世界，和她光明正大的好好恋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