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11、番外·有梅不落【1】

　　一 梅雨水烟色空有信如昨
　　梅熟迎时雨，苍茫值小春。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海雾连南极，江云暗北津，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柳宗元《梅雨》
　　梅雨时节的临州，一座城皆隐逸在迷蒙的烟雨中。枝头的青梅日渐泛黄，慢慢地充满了将要成熟的香气。
　　时而有时而无的雨，让人心中多少有些忧愁也带着些许的欣喜。愁的是不知何时放晴，家中的物什不注意可是要发霉的，喜的是青梅成熟，又可以尝到润口生津的时令果实。
　　临州的梅山县满城皆种着梅树，与不远处的梅山两相呼应。看上去好似从梅山蔓延至县城的梅树，如今早已是果实累累，等着梅雨一过，就可以收获了。
　　梅山县的青瓦白墙、低水浅塘，在这蒙蒙的烟雨中，飘摇回荡着丝丝清凉、淡淡哀伤。这哀伤与清凉弥漫在这白茫茫的水雾中，也弥漫在那些心存忧思的人的心中。
　　细雨微歇，在一座石桥上，白衣人撑着油纸伞远眺着烟雨中掩映的楼台。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清浅的细雨飘来，白衣人却一直撑伞站在那里，谁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一袭青衫的叶芊撑着伞出现，在那人身边站定。顺着他所望去的方向，叶芊也只是看到一片白雾水烟。
　　“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叶芊开口说道，摆出一副“我很了解你”的表情。
　　“我，没有。”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淡淡的回应说。
　　“呵，被戳中心里，嘴上却不承认吗？”叶芊完全不相信他的话。
　　“也许这种种发生的一切就是你曾经说的宿命吧。”那人转头看着叶芊，声音依旧寂寂漠然。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相信了啊，云扬。”叶芊摇头轻笑道。
　　“用一种说法来说服自己相信，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云扬抬头看着潺潺流水上被雨水打出的圆圈，唇边也勾起一丝微笑。
　　“过了这么久，你确定你已经忘记了吗？或者说，那段感情你真的就让它一直沉淀在你的心里？”叶芊侧头看着云扬，面无表情的云扬让叶芊多少有些觉得他应该有所改变。
　　“当初劝我放下的人可是你。而如今……我若说不能够放下，那岂不辜负了你的好意。就算一直珍藏在心里，只是一段回忆，我也不想再提及。”
　　云扬的回应让叶芊有些目瞪口呆，难道说云扬他真的放得下？“你知道当时情况和现在不一样，现今你去追晴兮我真的不会反对。”
　　“叶太守，下官简直错看你了。”云扬偏着头，有些失望地看着叶芊。
　　“云府丞这又是哪里话？”叶芊有些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笑都笑不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叶太守你的态度前后转换比翻书还快！”云扬轻呵一声，轻蔑的说道。
　　“晴兮的身体当时已是强弩之末，你……又何尝不知！”叶芊抬高了声音，辩解说。
　　“所以我才不惜自己性命要救她！难怕背负滔天大错！”云扬转过身子，目光灼灼盯着叶芊。
　　“然后你救活了晴兮耗尽自己所有修为重新再修行个数百年，留下个烂摊子给花镜先生和我吗？你对她有情是不错，可是你也有要坚守的道义！”叶芊眉头微皱，眼神十分坚定郑重。
　　“这个我当然知道！守护梅山，守护临州是我的职责和道义。”云扬说道。
　　“守护梅山和晴兮相爱，摆在你面前的到底哪个重要，你应该很清楚！”叶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乱糟糟的，这股无名之火到底是怎么来的。
　　“唉～我以为我可以冷静地劝你，结果我反而不太冷静了。”叶芊叹了口气。在这微冷的空气中，叶芊觉得有着丝丝寒冷。
　　云扬并未回答什么，似是缄默地思考什么。细雨依旧扬扬洒洒的飘落，细水上泛着朵朵涟漪，圈圈圆圆。某人的心上也肯定泛着同样的涟漪，不再像平时那样的止如静水。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云扬恢复旧时的清冷语气说道。
　　叶芊低着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桥栏，语气低沉：“是我多心了呢。”
　　“我会处理好我自己的事，我有我自己的决断。”云扬目光坚毅，牙齿轻咬了一下下唇。
　　“这样就好，我也就放心了啊。”叶芊心中仿佛有颗石头重重的落下了，静静地闭了闭眼睛。
　　石板小桥上，这么静默的在雨中站着，只有云扬和叶芊二人。街上并没有行人经过，桥下也没有小舟行过。除了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水雾烟雨，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
　　“我要走了。”叶芊低语道，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被风吹斜的雨丝瞬间进入叶芊的伞里。
　　“你说什么？”云扬好像并没有听到叶芊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要离开临州，可能很久不会回来。”叶芊幽幽地说道。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任由雨丝飘入自己的伞里，打湿自己的衣襟。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么！你再给我说一遍！”云扬挑眉道，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君命难为，难道云府丞不明白么！”叶芊眸子里带着一丝隐忍和不舍，如鲠在喉。
　　“你真忍心离开临州！你真的可以放下这里不管？”云扬不解地看着叶芊。
　　“我不能。但是作为叶家的子嗣，更作为一个官员，我也不得不这样做。”叶芊低了低头，闭眸叹了口气，似是心中有万般无奈。
　　“小涵姑娘她知道么。”云扬担心的不只是叶芊，小涵她更应该让人担心。
　　“我现在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其实调任书早就下来了，过了梅雨季节差不多我可以走了。最多拖不过明年春节。我在临州的任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叶芊清明的眉目间带着凄凉。
　　“……”云扬一把扔掉了右手里的纸伞，气势汹汹地用很大力道抓紧了叶芊的前襟，向叶芊的脸上就是一拳。
　　云扬收手后，叶芊慢慢把头转了过来。脸上被云扬打出一块红色的印记，嘴角上挂着一丝血迹。
　　叶芊用拇指拭去了嘴角的丝血，轻咳了一阵，开口说道：“你下手竟然这么重！”
　　油纸伞被扔在一边，二人现在都暴露在这斜风细雨里，泛着丝丝潮气的水烟里，有着浓到化不开的恩怨纠葛。
　　“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渣，你这个……”说着，云扬又是一拳打在了叶芊的腹部。
　　叶芊吃痛地牙关紧咬，弓着后背，手向后伸着扶住了石桥栏杆上的装饰，气息不稳地喘着，脸色十分难看，“我知道你要骂我……”
　　“你这么一走！小涵她该怎么办！”云扬生气地看着叶芊，双目圆睁， “不顾及她的心思，只顾自己所谓的道义。叶太守你真是冷酷无情啊。”
　　叶芊慢慢地撑起身子，左手按在腹部上，眼眸里尽是决绝，唇角却扬起笑意，“无愧此身谢微尘，心性最狠是惟世人。与我共事这么久，我是什么性格云府丞还不知道吗？”
　　“你平时不是这样子的！”云扬双手按在叶芊的肩头上，使劲摇了几下。希望叶芊能够清醒过来。
　　“不懂得伪装、隐藏自己的情绪想法，怎么能在这混浊的世道上存活下去呢？”叶芊的脸色苍白，刚才云扬那一拳看来确实伤到了叶芊。
　　“叶芊！你真的好狠心啊好狠心！”云扬看着叶芊，有火也发不出来，垂手置气，“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挽留下来么？临州没有你的话，有些事情……”
　　“事事也不能都顺人意，事事也不会完全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样进行。”叶芊淡淡的开口道，“纵然不想离开，纵然千般不舍，该放手还是要放手，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
　　迷蒙的烟雨早已将二人的衣衫打湿，脸上也是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你！你真的很可恶啊！”云扬剑眉上扬，心中的那股火却悄然熄灭。
　　叶芊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他的大半边脸，云扬也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就算我曾经是人，但是现在我从内到外都是一只妖，冷血无情、虚伪善变本就是妖的本性。”
　　“你会这样子对小涵？她明明这么爱慕你！”云扬简直快要疯了！原来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叶芊，原来叶芊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是小涵和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叶芊一直低着头，弯腰去捡起自己的那把油纸伞，然后喉结动了一下，吞了吞口水，“我……的确对不起小涵。”
　　“我希望在我走之后，你能替我好好照顾她，还有照顾好莲妹。”说完，叶芊打着伞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桥去。
　　徒留云扬一直愣在那里，雨水将他彻底淋湿，也把他的心彻底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