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不记得她了 他不记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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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柯做完采访，已经是中午一点钟了。
她略欠了欠身，与采访对象握手：“真不好意思，耽误了您的午饭时间。”
对方是个做金融起家的企业家，温文尔雅，举止得体，闻言道：“没有，是林记者拟的问题太好，我忍不住多说了一些，只希望别嫌我话多才是。”
话多废话多，事先给了采访提纲话题都能往天上飞，您这功力哪是一个“话多”能一言以蔽之的。
林柯冲他笑了笑：“没有没有，该是我们感谢您的坦诚。很荣幸能采访到您。”
实习生助手过来帮她收拾设备的间隙，她与对方又客套了一轮，顺便婉拒了对方留他们吃午饭的邀请。
脸部肌肉都笑得快抽筋了。
走出气派的金融大厦时，夏日的阳光晃得林柯眼睛疼。
摄影师Coco边往脸上胳膊上“噗呲噗呲”地喷着防晒，边抱怨道：“这个天啥时候能凉快些？”
林柯把脸凑了过去：“给我也来点儿。”
防晒喷雾喷出来冰冰凉凉的，好像突然也没有那么热了，但皮肤上很快散出一阵浓郁的香气，闻着闷得慌。
“快了，这都九月了。”
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却也是太阳渐渐往南、逐渐式微的时候。
坐上车的时候，助手兼司机小哥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叽叽喳喳说起话来：“原来曹总那么年轻，真是不容易，这个年纪就做出这份成绩来。你们听他说的，十几年峥嵘岁月，我都听呆了！”
林柯有些累，靠在座椅上，闻言望向身边的Coco，两个人都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小哥姓马，老是觉得这姓不平凡，天生带金，是命里该有的福分，颇有些心比天高的脾气。听到两个姐姐都在笑，有些生气：“姐，你们笑什么呀？”
Coco抹掉眼角不知道啥时候笑出来的泪花，直起身拍了下小马的头：“你听他在那掰扯呢！富二代，家里有矿的那种，天生就比咱高出一大截了。那些故事听听就得了，上学时洗脑洗了十多年还没听够啊，别被成功鸡汤给弄傻了。”
林柯闭着眼睛说：“况且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成功人士才能说得出口的励志经验，普通人听一辈子也没有用。”
她忙了一上午，跟姓曹的打了半天太极，现在累得要死，说话有些有气无力，听起来倒比Coco的揶揄要有说服力一些。小马撇了撇嘴，颇不情愿地“哎”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柯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过度打击小孩子，勉强直起身来摸了摸前座小马的头，笑着说：“小孩子还是可以有些雄心壮志的，小马这样挺好的。”
然后是小马爆发的一声：“姐！别摸头！”
“小林、Coco，你俩回来啦？正好，把资料备好，时峯报社的人已经到了一会了，会议就要开始了。”
林柯几人刚踏进报社，就撞见从洗手间刚补完妆回来的杨副主编，经过身边时带起一阵香风，声音飘得远远的：“速度！人家等了好久了！”
林柯和Coco对视一眼，彼此都从眼中看到了无奈，但还是手脚不停地把采访的资料放下，交代小马和其他同事交接整理采访细节。
检查笔记本的时候林柯发现电脑没电了，会议室插头不够用，她想了想，拿了桌子上的记事本。
去会议室的路上Coco和她咬耳朵，神秘兮兮地说：“老大这次估计是有点放权的意思，这个项目那位怕是争着要做。”
Coco口中的老大就是报社创始人兼主编，今年已五十有九，奋战在新闻岗位上三十多年，鞠躬尽瘁尽忠职守，在新闻界颇有名望。只是早年晨昏颠倒不注意身体，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些年已经有了想退下来的想法，在报社几个小头头中寻觅接班人。
“那位”也就是杨副主编，单名一个“澜”字，林柯一直觉得这名字起得就很有成为新闻名人的潜质。但人家履历也的确不低，名校毕业，年轻，有野心有能力，在接班人人选中是最有潜力的一个。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这个项目做完，她头衔上那个“副”便要去掉。
林柯想到这，点头：“哦。”
Coco戳她手臂：“你哦什么哦，你不想争取争取？”
“不是很想。”
“为什么上面下的项目，做起来省事，但要是做好了那就是名利双收的事儿。多少人削尖了头往里钻呢你说不干就不干。你打算做一辈子咸鱼啊？”
“咸鱼”啊……
林柯睫毛颤了颤，但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咸鱼就咸鱼呗，当咸鱼挺好的。”
“哎我就是寻思着啊，这事你不争，其他几个也没啥竞争力，那咱这边可能就杨副牵头了。”
她们转过走廊，已经能看到会议室的牌子了，有人零零星星地进去，看身形林柯不太熟，应该就是时峯派过来谈合作的。
她听到Coco说“咱这边”，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那时峯那边呢？他们那边谁负责啊？”
Coco想了想，说：“我不是很了解，但听说也是副主编，姓吴？好像挺年轻的。”
她笑着说：“我一会儿看看长啥样吧，要是长得好我就拼着跟文老跟前撒娇也去。”
Coco简直是从鼻孔里哼出了声：“女人！你怎么那么肤浅呢！”
后来林柯回想那一天，从走廊口到会议室那一段短短的距离之间，从听到他的姓到见到他人的间隙间，她到底有没有感受到什么征兆，任何可以用来抒发些所谓“命中注定”、“情有独钟”情怀的线索，像言情小说或者文艺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哪怕只是纯马后炮式的“心灵感应”，似乎都能让这次重逢变得美好梦幻一些。
但的确是没有的。
她和Coco打打闹闹着到了会议室门口，在进门前收敛住了笑意，Coco给她理了下有些乱的衣领，然后抱着文件推门进去——
进门那一刻林柯匆匆扫了一眼会议室长桌另一边时峯报社的几个代表，她眼神不太好，几百度的近视，只瞧见模糊的一圈人影，清一色的西装领带，看不清样子。
坐到位子上的时候她还在吐槽：搞得跟□□似的，大夏天的也不嫌热得慌。
主编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人都来齐了，咱们就开始吧。这次这个项目呢，是宣传部下的任务，首先咱们得重视。其次是内容，已经定下来了，大体框架没得改。只是我们还得具体先讨论一下，该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
林柯在下面翻着文件，文老现在讲得都是他们内部开会说过的，倒没什么好听的，她现在还在想刚刚Coco的话。
像文老讲得，这次的项目是政府部门签发的，目的很明确也很单纯，就是歌颂功绩挖掘感人事迹。做起来也相对方便，起码不用担心过审如何、立场如何这种敏感性的问题，相关部门也会比较配合。但如何去做，怎么能自然不引起人反感地把歌功颂德的话夸出来也是需要组织者去统筹的。而另一方面，牵涉到政府项目的，做好了绝对是能镀一层金的。是以是一个单纯却不简单、吃七分力占十分好的好项目。
林柯开始只是习惯性地不想掺和，当个成员还行，要她去组织领导就有些麻烦，她又不像杨副一定要往上爬，再说以她的资历做好了又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提升。
但现在……
她用笔在文件扉页上的“大国工程”几个字戳了几下，偏头看向文老右下方侃侃而谈的杨澜。
她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意气风发”。
还是算了吧，争也争不过。
“我们这边的计划就是这样的，吴副主编，不知贵社有什么安排呢？”
“风”字好像有些歪了。
“文老好，平川报社的同僚们好，我是时峯报社的副主编吴楠。”
平静温和的声音传到林柯的耳朵里，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发”字的一捺飘出去好远，细细的一条在干净的A4纸上刺眼得慌。
但还记得是在开会不能随便抬头，是以她放下笔，背脊稍微挺直了些，慢慢地看向发声的那人。
她看不太清，记性也不太好，但不知怎么的，眼前的人与印象中的样子重合了起来，她看到他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比当年多了一副眼镜，显得整个人温和许多。穿着合体的西装，笑容得体地跟在座的人介绍他们的方案，从容又耀眼。
林柯觉得自己刚才那四个字写错了人。
许是林柯盯着人的时间长了些，那人不慌不忙地将眼神递了过来，却是官方有礼地一掠而过，并不多做停顿。
林柯假装低头看文件，重新拿起笔，重写被写坏了的四个字。
“口”字可以写得有棱角一些，一撇一捺要伸展一些才好看。
“木”字不要太用力，不然不自然，没有这字该有的清瘦随意。
最后一笔，别又给写坏了。
林柯看着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吴楠”两个字，再望向斜上方清瘦好看的人，暗暗叹了口气。
是我辜负了你的美貌。
然后便感到一种情绪，不太强烈，不算迅速，缓缓地从身体不知名的地方渗出来，浅浅淡淡的，微不足道地让林柯差点忽略掉。
但脑海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不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不记得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