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京都皇室 ...
-
开元六年春,长安城西,群贤坊中一座酒楼。
昔日东晋书圣王羲之曾落下一句流觞曲水。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自此之后,兰亭之盛无人能及。
自此之后,每一场宴会都像它。
这一次的酒宴由王公贵族包场,几乎集齐了在京的所有诗文圣手、书画名人作为宾客。
在这大唐,除了皇上,应当也就只有岐王和薛王对文人有这样的号召力了。
何况这二人位高权重,得了他们的赏识,就是得了飞黄腾达的契机。
只是可怜名垂青史大唐盛世的文人才子,如同秀女选妃百展花枝。
就连王维自己这一句“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说来也不过是应酬的陈设。
盛世悲哀。
造成这样一种局面也并非没有原因。
大唐历来以开明著称于世,就连试卷都沿袭了这种风格。
所以唐朝的试卷是不糊名的。
对于统治者来说,这个人的品行和名气,也是评分的重要标准。
但因此也导致了作弊之风盛行的局面。
殿试之下的科举,只要贿赂了考官,就能得到一份满意的分数。
而若是和亲近皇上的王公贵族搭上了关系,他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对殿试的排名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相较而言,前代皇帝武则天所设立的武举竟然显得要比文举更公平公正一些。
……
都说流觞曲水,人间绝妙。
在兰亭之后,这也成了众多诗会上最热门的玩法。
可惜的是群贤酒楼并没有河流,只能进行改进版的玩法。
——击酒传杯。
正如字面一般简单粗暴。杯子传到谁的手里,谁便当场赋诗一首。
最后收录在群贤临帖里面,由岐王李范亲自作序。
不过依照崔为的记忆来看,这份临帖最终没有流传下来。
因此想在这场宴会上赋出千古绝句的人,最终也只能一腔豪情壮志付诸东流水。
可悲可叹,世事难料。
何况横朔赋诗,千古名句,就算流传下来了对他而言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不求千古流芳,只求护一人安好。
现下还是应当以殿试为目标。
拉拢几个作弊机,搏个一官半职,再慢慢掌握实权。
重生前的他身居高位时,已经是快要六十岁的高龄了。
何况他那时还不问世事,只把这官当做负担。
自她离去之后,世间种种都是负担。
弥留之际,朦朦胧胧的梦里好像有个李姓的仙人来到自己跟前,说道什么一魂归位。
忽地边上又跳出来两个小珠子,在地上滚了几圈,突然生出手脚来,长成了人样。
对着仙人说什么:
“天尊大人,文曲星归位完毕,我们快走吧。”
梦突然没了,他也陷入了长眠之中。
临死前只是听见府里家丁喊着什么“老爷去了”、“通知裴大人和老爷的三个兄弟”。
……
……
再一睁眼,就到了七岁那年。
没什么不适之感,还觉得脑袋灵光了不少。
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对母亲说道去舅家借助几日,孤身前往博陵寻妻。
谁知千里迢迢赶来寻人,却险些被崔大少几棒子打出去。
不过他很欣慰。
她堂堂崔家继承人,这一世终于能够不再苦苦压抑自己的本性了。
尽管她真的特别不待见他。
毕竟...见到他的第一眼,崔为就直接和他坦白了。
她是带着记忆重生的。
还特别明确地传达了自己不想再与王维搅和在一起的夙愿。
虽说在她崔某人眼里,王维依旧是举世无双的白衣卿相。
……
……
……
那一年,崔为宅前。
“我不知道你前来找我所谓何事。但你觉得我是妖怪也好、疯子也罢,你前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因此并无与你结交之意。”
“陌陌……你也是重生的?”
那时的崔为只是挑了挑眉。
“你现在还有机会能追到你的甄池,找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是来与我再续前缘的?”
王维略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玉制的搓衣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在了上面,才缓缓开口说起前世的余生。
当年听说崔为难产的消息后,王维从职上匆忙归去,却只有一具尚是温热的尸体。面容恬静、宛若沉睡。
那时他心里突然无比复杂。比那甄池嫁人时还要难言许多,一腔悲凉不知如何理顺。
他爱崔为。
这几个字突然无比清晰的烙印在他的心口。
只是他一直不愿面对,总想着来日方长,却没在她生前给她留下一段美好的日子。
他恨自己,无比痛恨。
他恨不得拿着刀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可地府里的崔为愿意见到他吗。
甚至有一瞬间他开始痛恨起他和崔为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他快要连恨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
退去了婆子等人,只是木木地站在崔为尸体前。
三天三夜,纹丝不动。
唇角干裂,无人问津。
终于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张果忽地骑着一头七彩斑斓的毛驴出现在了王维眼前。
拔了崔为一根发丝就强行塞到王维嘴里逼他咽下。
待他醒来,只从产房转移到了床上,身体没什么疲惫之感,嘴唇也不再干裂。
脑中有崔为的记忆呼啸而过。末了,还闪过张果附赠的一句诡异咒术。
独自活过这一世,方能重生,逆天改命。
这是惩罚吧?
“陌陌,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句心悦你。”
“前世也好,今世也罢,其实都把心落在你身上了。”
“从前虽然不愿面对它,却也并非因为甄池一句话而和你相敬如宾。”
“如不是心中早有所想,就是当时的甄池也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陌陌,跟我走可好?”
“从此世间仅你我二人,再无其他。”最好连孩子都别有,碍眼。
“……”
相对无言。
最终崔为还是做了回答。
“上一世的王大少确实对我也不错。这次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说罢转身,连着话锋也一转。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诚意吧。”
抬腿一跨,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怀中还搂着个碧桃。
回去路上折了一支柳条,上面还有未散的露珠。
“真是应了李白那句……春风拂槛露华浓啊。”
只是说着说着,走回屋子里把自己一个人关着的时候,心中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
不知为何,眼里还渗出一点水来。
看到这样来认错的王维,她应当是有种快意的才对。
让他晾了她十几年。
她读过历史,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去。
临终那几年时她终于开窍想要及时行乐,不再围着他打转,不料临死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他却活得快快乐乐的。
按她现代记忆中的历史记载看来,他还和裴迪那死表哥携手同游,快活逍遥,过着他自己闲云野鹤的生活。
没了自己这个累赘,女儿应该也早夭了,他就更加快活了吧。
却没想到……他哪里是什么闲云野鹤。
分明就是刻骨思念入木三分、身屈熔炉苦苦煎熬。
听王维亲口诉说自己的心态,崔为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的。
即使她当年被王维冷落了那么多年,也依旧愿意去尝试相信他说的。
来到大唐之前的她也曾偶然看见过一次文献的记载。
关于王维的记载。
只是在那个快餐文化的年代里,她根本来不及细品,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这条消息就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可现在却突然无比清晰的镌刻在她的记忆里。
——王维曾在妻子墓前立下一生的血誓。
今生唯知念佛,为她祈祷来世福祉。只做鳏夫,绝不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