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找个理由谈恋爱》千亭雪

10、上海滩风云

　　傍晚，游沥准备照常下班时突然想起猴子早上对自己说过的话。
　　“季先生，您知道东三厂怎么回事吗？猴子今早和我说那边很乱，叫我先不要回去了，但不回去，我也没地方去。所以如果不是很严重的话，我还是打算回去住。”
　　“宫城接管东三厂的两年里做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他死了，没人压着，工人积压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这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今天一早报纸就曝光了杜启山跟日本人这些年的暗地里的买卖，其中，压榨三厂工人牟取暴利，这些年三厂里发生过不少起童工意外死亡的案例，之前被压下来的、伪造成工伤的都被曝光。宫城和杜启山是死了，但是宫城有工厂的百分之三十股份，杜启山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可能都会被日本人瓜分。三厂的工人好不容易等到宫城和杜启山死了，如果再把工厂交到日本人手里，和之前也没什么两样。”季文讲得很有耐心，他很少这样长篇大论。
　　“可是宫城的股份不是输给你了吗？”
　　“宫城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的话不作数。
　　游沥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的原理，但他有些担心，“那三厂的工人会遭到暴力镇压吗？”
　　“你觉得呢？”
　　“我相信你。”在季文反问他的那一刻，游沥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相信季文，相信他有能力做好抉择，相信他绝不是踏着国人的尊严站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而游沥的回答也让季文出乎意料，但这或许，正是他所期待的吧。
　　“这几天你先我住这里，生活用品用新的，衣服一会我派人回去给你拿。”
　　“好，谢谢季先生。”
　　季文看着游沥红扑扑的脸，忽然想起他今天早上和猴子说话时肆意活泼，然后季文便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和我不用那么客气的。”
　　游沥愣了。
　　紧接着，轮到季文愣了。空气忽然安静。
　　当季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不自在地咳了两下，觉得是时候转移话题了。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好像也不是个好问题呢。
　　“啊？”游沥这会儿感觉自己有点晕乎乎的了。
　　“不会是发烧了吧。”
　　“好像有点。”
　　“我让杨妈去给你炖点汤。喝了汤后再吃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嗯。”
　　“你先上去休息吧，汤好了让人送到你房间。”
　　“嗯。”
　　“那，晚安？”游沥发烧了，人都变得软绵绵的，有点小迷糊，有点可爱。
　　“嗯，晚安。”季文温柔地说到，随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头。

　　第十一章
　　“001，你在吗？”
　　“在哦。”
　　“我觉得季文不像是没有生命意义的人啊？”
　　“我可没说他没有，我说的是他找不到。”
　　“是哦，找不到，那，是他不愿意找呢？还是说他找了，但是没找到呢？”
　　“不知道。”
　　“我觉得我有的很多东西季文都有了，我很多没有的东西他也有。如果非要我讲清楚我生命有什么意义，我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但我知道我是有的。我期待明天的到来，看见自己每天都能有收获很高兴、很少把自己的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也很少患得患失。”
　　听到游沥的回答，001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很少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因为其实你怕失望呢？”
　　“啊？这个倒是有点，不过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很难遇到一个心存期待的人吧。奶奶在的时候，我就一直期待着周末回家能吃到她做的小笼包，她来学校看我一次，我就希望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其实不是怕失望，因为就算会失望，期待的时候也很幸福。”
　　“听起来期待好像没有坏处嘛。”
　　“当然不是。还有的期待，期待越大，失望的时候落差感就越大，有很多人还会受不了落差太大的打击，然后一蹶不振。”
　　“听起来期待好像好可怕哦。”
　　“哈哈哈，你期待过就知道了。”
　　“你那么早叫醒我就是为了和我讨论人生吗？”
　　“只是正好说到这里而已，再说了，你有什么人生嘛。”
　　“emm……机生。”
　　“哈哈，我好像明白了。季文应该就是没有过期待的那种人。就像我第一次见他，他根本就没指望我赢，他是把一切可能都计算好了，所以一切都在跟着他的计划走，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可能吧，祝你早日完成任务。”
　　“行。”

　　今天一上午季文都在书房处理事情，游沥被允许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中间陆兵来过一趟，两人在书房里说了接将近一个小时的话，游沥就在大厅里看书看报纸打发时间。
　　游沥把两份报纸都看了看，发现头条都是关于东三厂的。一份是三厂员工罢工抗议，另一份是季文即将接管三厂。游沥先看了有季文名字的那一份，说的都是些很官方的话，标题很吸引人，但是内容却没有很详细，应该是有人想试探社会各界的反应。
　　游沥拿起另一份报纸的时候，无意看见另一份报纸的编辑居然是刘世良！然后他把整份报纸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这份报纸很大的版面都被时评占据了，上面有这几天发生的这三起事件：宫城之死、杜启山之死和三厂工人罢工这三件事联系的详细分析和观点。和前一份大众化的报纸不同，这份报纸上的观点带有很强的暗示性，和字里句间暗藏的煽动性。
　　在和前一份报纸的对比之下，这份报纸反而更像揭示了事实的真相。
　　刘世良工作的这家报社，在一条巷子里，但很多工人上班下班都会经过报社门口。报社平常会在门口的篮子里放几份报纸，那些去上工的人里也有几个认得字的，顺手就带走了，看了上工的时候和大家找个由头聊聊。
　　这家报纸报道的内容和主流报纸差不多，而且还是免费的，慢慢下来，以前买份报纸还肉疼的工人就省下了那点点钱，在报社门前免费拿报纸。里面的人虽然是知识分子，上工下班见到自己的时候也会打声招呼调侃两句，从不臭着一张脸这里那里嫌弃鄙夷一通，有多的报纸也放着给人免费拿，慢慢的这附近上班的工人都对这家报馆有好感。有的工人还特意绕路来拿，这家报馆居然也不说什么，反而又准备了多几份。不过后来就固定下来了，因为有不少人是带着一种不拿白不拿的心态，自己认不认字心里也没点数。报纸固定下来之后大家反而还更珍惜点。
　　游沥猛的发觉，这份报纸的措辞太贴近这些工人了，有点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这些词一和主流报纸对比就过俗了，但这恰恰是工人们喜闻乐见的！那这样的话，刘世良很可能就不单纯地是在报馆工作中小员工了，他为谁工作？看到这份报纸上的评论，游沥心里已经了然。

　　黄啸坤手下的白虎帮是上海第一大帮派，不管对不对头，只要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要给他一份薄面。他女儿黄敏珍刚从法国回来，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黄啸坤一个星期前就开始让人精心布置自家的豪宅，为的就是今天给女儿一个独一无二的成人礼盛典。
　　绝大多数的上海滩名流都被邀请到了这次宴会上，季文当然也不例外。
　　“下午我要出席一场宴会，你跟我一起去。”陆兵离开后，季文把游沥叫到书房里说到。
　　“是很重要的宴会吗？为什么不让陆先生和您一起去，我还没有参加过宴会，很多重要的人也对不上脸，怕到时候有失分寸。”
　　“嗯，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季文随意地回了游沥一句，在游沥哑口无言的时候继续说道，“不算什么重要的宴会，不过出席的人是多了点，本来我是打算带陆兵去的，但还有事要他去做，所以说带你去。”
　　“好！那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换身衣服吧，皱巴巴的，我不好带你出去见人。”
　　“......”游沥总算见识了，季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招招致命！只言片语就能噎死人。
　　季文回房间换衣服了，佣人跟着游沥到房间去给他整理着装。
　　游沥换上了季文让人给他准备的黑色天鹅绒西装，经典的西装款式，白色的内衬，系上黑色的领结。这套西装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穿着十分舒适。他的头发被梳到后脑勺，左额前垂下来一小撮，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连女佣都忍不住盯着他看，夸赞道，“小公子真是仪表堂堂呢。”
　　游沥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季文便下楼来。他身着蓝色天鹅绒西装，白色的内衬，脖子上系了个蓝色的领结，在胸口的左上方别了一个银白色的胸针。头发梳成大背头，举止从容淡定、优雅大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对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别来了眼睛。
　　女佣们虽不能大大方方地看，但此时也实在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一路上，游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默默为刚才太快转移视线而遗憾。而季文一抬头就看到游沥的背影，便忍不住想起刚刚他转身看向自己的瞬间。季文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某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