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茧》周冲

1、第 1 章

　　她在这一段感情里始终没有主导权。开始是，结束也是。
　　手机里传来嗡嗡震动，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放在口袋上的手，继续吃饭，对面的人不时看着她笑。
　　他是她未来的男朋友——她知道，再不过没几顿饭，相约几次出游或是电影，他就会向她开口。
　　她有些犹豫，所以不能果断将这萌芽扼杀在摇篮中，也或许，她需要情感的滋润。她需要有旁的人来牵系她的心。她没办法把自己注意力全部调回，除了被迫的转过来。
　　他给她夹菜，体贴地帮她倒水。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嗡嗡响，像极那个人的风格。
　　她不用拿起来看就知道是那个人的电话。
　　她皱着眉头吃饭，那手机终于停下。
　　对面的男人问她，“这周末一起去爬山怎么样？”
　　她正要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又嗡嗡响开。
　　对面的男人也听到这细小的异动，两人中间夹缝一般的沉默，让任何的声音都没法逃遁。
　　她低下头去掏手机，面上尴尬。
　　她接下了电话，往阶梯下面走去。
　　他请她吃饭的是一家高级餐厅。她去到外面的阳台。
　　电话里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她被凉风一吹，有些恍惚，冻得肩膀瑟缩了几下，终于知道不只是因为他。
　　公司里有事，需要她回去。
　　她回到餐厅，跟着对面的男人说抱歉。不迭的尴尬笑，她自己都觉得假面。
　　他送她去公司楼下。他倚在车门上跟她说话。她听着，却心早就跑掉。
　　这么晚他仍在加班，却要她回去也一起加班。
　　她并不是不爱工作的人。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他面对。
　　电梯里空无一人，空旷得厉害。她的心揪紧，她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唯一的自若，是知道自己爱着他。也是这样的自信，让她害怕，开始逃避。她不该奢求和一个上司的爱恋。
　　她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
　　电梯终于有到达的楼层。它不是一架永远上升的机器，在目标到来的时候，噔一声地敞开怀抱，像极了欢乐奔腾的小孩张开臂膀。
　　公司门口的灯还亮着，前台已早无人影，从一个部门往一个部门往里走，偌大的公司上百人的位置空落落，连带着她的心也觉得空落落。
　　她坐到自己办公室上，打开待办的事项，潦草写了一通，还是登陆了公司□□，在上面问他还有什么紧急事务，她一并处理了。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到来。
　　她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等待回复。看到他的办公室一片雾气。他的门窗都关着，她扭回头来，专心手头的事。
　　对话栏里传来声响，她犹犹豫豫点开来看，是让她过去。
　　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鼠标点到工作文档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扰人心神，她有些烦躁。她烦躁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咬唇。
　　窗户从外面看着关得严严实实，她望了那遥不可及一眼，起身踢开凳子。
　　他坐在办公桌前，他一定埋头写着文案，她不知道他叫她进去是要干嘛，这么旁若无人的挨批评，她也不会脸红，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是她的顶头上司，一向习惯了在下属面前骂她——她不是这唯一。他的脾气出了名的。她若是那唯一，她也觉得荒谬。
　　她敲门，却发现他站在玻璃窗口，外面的空荡荡全在他视线之内。他掌控着一切。她还恍然未觉。她喊了一声姚总。
　　他看她一眼，走回到办公桌前。跟她商议耀华公司品牌策划的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紧急的任务。她皱了眉头，却站在对面听着他讲。她微微低头，嘴唇又不自觉咬住。
　　对面的男人眼里有细小的笑意，她低着头，无法察觉。他把手上的文件甩给她。她接了过去，就要往外走。
　　她的手已经放到门把上，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连个宵夜也没有？”
　　这戏谑的话语，她听了害臊，咬唇的力更重，眉心也像卷了一层。
　　不过是酒后乱言，他为何记得，拿这样的话来戏弄她。
　　她终于还是没有任何回复，冲了出去。外面才是安全地带。
　　刚沾到凳子上，放在桌面的手机摇晃起来。她习惯了将手机设为震动，与桌面亲密的接触，摩擦让手机像心脏一样跳动，如她的心一般激动。她看了一眼，立马松下了气。
　　是那个跟她晚饭的男人，他在电话里说，刚才见她没吃几口，又匆匆忙忙赶着回来工作，他给她买了宵夜，要拿上来，却被阻在了公司的门禁入口。
　　她本想说不用，却一转念，仍是说了谢谢。
　　她走到长长的办公室外面，绕过了曲折回岩的办公桌，走过前台就是公司大门，她看到门禁外他的影子。
　　她急忙过去开门。
　　“给你带的养胃餐。”拎着外卖宵夜的男人兴致勃勃地跟她介绍。他理解工作繁忙下的身体，她那样辛苦，他趁虚可入。
　　他急需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
　　她接过了手上的袋子，看着他郑重地说谢谢，她让他先回去。
　　她不知道会加班到几点，她不想让他一直等。
　　往回回去，她一直在想，她这么优柔寡断地对他，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是她无法去抉择。这头脑乱糟糟像毛线团一样，她在走过走廊的时候，望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大地。
　　是车水马龙的夜晚。城市的夜晚依然热闹。车流如瀑，七十九层高楼往下望，人也如蝼蚁。
　　她坐到自己办公台前，左右两边的同事都不在，前后也无人。城市的夜晚热闹炫目，可那五光十色都在闹巷。
　　她看了眼落在桌子一角的宵夜，正自发呆，已经有皮鞋踏入她的视线内。
　　“男朋友买的？”
　　她抬起头，望到他莹莹的目光，镜子一样直射心房，她撇开了目光，心脏跳得飞快，说不是。
　　她忽然把宵夜推到他面前。
　　他带着疑问看她。
　　“你不是饿了吗？”她忘记了称呼姚总。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忙补上，“姚总，您吃吧。”
　　姚霖知提起袋子两边手提，看了一眼包装袋外的文字。
　　“你胃不好？”
　　她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他一再地僭越上属与下司中间的距离，不知是否她多想。
　　她不该那么莽撞憋不住心里话的。
　　在桐城的那一场晚宴，他带着她一并出席，是公司与公司的商谈。他喝了酒，她也不能避免。合作项目的对方一直在灌他们酒。
　　最后回酒店的时候，她赖在门口不肯进去。他即便是烂醉如泥，还是将她送到酒店门口，看着她进去。
　　可她僵持在那里。这少了一步，像是踩中了陷坑，她没想过他还记得。
　　她鼓起勇气抬头，“姚总，您不要误会......”
　　她话还没叙完，就被他抢过去说。
　　“不要误会什么？”他眼里笑盈盈，似乎是项目有了好消息。
　　她微微低头。“我那天喝多了，醉酒的话您不要当真。”
　　她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适当的对视才是礼貌。她这样太怯懦。
　　可她无别的办法，又能怎样？
　　她忽然想到，急不可耐地脱口而出，“您那天是装醉？”

　　真正醉了的人，怎么可能记住那样无关紧要的话。她才看出真相。她的脸上已经飞红，那样不自矜的话，就那么不自禁地说出来。
　　他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手提袋的文字，又细致去解开两边的打结。他手指修长，是自小练琴的手艺。她听公司八卦谈起过，他家境富裕，自小修习各种艺术，他在她面前，是那么的高不可攀。她怎么会奢望能跟他扯上关系。
　　牛肉粥的香味传了出来，还是热气滚滚的温度。她盯着碗里飘出来的气息，像她失去的魂魄，缕缕往外飘去。
　　“牛肉粥？”对面的姚总却不置可否，“胃不好还点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他真的关心你？”
　　“他关心我。”像是从小的倔强。不容忍别人的质疑，连回想也没有，条件反射的回答。
　　姚总拎着那碗粥问她，“你不吃我吃了。”
　　他说完就走，根本不是问询。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料到他忽然会转过头来。
　　“男人的话，不要随便相信。”
　　她不知他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她看到他疾步往里走去。他是风驰电掣的人，他做事一丝不苟，他骂起人来毫无情面。
　　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男人。
　　她自始至终想不通。
　　她的手摸到手机，这才发现他打来电话之前曾经问她想吃什么，他的留言还停在微信的对话框里。她点开去看。收到他要她早点回去的讯息。
　　她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再回想却是一一删掉。她看着手机看了好一会。
　　再放下时，立马回到了工作状态。
　　他说的紧急事务，那就是紧急事务。她总得忙完。
　　一直到凌晨三点，姚霖知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她趴在桌子上。她听到动静，立马端正了坐姿。她低低喊姚总，才想起来应该站立。
　　他看了一眼她电脑的桌面。似乎是叹了口气。
　　她听不真切，看到他收拾齐全的姿态。
　　他准备下班了。
　　她如释重负。
　　“我送你回去。”
　　她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原本放松的心一下子提紧。她听到自己说不用。
　　连连摆手的不用，显得太过着急。可她确实不想让他送。她不想他睡得太晚。她急忙解释，“我可以打车回去。”
　　姚霖知皱了眉头，“哪那么多废话。”
　　他似乎是不太高兴。
　　她有点犹豫，仍然关了电脑。
　　两人前后走到门口，走进电梯。叮咚一声封闭在幽暗窄小的电梯舱内。她站在他的前面，电梯明晃晃的镜面让她手足失措，她的眼睛不知该放到哪里去。
　　地下一层，停车库里已经没有几辆车。
　　她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三点七分。是凌晨了，新的一天。
　　她早该让自己也接受全新的阳光的。
　　姚霖知走在前头，他在前面带路。
　　她突然停住。
　　“怎么了？”他回过头问她。
　　她想了想还是说实话。“我朋友在这等我。”
　　她没想过他会睡在车里，他一直等她到现在。
　　她心里不知怎么翻滚，走到那辆灰色桑塔纳前，敲他的车窗。
　　在车里睡觉，不舒服的。她还没有开口，车里的男人一见到是她，立马解下安全带下来车门。
　　“你终于下班了——”话里的欣喜还没来得及倾诉尽，就被什么中断，戛然而止的刺耳让她沉默。
　　姚霖知上前道，“早知你有男友等候，就不该让你加班到这么晚。”
　　对面的男人笑笑，向他打招呼，“您就是晓晓的领导吧，平时多亏了你照顾她。”
　　对于是否男友的事，他也不回答。他也不问询。
　　她夹在中间，问他，“你怎么不回去啊？”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没有回头去看。
　　男人拉开车门，示意让她坐上去。他也坐到了驾驶室，说出的话却幽默。“我要是不卯足了劲儿讨好你，万一你被人追走怎么办？”
　　她哭笑不得。
　　他却还意犹未尽，“我可不能让我未来的女朋友白白流失了呀，再说你那领导都那么帅，还不知道你有多少面若桃花的同事呢。”
　　她闭上了眼，一脸乏累，没有回他。
　　汽车开得很慢，凌晨三点的城市，应该空旷得特别才对。她没有睁开眼来，任由着晚风吹来，这夹带在黑夜中的凌晨的风，与晚风并无甚区别。唯一的差别，也不过是更寒冷了罢。
　　车子停了下来，他一直没说话。她却知道是到了。她睁开眼来，朝他笑笑，回馈谢谢二字。
　　“周末去爬山怎么样？”他仍然记得这个问题。
　　她有些累，抚了抚额头，仍是笑了笑，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