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陷阱》靳安

41、041

　　一直到彩棚里开始上菜，李露的爸爸都还在坚持给方星旎道歉——顺便也把看起来像中学生的方星旎居然是三中的实习老师这件事传了两张桌子。
　　“小方老师真是对不住啊哈哈哈哈…”李露爸爸拍着桌子说，“等下我敬你一杯！”
　　方星旎原本奄奄的，闻言吓得直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喝酒的！”
　　“是我敬你，你可是小露的老师，肯定不能让你喝的，不然多不好啊。”李露爸爸说着，又转过去跟旁边的大婶说自己居然把方星旎认成了小朋友，顿时又引来一阵哄笑。

　　方星旎尴尬地脚趾抓地，正恨不得掩面狂奔，突然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上，她一转头，便看见柯蕤之坐到了她的身旁：“我回来了。”
　　方星旎顿时歇了口气，她正想哭唧唧地投入学姐的怀抱，就听到旁边的李露爸爸大声说：“哟，柯老师！原来你也认识小方老师啊？”
　　柯蕤之不明就里，点点头道：“对，方老师是我的学妹。”
　　方星旎刚松的气还没提上来，就听到桌上的人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小柯一看就是老师的样子，不像小方老师，看起来太不像啦！”

　　闻言，柯蕤之看看正撅着嘴的方星旎，一边笑着捏了捏她的后颈，把她提正，一边说：“我记得李叔你家小女儿今年也在张老师班上？小方老师虽然个子小，但是能力还是很强的，张老师还和我夸过她呢，您可以放心。”
　　李露爸爸连忙摆手：“那肯定的，肯定的，做老师嘛，能力强才是最重要的，是吧？”
　　桌上众人也应和了两句，柯蕤之便顺势和李露爸爸聊起了去年由柯蕤之带毕业的李家长子，把方星旎的话题带了过去。

　　按照云龙当地的习俗，彩棚里的第一巡席面是供给新人两家亲友后辈的，因此方星旎他们作为客人，吃的是第二巡席面。
　　方星旎正等着看会是什么菜，冷不丁听到“咣”一声锣鼓响，吓得她一激灵，小声道：“什么声音！”
　　柯蕤之小声告诉她：“这叫‘三起三落’，是第二巡宴席开始的意思，要开始上菜了。”
　　果然，柯蕤之话音未落，便又听到两声锣鼓，间奏三声长号。只听彩棚席口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起——”，一个穿着民族风短褂的青年壮汉猛地纵起，他身姿矫健地翻腾在甬道上，从入席口直跳向彩棚的尽头，盛着第一道菜的长条菜盘被他牢牢把住，滴水未漏。当青年跳至尽头，他又迅速矮身蹲下，倒退至第一桌席面，由站在桌旁奉菜的青年女子利落地端起第一道菜，奉到客人桌前。

　　方星旎从没见过这样行云流水的上菜方式，顿时看呆了——主要是看着菜盘里一盘盘鲜香滑嫩的肉看呆了。
　　“这叫‘跳菜’，”柯蕤之给她介绍，“很讲究技巧性，他跳的这个样式叫做‘斜插花’，是比较复杂的一类跳法。”
　　方星旎呆呆地问：“要是掉…”话还没出口，她突然意识到这话好像不大吉利，连忙左右看看，附到柯蕤之耳旁小声说：“要是肉掉下来了怎么办？那么好吃的肉，要是掉了也太让人心疼了吧！”
　　柯蕤之也学着她小声说：“所以会被主人家叉出去。”
　　“什么！”方星旎吓了一跳，“这么严重吗？”
　　“要是菜掉下来了，说明跳菜人的技艺不精，是很丢脸的。所以跳菜人就得把主人家奉送的礼物都退回去，自己离开。”柯蕤之说，“这也是为什么跳菜人越来越少的缘故。我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拍摄‘跳菜’。”

　　“噢…”方星旎看着跳菜人的动作，点点头，突然又转过来推柯蕤之，“咦！那你怎么不去拍？都快到咱们这儿了，你快去，一会儿来不及了…”
　　柯蕤之挑眉看着她：“你想让我饿着？”
　　“啊…”方星旎纠结地拧着眉毛，“那，那我给你留点菜，你先去拍，一会儿要耽误了。”
　　“我不吃冷菜。”柯蕤之瞅着她说。

　　“那怎么办！”方星旎急了，想了想，干脆就要站起来，“那我去帮你拍，我还不饿呢…”
　　柯蕤之长手一伸，捏着她的脖子就给方星旎按了回去。方星旎还以为柯蕤之是嫌她拍的不好，顿时拧起眉毛：“我会用相机的！”
　　柯蕤之问她：“首席主菜是‘红炖’，你不是很想尝尝吗？”
　　方星旎撅着嘴：“吃不到也没办法啊，拍资料那么重要的事，能比吗？”
　　柯蕤之捏了捏她的脖颈，道：“‘跳菜’有好几巡的，先吃了再去拍也来得及。而且刚才的第一巡我已经拍过了。”
　　“啊，噢…”闻言，方星旎这才老老实实坐下，眼睛一转，她突然反应过来，瞅着柯蕤之：“那你不早说！”白让她自作多情一番，哼！
　　柯蕤之微微一笑：“毕竟我也没想到，你为了帮我，连念了一路的特色菜都不想吃了。”

　　方星旎自觉被耍了，便瞪了柯蕤之一眼，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但想了想，她又情不自禁嘚瑟地撅起嘴，小声哼哼：“毕竟我是学姐唯一的朋友嘛，当然要对你好了。”
　　两人说话间，菜已经上到了她们这一桌，大家都招呼着一起动筷了。方星旎和柯蕤之说着话，眼睛早就黏到了面前的“红炖”上——吃了一个星期的食堂，她已经馋到不行了。
　　看着她那副模样，柯蕤之笑着给她夹了一大块炖肉：“那我就用这块肉聊表谢意吧。”

　　等到第二巡客人吃完后，第三巡的客人也都陆陆续续到场了。同村里来李叔家打下手的婶姨们手脚麻利地撤下残羹剩饭，将彩棚快速打扫了一番，便迎进了第三巡客人。锣鼓一响，第三巡酒席开始了。
　　柯蕤之和方星旎早已退出了彩棚，柯蕤之拿着相机继续录像，方星旎便跟在她身后转悠，时不时打打下手。等到三巡酒席结束后，天色近晚，方星旎注意到院子里渐渐堆起了许多柴火，便问柯蕤之：“等下还要‘打跳’吗？”
　　柯蕤之应了一声：“‘打歌’‘打跳’是必备的仪式，不过这次不需要这些资料。”
　　“噢…”方星旎点点头。
　　柯蕤之看看她，正想说什么，两人身后突然一阵叮当作响，转头一看，竟是李露。

　　李露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本族服装，一色的红黑色褂裙上坠着大排银饰，看起来复古繁杂，十分漂亮。她小跑到两人面前，打了招呼，看看方星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方老师，你晚上留下来打跳吗？”
　　方星旎原本正盯着李露的裙子看，闻言顿时一愣。
　　她在学校时只参加过一次跨年篝火晚会，对那种热烈澎湃的场景印象深刻，因此其实挺想留下来的。但是…
　　她想，学姐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今天拍摄的资料肯定还要进行整理，向来是不方便耽误太久的。

　　如此一想，方星旎正要拒绝，却听到柯蕤之说：“我们没什么急事，留下玩玩也好。”
　　方星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李露开心地说：“好！那我去告诉爸爸，爸爸他还想给方老师您敬酒呢！”说着，她就又叮叮当当地跑向不远处等着她的杨宝，两人拉着手跑了。
　　方星旎马上转头看向柯蕤之，问道：“你确定吗？”
　　“你难得来一次。”柯蕤之说，“总该玩尽兴了。”
　　方星旎还有些纠结：“那你明天就要走了，资料来得及整理吗？”
　　柯蕤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用考虑这些。”说着，她捏着方星旎的脖子就往院子外带，“既然要打跳，那就要有个打跳的样子。”
　　“诶？什么意思？”方星旎原本还没听明白，但等到柯蕤之带着她在村子里七拐八拐，走到一间低矮的瓦房前，她看着瓦房旁竖着的那块木板，不由捂住了嘴。
　　木板上写着三个言简意赅的大字：做衣服。

　　不、不会吧…
　　方星旎惊讶地抬头看着柯蕤之，却见柯蕤之径直弯着腰踏进了瓦房里。
　　她听到柯蕤之在屋里轻声说：“奶奶，我来取一下之前跟你订的衣服…对，鞋子要35码的。”
　　方星旎正呆着，柯蕤之在门里对她招了招手：“进来试试。”
　　“噢…”方星旎呆愣愣地踏进门槛。

　　屋里颇有些昏暗，只见一位老奶奶靠窗站着，黄昏时橘红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漏进皱纹里，将那时光的刻度凿掘得更深。奶奶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衣服，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衣服的纹样，却看得见银光闪烁。
　　见方星旎磨磨蹭蹭地不敢过来，柯蕤之便直接将她拉到了桌前，抬手将那套褂裙轻轻提起，在方星旎的身上比划。褂裙上的银饰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闪烁的光芒。
　　柯蕤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应该合身。”
　　方星旎有些犹疑地抬起手，接过褂裙。触摸到褂裙上细细密密的针脚和凉凉的银片，她发懵地问：“这，这是什么时候…”

　　“你刚决定来这边实习的时候，我就请杨奶奶给你做了。”柯蕤之轻描淡写地说，“之前只是想送你留个纪念，既然今天要打跳，那不妨直接穿上吧。”
　　她轻轻握着方星旎的肩膀，把她转过去，正对着身后那面不甚明晰的穿衣镜。
　　“这是本族的‘老尼衣’，同一个款式，只能做两件，只有彼此结为‘老尼’的人才能穿。”柯蕤之轻声说，“现在，这套‘老尼’，是你和我独有的了。”

作者有话说

　　“老尼”是作者虚构的，可以理解为湘南地区的“老同”。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