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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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星旎是被暌违已久的学校起床铃给惊醒的。
醒来懵了好一会儿，她才蹭地跳下床，摸着黑套好衣服打开了门。门外，广袤的夜空中翻涌着浓郁的猪肝红，一线极细的微光在最远的边际线上时隐时现。在半空回荡的起床铃里夹杂着遥远的鸡叫，隔壁的学生宿舍楼里开始沸腾。从五楼往下看去，一个个小小的黑影像蚂蚁出巢，慢慢从门洞里涌向食堂和教学楼。
方星旎呆呆地往下看着，直到听到旁边有人叫她，她转头一看，原来是已经洗漱好、收拾齐整的刘璐。
刘璐皱着眉毛看着她：“你发什么呆呢？一会儿升完旗就要开始早自习了，我们要去食堂早餐，你来不来？”
“噢！等我！”方星旎这才回神，连忙回房拿上洗漱用具奔向洗漱池，身后的宿舍里，回荡着刚醒过来的赵思的哀嚎：“怎么起这——么早啊”
因为是在乡镇的学校，三中食堂的饭食可谓物美价廉。作为教师，面条、米粉之类的早餐只需要三元五角就可以任添，午餐晚餐则是六元，同样是随便添加，并且味道也很好。对此方星旎和当初的柯蕤之一样，十分满意。
唯一让方星旎不满的，大约就是他们一行人去刷卡取餐时，其他人凭借教师饭卡都顺利地打到了早餐，唯有方星旎一个人被食堂阿姨反复确认了几次教师身份，唯恐她是学生冒充的。
终于确认了方星旎的身份，食堂阿姨开朗地说道：“哎哟，原来你真的是支教老师啊，看起来也太像学生了哈哈哈…”
方星旎：“…哈，哈。”
最终，此事以方星旎被气得猛吃了两大碗，撑到快走不动路，又被刘璐几人笑了一路告终——只是方星旎以为的告终。
方星旎他们吃早餐的同时，学校正在组织升旗仪式，等她们吃完，升旗仪式也结束了，学生们纷纷涌向食堂。
三中并不算大，师生之间大多都已眼熟了，突然出现的生面孔们理所当然就成为了学生们视线的焦点。
十一二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掩饰，几乎每一个从支教小队身旁经过的学生眼睛都要在几人身上黏一个来回，小声议论着：“他们是干嘛的啊？”“看着也不像学生啊。”“哇你看，他们有手机！”“这么嚣张！”
之前已经有过经验的初二初三的学生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因此都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又是支教的。”“不知道会分到哪个年级。”“可别来我们班啊！”
面对群众们热切的围观，支教小分队有如方星旎和刘璐一样尴尬微笑的，也有如赵思那样烦躁低头看手机的…
一小撮人举步维艰地逆着人潮跋涉到向教室办公室，原本都打算装出一副淡然自若、见惯了大场面的做派，不料人群里突然有个学生指着方星旎，十分惊讶地说了一句：“那个女生难道也是老师？？”其语气之震惊、态度之大方，十分有求知若渴的态度，顿时引来了一片小范围的哄笑：
“她看起来跟我们也差不多高啊！”
“不是吧，应该是哪个老师的女儿？”
“估计是了，跟着去混教师食堂的吧！”
赵思一马当先地笑出了声，支教小队其他几个人的脸也都憋红了，当然，其中最红的还属方星旎。
“噗哈哈哈哈…”刘璐安抚地拍着方星旎的肩，“别放在心上哈哈哈…”
方星旎：“…如果你没在笑的话，这句安慰还算有点说服力。”
刘璐笑得更欢了。
方星旎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有预感，这件事儿过不去了。
相较方星旎的母校闻江一中，云龙三中对学生管理更加严苛，学生们每天六点二十准时起床，除去周一升国旗可以多给十分钟，其余时间都是六点五十准时开始“早早自习”，到七点二十休息十分钟后，七点半准时开始早自习，直到中午十二点正放学。中午时学生们有半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十二点半便要准时回教室，开始午睡…一直到晚上下晚自习，学生们才能回宿舍。当然，根据不同的年级，晚自习放学的时间段也不同，比如初三，就要一直学习到十一点。
这些情况都是在柯蕤之在讲授实习经验时告诉方星旎的。对此，方星旎十分惊讶，甚至开始感谢当初母校的宽松态度。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现在的主流声音似乎都是提倡“减负”“减压”的教育方式，这样完全集中化的管理，绝不可能合乎素质教育的要求。
当时方星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柯蕤之时，原本还以为柯蕤之会摆事实讲道理地反驳她，不料柯蕤之只是告诉她：“等你去到当地，亲眼看过就知道了。”
而在实习的第一天，方星旎就有些理解柯蕤之的态度了。
“这些学生自觉性好差啊啊啊！”刚下早自习，方星旎就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柯蕤之发了个消息。此时她正跟着带她的张老师回楼下的教室办公室，她刚发完消息，走在前面的张老师就突然转头说道：“小方老师，你感觉怎么样？咱们一班，据你观察下来，跟你们城市里比起来如何？”
张老师年逾四十，据柯蕤之的描述和方星旎的目测，是很活跃健谈的性格。因此方星旎收起手机，实话实说道：“我感觉学生们还是很聪明的，背诵课文的态度很积极，只是纪律性还有待提高。”
这是实话。方星旎原本以为，作为初一的重点班级，经过一个学期的磨合后，这个班级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太差。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四十分钟的早自习，她就看到至少五个学生在打盹，还有两个学生在偷偷地看漫画，甚至有一个学生，用课本挡着脸、从各种角度盯着方星旎看了整整四十分钟，并且每一个人都屡禁不止，大有越挫越勇的姿态。
闻言，张老师哈哈笑道：“对，你也感觉到了是吧！咱们农村的孩子啊，你要说天生就比城里孩子差，这肯定不可能。问题就是出在这个纪律上，松一点都不行！城里孩子竞争大，压力也大，稍微松一点，他跌得就重，知道疼了就会爬起来。咱们的孩子，松一点点，那是直接就跑没影儿了！”
虽然方星旎只有四十分钟的任教经历，但她回想一下自己初中时的状态，感觉张老师说得似乎挺有道理。
她初中的时候还在爸爸家，爸爸对她一向是“尽力就好”的态度。但因为闻江一中无论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的竞争都很激烈，所以她也时刻不敢放松，埋头苦学，恨不得把四十分钟学出一个小时的效果来。像今天看到的学生这样，上课看漫画、发呆，要说她一点儿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绝不会夸张到四十分钟都在发呆的程度。
闻江一中讲究的是寓教于乐、宽严相济的方法，因此初三、高三的学生都是采取自愿自习的形式，但即使如此，每天晚上的自习室里都坐满了人。如果让现在的这些孩子采取这样的形式…后果一定很惨烈。
因为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方星旎和老师回到办公室略作休整，便又向教室走去。不料两人刚走到楼梯口，两个学生就猛地从走廊上蹿进了楼梯间，差点儿撞上方星旎。
方星旎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旁的张老师一声暴喝：“过来！”
两个身高比方星旎高出许多的学生原本是在玩闹，见状，互相看看，还是走到了张老师面前，不等他发话，就乖乖地抱着脑袋蹲下了。
走廊那头，其他学生都好奇地蹭过来，笑嘻嘻地看着这边。
张老师一转刚才和方星旎说话时的和颜悦色，对着两个学生就是一顿怒斥，痛骂他们不应该在走廊上追逐打闹云云，又质问两人是哪个班级的，表示一定会找他们班主任谈话。而在听到两人说他们是初三的学生后，张老师直接扬起课本，一人砸了一下：“滚下去！以后不准到我们这层楼来！”
方星旎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教师动手打学生了。
两个学生灰溜溜地下楼，张老师带着方星旎继续爬楼梯，一边走，他一边生气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初三的混子学生，自己不学也不让别人学，就喜欢到这些初一的班级里来看小女生，勾勾搭搭，不成样子！上学期刚入学没多久，我班上就有一个女生被勾了去，搞早恋！怎么劝怎么说都不听，最后期末的时候直接考了个倒数，我当场就叫她家长来，赶去了普通班…”
方星旎听得差点儿被口水呛到。
因为是初一，主学科只有语数外三门，因此方星旎每天有两到四节课都需要去跟着张老师旁听，并记录笔记。课后的时间则用来批改作业和准备教案——她们的实习时间只有一个月，因此张老师打算让她第二周就着手开始上课。
张老师作为班主任，在每天的正常上课时间外，晚上还必须等到九点半去查寝。为了让方星旎全方位地体验到教师的职业，张老师十分热情地带上了她一起去查寝，让方星旎“荣幸”地成为了支教小队里第一个见识到学生宿舍的老师。
而面对支教小队的好奇询问，方星旎唯一的感想，只有“简陋”二字：每层宿舍楼里只有一个水房，没有卫生间。十五平左右的宿舍里横七竖八地放了六张高低床，每张床之间的间隔仅够放腿，只有一张桌子可以放置十二名学生的所有家当。唯一让人欣慰的大概是，张老师对卫生抓得很紧，因此这个班里的宿舍基本都比较干净，没什么异味——与之相反的，方星旎路过某间宿舍时，几乎快要当场被熏晕。
六点半起床，听课、批改作业，再到九点半查寝…方星旎就这样度过了她实习的第一周。支教小队里的其他同学基本也相去不远，从最开始的难以接受，到第五天的麻木不仁，大家基本都已经安下心来，基本适应了环境——除了校门口的那间厕所。
“天啊，终于能回家了，这五天我起码瘦了五公斤！”上完最后一节课，大家纷纷回到宿舍后，赵思趴在床上哀嚎。
刘璐和另外两个女生来找方星旎询问回城的事，闻言，刘璐“呵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每天午饭都要吃两碗，生怕回不过六块钱的本来。”
赵思一个利落翻身，开始了每天的传统艺能，和刘璐对嘴。
方星旎懒得搭理她们，把搭乘大巴车的位置和价格细细告诉了两个女生。
“旎旎，你真的不回去啊？”一个女生问道，“你都不想家的吗？”
方星旎说：“想啊，我爸之前就说要来接我了，但是我想留一周。”
女生便问：“你要留在这里干嘛呀？咱们都要回去，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吗？”
“我不是一个人啊。”方星旎摸了摸鼻子，傻笑起来，“学姐说，她要来找我。”
闻言，刘璐连架都不吵了，转头震惊地瞪向方星旎：“你昨天乐呵了一天，还跟我说是因为有人要来找你，我还以为是你家人呢！居然是柯学姐？”
“对啊。”方星旎看看众人惊异的表情，很是不解，“学姐她要帮她的导师，就是咱们的现代汉语老师来取一份资料，顺便就来找我呀。怎么了？”
这个理由过于正经，众人一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她们看着方星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总觉得哪儿有点奇怪。
“好吧。”刘璐只得道，“那你可要注意安全，也不知道柯学姐什么时候会…”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悦耳的声音：“我现在就来了。”
刘璐面对着方星旎，她眼睁睁看着原本微笑着的方星旎一点一点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像终于在旷野里找到胡萝卜的小兔子，猛地蹦向门口的身影：“学姐！”观其态势，大有一种要一猛子扎进河里的气概。
方星旎扑进了柯蕤之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温柔而清冽，是柯蕤之的气息，是这几日静静流淌在她每一个梦境里的味道。
柯蕤之被方星旎扑得一个踉跄，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她单手环着方星旎的肩膀，抬眼看着房间里学妹们，微笑着将后半句话说出来：“所以，我会照顾好她的，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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