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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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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壁内的郁无瑕静静听着辘辘而来的马车声,紧紧握着来时娘亲塞进她怀里的荷包,一针一线,一丝一缕,缝合了最深的眷恋和不舍。“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也许真真是应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吧。
只是她,恐怕日后再也回不去了。
深宫寂冷,人心难测。
无瑕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荷包。耳畔清风回荡,全都是娘亲悲伤的微笑。一字一顿,一句一伤,密密的冷雨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
她还记得当娘亲知道她要入宫时,苍白失血的神情。
可是,只一刹那的恍惚又平静了下来,微微地对着自己露出了笑意。
“无瑕,你记着,凡事莫与人争。”娘亲的眼睛忽然红了一圈,闪动着泪光,湿漉漉的泪水润湿了鬓发。
“无瑕记下了。”一转身,她钻入车内,不忍再多见娘亲的泪眼。
马车转,带她驶向未知的将来。
娘亲在车后紧紧追随,雨丝将她的身影打湿,她的步履凌乱,却一直不肯停下脚步来。仿佛只要她停下来,就会失去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
她将头埋在臂弯里,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可是不能回头,一回头就斩不断这份不舍与依恋。
“无瑕,你要好好的,娘等着你回来。”这最后一句,像是把利剑将她的心刺出了血窟窿,汨汨流淌着的都是鲜血。
娘等着她回去…………
不是生死离别,却比生离死别更伤人。
郁怀素静静地望着她,不安心痛在他脸上次第流转,凝视了良久,终是什么都没说。
无瑕含着笑,泪光在她眼中打转,却被她生生吞进了肚里。展露人前的,仍是那抹幽微的宁静笑容。
娘,为什么明明笑着,心却还是疼得这么厉害?
朱红的宫门像是一道天堑,一旦入了,前世今生就被生生地割断,不见血,却封喉。
无瑕的眼忽然朦胧了起来,面前忽然升起了浓重的冷雾,她看不清来处,亦分不清去路。
天地岑寂,她的耳畔却不断回荡着如魑魅的叫嚣声,一声声,一记记,震得她连心都皱缩成了一团。眼泪再度被逼了出来,无瑕用力挺直僵硬的脊背,却无力挪动半步。
郁无瑕,你害怕了,是吗?
即使是为了娘亲,你也对未知的黑暗感到畏惧了,是吗?
你答应过娘亲的,说你要活着回去的,你怕这一进去就出不来了,是吗?
那些纷繁缠绕在心上,冰冷无情地肆虐着灵魂,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呆呆地站在朱红宫门前,任由身体一寸一寸地冰冷下去。
好冷,好黑…………
“无瑕,你不要怕。”一双温暖的手,牢牢地握住了她冷如铁的手指。如同万道光芒刺破了夜的禁忌,阳光从黑暗的罅隙里涌动而出,温柔地照耀着她。
无瑕含泪的眼,对上怀素担忧温和的面容。
“四哥——”喉咙里热辣辣的,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如溺水的人牢牢抓住了最后的浮木,贪婪地汲取属于他的温暖。
“我在这里,别怕。”怀素心疼地抚摸着无瑕的发顶,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液在拼命叫嚣着,面前这个孩子是你的妹妹,你不曾在意过的,你一直都亏欠着的妹妹啊!
没有遗憾,没有奢求了。
终于有人说出了她最想听到的话,此时此刻无瑕向着他敞开心门,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难过都汹涌而来。
她,真的太寂寞了,太恐惧了。
“无瑕,别哭。”怀素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落到了他心底去。
“四哥,无瑕别无所求,只要爹爹能够好好待娘,就算是病死老死在宫里,我也无怨无悔。”
是的,那一句话,她听见了。
旁人可以误会她,冷落她,可若是四哥,她不愿意被看轻。
怀素还来不及解释那一句的无心,无瑕却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静静地,缓缓地,从他身边走过。
无瑕低头,含泪却笑着,“四哥,谢谢你。”这最后一程,有你的温柔陪伴,真好。
怀素怅然地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了朱红的宫门之外…………
无瑕,你放心,我会代替你,照顾好你娘…………
郁怀素临风而立,温润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淡薄的水汽,冰冷的雨水一路蜿蜒地流淌进了他的心底,郁家儿女呵,果真还不如…………
宫墙之内,灰蒙蒙的苍穹笼罩在郁无瑕苍白无神的面容上,她静静地随着宫人走向未知的命运,低眉敛目,谦谨卑微地弯着身子,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团枯萎瑟缩的残荷。
别了呵,自此后她就着的不能再任性了,喜怒不由人。
入宫一月,转眼间已是七月下旬了。郁无瑕慢慢习惯起宫中种种繁琐的礼仪,因是入宫待选的秀女,上命优待之,无瑕只是被编排到浣衣局做些琐碎之事。
这样已经是很好了,无瑕知道这段看似宁静的日子也持续不了多久,只是希望能够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就好了…………
一场梦,终究还是碎落了。
当镇远将军凯旋而归的喜讯从边疆带至盛京时,郁无瑕正躬身吃力地搓洗着衣物,那道略显尖细刺耳的声音划破她的耳膜,恍恍惚惚,只听到了那一丝颤动的尾音。
“你们都收拾收拾,从明日起入住紫微殿!”
终于要开始遴选了吗?
眼前一黑,郁无瑕在水中浸泡过的手益发冰凉,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四面都是呼啸而过的冷风,周身哗啦啦地一群宫人跪倒,她的手不知是被谁用力一拽,整个人踉跄地扑到在地。
青石砖坚冷如铁,震得她心口生痛,登时面色又白了几分,小腿处传来的阵阵刺痛硬生生地逼出了冷汗,黏黏腻腻地紧贴着肌肤。
“你发什么呆啊。”身旁的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侧目看了她一眼,才发觉无瑕的脸色白的碜人。“喂,你没事吧。”
无瑕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恩,不碍事的。”
那少女状似夸张地大大喘了口气,回她一个灿烂明媚的笑,“我还以为你被那些人吓呆了呢。”少女毫无心机的模样,让无瑕有些微愣。
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笑了,温暖的,明亮的,没有一点鄙夷与唾弃,冷漠和残忍。她的眼睛忽然间有些刺痛,闭上眼依然有种酸涩难以抹去。
也许是她们的动静太大了,奉命宣旨的太监冰冷的目光扫射过来,并排跪在一起的两名少女同时低下头去。借着这一低头,无瑕眼中含着的泪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不是说好了的吗,以后,以后都不会再哭的。
为什么,只为了这一点点的感动就…………
不知过去了多久,地上的凉意麻木了无瑕的知觉,她才恍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扭头看去,方才跪在自己身旁的少女早已不知所踪了。
有些怅惘地笑了笑,无瑕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回自己的住处去。
次日一早,便有一大群宫人浩浩荡荡地进入紫微殿。
昨夜辗转反侧受了凉,郁无瑕全身无力地跟在最末,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些,无奈摇晃的身形,两颊的潮红无法掩饰地暴露出她的病态。幸而,没有人留意到她的怪异。
昏昏沉沉地任由宫人将自己带入住处,待人一走,她便再也无法支撑地一头倒在了床褥上。
好冷…………
黑暗中,无瑕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耳旁不断有人走动的声响,近了,又匆匆地远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声音,直至最后听到门被用力关上,她也无力挣扎着睁开眼,看一看外面。
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死活了…………
那长久悬着的,脆弱的神经再也抵挡不住内心的委屈和寂寞,无瑕将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用力地哭泣着…………
紫微殿里空空荡荡,所有人都去迎接镇远将军的凯旋,只有她,是被遗落下来的。
这个世界上,她从一出生起就是多余的。
娘,无瑕好想你,好想好想啊!
哭得累了,倦了,双眼红肿,头发散乱的无瑕,挣扎着站了起来,胡乱收拾了狼狈不堪的自己,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沉了下来,遥遥远远地听见北宫那头传来的喜宴欢庆。
是了,今日皇上要在宫里设宴为镇远将军庆功,嬷嬷吩咐过的,要她们去献舞。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也许就要开始了吧。
她要赶快去才行,不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不然娘她…………无瑕穿上鞋,一路跌跌撞撞,急急地冲了出去。
在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人带路,郁无瑕一个人已经不知道绕了几个圈了。
手心腻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可是一心只想找到北宫的无瑕此时已顾不上许多了。
记不清楚已经是第几次又绕到了同一棵月桂树下,记不清楚这条路上留下了她多少脚印,无瑕茫然地站在树下,耳畔忽然回荡着礼乐轰鸣的欢笑声,漫天的烟霞将皇城的半壁天宇照得流光溢彩,明媚非常,空气里夹杂着幽微的火药香气。
太迟了,来不及了。
原来已经赶不上了呵。
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无瑕的身子软了下来,紧紧地贴着古老的月桂树,任由眼泪蔓延流淌。心中弥漫着苦涩和歉疚,“对不起,娘,是无瑕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好。”
温柔的月光像极了娘亲的眉眼,洒落在身上,淡淡的,如同耳畔低语的亲切。“不要哭,傻孩子。”
无瑕闭上眼,乌黑湿润的眼珠里流淌着深深的恐惧和忧伤,“娘,无瑕好害怕,好害怕啊!没有人陪着你身边听你说话,喂你喝药,也没有人再说笑话给你听了,你会不会很想我啊?”
她啜泣着,身子不住地颤抖,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她单薄瘦弱的身影看上去那么萧索,声音很轻,有种无法抑制地颤抖和惶恐,“娘,你知道吗,无瑕不想进宫的。我想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守着你呢。爹爹不要你了,你只有我了。从小到大,我都没离开过你身边。”
月桂飘香,丝丝缕缕的香气飘荡在这个寂寞的深夜里。
北宫里,一派歌舞升平的欢快;这个荒废的□□里,只有少女无声饮泣的悲伤。
相依为命,唯一的亲情被割断的无奈,痛彻心扉。
饶是她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呵!
“娘,无瑕想回到你身边,我不要呆在宫里--------”最后一缕心弦划过夜的森寒,少女的身影如断线的纸鸢,无力地坠落。
逆光处,仿佛飘荡着谁人的一丝叹息。
薄薄的月光,清凉如水温柔地洒落在那人身上,白衣似雪,面如冠玉,蜷曲的羽睫在触及少女苍白的面容时凝成一片忧伤的阴翳。
温柔的,宁静的,羽化成风。
“真是个傻孩子呐。”一声轻叹,清润如远山的眉目笼罩了一层白色的氤氲朝雾,在月的润泽下,闪烁着迷离的温柔和宁静。他缓缓地从树后出来,清癯的线条被月光修得分外高贵雅致。
他弯下身,修长如凝玉的手指抚过她脸颊未干的泪迹,细细地,一点点拭去,动作轻柔得仿佛是一片羽翼,不忍惊动那个苍白少女。他宁静的目光流转在她蹙起的双眉间,淡淡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个寂寞的人呢。
“世子,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圣上会发觉的。”身后,是万年不变的恭敬。
“这孩子,怎么办?”被唤作“世子”的他,淡淡的声音散落在风中,如同扣人心弦的琴声淙淙。
“是,奴才会将她安全送回去。”又是恭敬地回答。
听了这个答复后,他舒缓了眉宇,微微地笑了起来,一地流泻的月光将他温润优雅的面容勾画得宛如神祗般,绝世无双。
“她是?”
“左相之女,姬妾所出。”简短的八字,却是一语道出昏迷中的少女悲凉的身世。
不再说话,他有些幽凉的目光遥遥落在了她身上,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