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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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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如丝,落地沾衣。
六月绵绵的雨丝透过薄衫,晕染出淡淡波动的水纹,入肌入理,沁出丝丝料峭的凉意。
烟雨迷蒙中,有一道娇小清瘦的身影打着油纸伞静悄悄地走过,冰凉湿润的雨滴蜿蜒而下,落地如碎玉琼花,点点滴滴,震荡出香柔柔的氤氲诗意来。
伞下的清影,浅淡得如同水墨画中缓缓渲染开来的天外之笔。
白皙明净的肤色迷蒙着湿润的水色,略显青涩的面容上嵌着一湾如水的明眸,黑如墨,白如玉,璀璨成星子。清风一阵,撩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雅荷香,盈盈一水间,仿佛眼前有一株水莲花脉脉地绽放开来。
少女身形尚不足十五,远远观之,清丽娇柔。
她撑着伞,慢慢走过荷塘。
白雪似的裙裾飞扬在青石转上,点尘不染,细雨中偶有从旁经过的二三侍婢,冷眼比了少女一眼,便匆匆走开了去。
在郁家,没有哪个下人会主动去招惹这个不受宠的六小姐。
她的生母薄姬早年失宠,膝下无子,又无门庭显赫的父兄可以依靠,若不是相爷念在她们母女二人孤苦无依,早命人将她们赶出去了。十数年来,下人们也都是冷眼旁观。
自去年入冬起,薄姬又患上了风寒湿热之症,服药许久也终不见好,病恹恹地拖着,一直以来都只有六小姐一人照料着。
风雨如初,寒暑不变。
少女低头,回身站在池畔,默默地凝视着池中锦鲤。空留伞下一方晴空,庇护这小小的一尾鲤鱼不受风雨侵害。
同样的寄人篱下,鲤鱼啊,你如何能活得这样自在呢?
也无风雨也无情啊!
无瑕痛苦地闭上眼,泪水缓缓浸润过双眼,簌簌地无声滑落。
生性温和的娘亲,这一生都在争斗中选择隐忍退让,爹爹的冷遇,大娘的折磨,下人的轻视…………她都可以沉默无声地独自忍受。娘不争,只是希望为她换来一份卑微鄙薄的平静。
她,不能拂逆了娘亲。
不能呵。
伞檐上的水珠子沿着倾泻之势扑通扑通地滚落,融入了一池绿汪汪的池水中,消失了,弥散了。
鲤鱼们似乎是受了惊吓似地成群游散开去,碧透的盎然绿意,明艳如火的红鳞,穿梭在层层的水雾之中,一点,一滴,一触,全都涌入了少女的眼瞳里…………
“想哭就哭出来吧。”淡淡的悲漠,淡淡的叹息声里夹杂了些许的不忍心,郁怀素第一次有些心疼起这个自小不受宠爱的六妹,若不是父亲命他送她入宫,只怕这一生他都不会去留意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无瑕抬头慌张地看了他一眼,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迹,这才又抬头。
“四哥,无瑕没事。”细微的声音,很浅很宁静,透出与年岁不符的坚强勇敢。
说这话时,怀素静静地望着她,小小的人儿,略尖的下巴还挂着晶莹的泪滴,面容苍白,只有猩红的眼睛怯怯地露出难过来。他忽然蹙起了眉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难道你是人偶不成,父亲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分明是关切的心意,到了嘴边倒全变成了讥诮嘲弄的冰冷。
无瑕有些吃惊地望着面前这个微露恼怒的四哥,不明白他的这份怒气究竟是因为她,还是…………她又握了握手里的伞柄,这才轻声开口:“四哥,人各有命,强求不得的。”
如若能选择,她何尝愿意离开娘亲身边。
说着她又看了看沉默的郁怀素,他仍是冷着脸,透出恼怒。无瑕侧过身去,淡淡地望向外头,不再说话了。
淫雨霏霏,不减清寒。
过了许久,才听到郁怀素不冷不热的一句,“你以为入了宫,你娘就会不一样了吗?”他冷冷地直起身,清隽的脸浮起深切的愠色。
这话多伤人呵!郁怀素忽然无比痛恨自己,居然对她,对着自己的亲妹妹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
然而,无瑕她只用无比宁静清澈的目光凝视着怀素。
那目光如许,深如潭水,冷冷的,透出悲伤和无奈。
怀素一恍神,再望向她时,无瑕纤细的身子已浸润在了雨中。面容还透着稚气的她,对怀素一笑,“四哥,细雨伤身,不必陪着无瑕了。”即使是再不堪入耳的话,也无法伤到她的,何况她知道,四哥他从来不曾看低过她。
被人嘲讽捉弄的无数次相遇里,四哥永远站在远处,如同此刻一般带着愠怒和忧伤的眼神望着她。
他,是真心关怀她的吧。
可是怀素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淡淡抿唇笑了起来:“我不过是赏这雨中冷荷罢了。”
无瑕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冷雨打落在身上,可是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明媚与温暖。
四哥他,是好人。
夜色渐黑,郁无瑕小心端着刚熬好的药汁走进偏苑的厢房。
门被轻轻推开,就着昏黄的灯火,无瑕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轻咳的薄姬。
“娘,该服药了。”
面容憔悴的薄姬撑开眼睑,艰难地朝她笑道:“无瑕,娘已经好多了,你也去歇着吧。”她的身子骨自那场大病后,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能挨到如今也多亏了这个孝顺的好孩子。
只是,她欠无瑕太多了。
“娘,我可不困哦。无瑕要看着娘把药喝完才行呢。”无瑕作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钻进了薄姬怀里撒起了娇,“药快凉了,赶快喝吧。”
薄姬也掩面轻笑了起来,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好,娘都听你的。”
一碗药见底,无瑕细心擦去薄姬唇角的药汁,又换来了干净的水替她洁面。熟练而温柔的动作,蕴藏着她多少的眷恋与不舍,无瑕凝望着娘亲平静安逸的面庞,完起了嘴角,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笑意。
可是,这笑容却没有震颤她的心弦。
“无瑕,”游神的一刹那,她的手被薄姬拉进了被子里,“夜深了,你回去吧。”
无瑕的笑意更浓了,她亮晶晶的眼睛闪啊闪,青涩的面庞上都是温柔撒娇的女儿样,“无瑕最喜欢看着娘亲睡了。娘如果睡不着,无瑕还可以给你唱曲啊!”她把头埋进棉被里,紧紧地抱住薄姬。
“你这个孩子啊!”薄姬宠溺地拍拍她的背,“无瑕快十五了,该有个样,动不动就说‘最喜欢娘’这样的话,将来会被人家取消的。”
她动了动身子,把头埋进更深的被子里,很久很久才听到她传来的闷闷的声音,“可是,无瑕不想长大。”长大了,就再也不能对娘撒娇了,也不能和娘在一起不分离了,也不能再保护娘了。
她,不要、分离。
“傻孩子啊,娘还等着你嫁得良人,一生幸福啊。”一声轻叹,薄姬阖上了沉重的眼皮,梦里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娘,我舍不得离开你。”轻轻的呢喃,无瑕将自己蜷缩在薄姬的怀里,分明是微笑着的表情,眼角却涌出了无法抑制的冰冷泪水。
没有娘亲了,没有良人了,有的只是自此后无尽的绝望和寂寥。
摇曳的灯火幢幢,无瑕眼前交叠的景象全都是白日里父亲同她一番话。
梦境里,那个威严的父亲第一次对她有了笑容,可是还来不及小心珍藏这份久违的暖意,却要被迫和娘亲分离了。“无瑕,你明日就入宫去吧。”他的手轻轻落在了无瑕纤细的肩上,一语千钧,疼得她无法喘息。
初时一刻的欣喜,慢慢地被眼前的绝望所代替,她身坠雾里,忽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回荡在身体里的只剩下汹涌冰冷的疼痛…………
她,究竟算是什么呢?
“无瑕不能,也不舍离开郁家。”她痛苦地沉下头,闭上眼,拼命地摇头。
一句“无瑕,你仔细想想”令她豁地睁大了眼,父亲他将整个郁家上下数百条性命都赌在了她身上,到如今已容不得她再来说一个不字了。只是,若是连她也入宫了,那么娘她该怎么办才好?
“爹,无瑕---------”
她不能够离开娘,可是她亦不能不顾整个郁家啊。
为何她会这样两难?
“无瑕,你放心地去吧,你娘为父一定会照顾好她的。”郁石泉顿了一顿,眼底闪过一线迷离的恍惚,待到无瑕抬头望去时,只见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和煦,“你娘当年跟为父也实属不易,如今我断然不会辜负了她的。”
爹他,会照顾好娘吗?
会吗?
郁无瑕静静地站着,整个如石化般,忧伤地微笑着,六月的雨雾气一般微缩在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在那痛楚的眼眸隐藏着一刻寂寞破碎的心…………
相信他吧,因为是父亲…………
泪水冰凉地滑落,弥漫过眼,溢出无尽酸楚来…………
“爹,只要日后善待娘。无论做什么,无瑕都答应,绝无怨言。”只消这一句,她扇动睫羽下苍白如梨花的面色煞白如雪,身形摇摇欲坠,如失根的浮萍,自此后,寻不到属于她的归宿。
是了,她已经答应了父亲,明日就入宫。
来是匆匆,去亦匆匆,这世间果真没有一处可作停留。
“娘,对不起,请你原谅无瑕的不孝。”风里,是谁人的叹息声若有若无,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