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风眠》倾城泼墨

48、第四十八章 松鼠

　　春雪寒凉，苏淇拥着毛茸茸的立领白狐大氅坐在高高的树杈上，那皮毛甚好，一丝杂色也无，白的惹人爱。他一头黑发慵懒地披散着，头顶一团可爱的兔毛帽子。这厮怕冷，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却非不老实待在屋里，执着于上树。站在地上仰头望去，他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动物盘踞在树上，唯独垂着两只脚一晃一晃的，看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萧叡一身玄色服冕，黑色大氅描着栩栩如生的盘云金龙，负手仰头立在树下，看着那两只不安分地乱晃的脚丫子气不打一处来，莫名像拽住脚丫给他扥下来。

　　萧叡无奈开口，半带着宠溺冲他说道：“既然怕冷，还不赶紧回殿内！朕有事与你说。”

　　苏淇继续晃着脚，雪中一笑，给外动人。“陛下若有事，这样说也是一样的，或者，上来找我也可以啊！”

　　一样？一样你奶奶！萧叡仰得脖子疼，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专挑最高的一棵树爬，自己本来想上去抓人，但看这高度，他的轻功还真是有点费劲，看着苏淇一脸欠抽的样子，他暗下决心可不能露怯让人笑话！

　　于是，九五之尊在权衡利弊之后，向身后的陈寅初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小太监便巴巴跑来，两个御用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雪球，大小均匀，夯实顺手，萧叡接过陈寅初递来的手套，不疾不徐地拿起一个雪球掂量了一番。

　　苏淇坐的高，地上一片白茫茫的，他的角度上看也不真切。他只看清楚萧叡脸上露出狐狸般狡猾地微笑，紧接着萧叡带上手套、撸起袖子，抡圆了胳膊便开始把雪球往他脸上招呼。

　　“啊！”苏淇轻呼一声，却又凭着灵巧的身手一个挨个躲了过去，萧叡似乎越玩越上瘾，雪球扔得越来越密，只见所有太监就地取材帮他筹备“弹药”，苏淇起初还是岿然不动坐着不肯起来，但渐渐地那人准头越来越好，他向后一仰，双膝倒挂树上，才勉强躲过，还不忘按着头顶的帽子。

　　那帽子动了一下，立起两只长耳朵，抖了抖皮毛，大梦初醒。“羡攸，怎么了？你别晃来晃去，影响我午睡啊！哎呦你按着我干嘛？怪难受的，放手！”

　　当了天然兔毛帽的月辰起床气还不小，苏淇此时跟萧叡玩的起劲，站起来在树枝上专心地躲闪，还不忘用树上的雪团了几个雪球回敬回去。这倒霉兔子让放手，苏淇便不再管他，下一刻萧叡一个雪球招呼上来，苏淇一低头，月辰眼前一白，迎面一击的力道把他活生生打了下来，可怜兔子半睡半醒之间，从三丈高的树上急速坠落，砰地一声摔在了松软的雪堆里！大半个身子没在雪里，只留肥嘟嘟的两条小短腿隔空乱踹，兔子和雪堆都是白白一片，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

　　苏淇长身站在树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萧叡，颇有点“你打不着，你打不着”的得意劲儿。

　　萧叡“啧”了一声，咬牙道：“你到底下不下来？”

　　苏淇忍笑道：“不下。”

　　“好！你等着！”萧叡掸了掸手，把月辰拔了出来。

　　“萧坏人！你今天真好！居然肯救我出来！”月辰还没感动完，萧叡便开始往他身上糊雪花，添点雪，滚一滚，添点雪，再攥一攥，转眼间，一个特大号兔子雪球就做好了。

　　“嗯嗯嗯？干什么？别……嗯……啊啊啊啊！”

　　可怜的月辰转眼间就飘在了天上，直朝着苏淇冲了过去。

　　苏淇一个凌厉翻身躲闪过去，谁知落在树枝上一刹那，萧叡用足内力猛然抬脚踹了树干，大树猛烈地摇晃起来，苏淇一个重心不稳，加之树枝上的落雪全被摇落挡了他的视线，这厮直接踩空，随着落雪掉了下来！

　　苏淇一边下落一边懊恼地想道：这下好了，跟那傻兔子一样，糗大了。

　　没有砰的一声，他掉在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不知怎的，心头一动。

　　“别装死！睁眼！”萧叡笑骂道：“也别乱动，被人抱着的时候老实一点！”

　　苏淇带了一身雪花，眼睫毛上湿哒哒的，他揉揉眼睛，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还别不服气，朕当你多好的身手呢！原以为灵活地像树间嬉闹的松鼠，谁知道跟咱家傻兔子有一拼啊！”

　　“切，松鼠都冬眠了！才不会出来！”苏淇懊恼道。

　　“羡攸，你看那边！”萧叡指了指远处，苏淇一看，他刚才站的树隔壁的树上，就正好有一只松鼠，正用十分讽刺的眼光看着他。

　　苏淇剜了那只松鼠一眼，小声说：“哼！那是因为如今已开春了，春分落雪，说明你的天下有莫大的冤情。我思忖一番，估摸就是前些日子你对我痛下狠手，老天替我喊冤呢！”

　　“看来是打太轻了！”萧叡笑着低头凑近怀中人耳边，果不其然苏淇耳根唰地红了，一缩脖子闭上了眼。

　　萧叡的嘴唇在他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弄得人怪痒的，看着他耳朵彻底红透了，这才犯坏地说道：“放心，我不是要吻你。我是要教你一点常识。堂堂巽国二公子，仙家名士，居然不知道松鼠这种动物……是不冬眠的！”

　　这下就不是耳朵红了，整张脸都发烫了。

　　萧叡满意地说道：“别赖在怀里，朕抱不动你，快下来！”

　　苏淇在他身上蹭了个舒服的姿势，索性赖上了，愤愤道：“下不来！松鼠不冬眠我冬眠！别叫我了！”

　　萧叡摇摇头，如今他倒是半点不端着了，自打被自己手下太监“捉了几回奸”，被大臣们骂了几回“魅惑君王”，苏淇自以为冤枉得很，加上他本是随性风流不受拘束长大的，便决心坐实了这名号算完。如今宫中行事也全凭真性情，不理会旁人。原形毕露后的苏淇萧叡可是太喜欢了，竹仙面对世人冷清地不食人间烟火，却独留全部的喜怒哀乐赠与他一人，怎能不让人动心。

　　裹了苏淇回殿内炉火旁烤着，萧叡解了大氅，围炉说话，这番家常样子让他心情大好。

　　先聊了些有的没的，过了一阵，萧叡说道：“对了，你明日去中书省走马上任吧。每天的公务也就是帮朕处理奏折，分类呈阅，另有一桩要事是去帮户部尚书文守元想想生财之道。他是书香世家，清流门第，打理政务虽是好手，但总少点赚钱的脑子。”

　　萧叡说的轻描淡写，可苏淇听的手中一滞，缓了缓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应宸，你……”

　　苏淇终究把后半句咽了下去，缓缓答道：“好，必不负所托。”

　　待萧叡晚间又去忙公务时，苏淇寻了僻静处与袁琢说话。

　　“陈寅初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袁琢恭敬答道：“父亲另派了人去查，只是年代久远，不好追访，已有些眉目，但实在过于曲折，宫外的查的差不多，但宫里总还要点工夫，只说还需些时日才敢回禀。父亲让二公子千万小心，鹿鸣馆着火已探明是他与晋王里外勾结所为，此人心机深沉，又深受陛下信任，万不能打草惊蛇。”

　　苏淇点了点头，袁琢见他面带愁容，关心道：“陛下让公子入朝，便是十分信任，公子难道不高兴吗？无论是为着陛下的心意，还是为了我们能为巽国暗中行事，都是大有益处的。”

　　“信任，倒不见得吧。”

　　“二公子何出此言？”

　　“一次不信，百次不用，况帝王乎？”苏淇微皱着眉，叹道：“常理而言，他让我身居要职实在荒谬，做此安排，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试探。一个留在身边的亲近之人，避开所有朝政不让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与其时刻防范，不如干脆开个口子，看我敢不敢再犯。若再犯便挥剑斩情，若禁得住这么大的诱惑，也可让他彻底放心。如今多事之秋，身居要职可不是什么殊荣，我身份尴尬，又十分惹眼，我不出错也会免不了被人挑错，实则是处境艰难，我并不想趟这个浑水。”

　　“公子，不是所有事都能按常理来判断，你这么说……陛下会伤心的。”袁琢面上掩不住得替萧叡生气，说道：“文武对峙，新旧派别，朝廷上这份艰难，陛下独自扛了许久了，也许他只是想有一个真正能亲之信之之人与他站在同一边罢了。”

　　苏淇怔住了，他想起了之前在温泉宫时萧叡说过的话。

　　“苏家的朝堂没有你的位置，那朕的朝堂呢？”

　　“每每站在庙堂上，总觉得孤单的很，想你帮我，好吗？”

　　那时候，他是答应了的。

　　苏淇突然心头愧得很，一时心口闷闷的，低声道：“你说得对，大概是我……做贼心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