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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重阳谒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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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九月初九,阳极相重,九九归一,一元肇始,万象更新。
重阳佳节,大宴群臣于宫中广寒台,配茱萸,赏秋色,清菊佐酒,雅乐清歌。景国三百年国祚,尚黑崇右,上至帝王下至文武百官皆着黑色朝服,端坐于各自桌案前。案上食物,各按品级呈上。青天白日之下,秋风习习而过,登高赏宴,一切陈设格外典雅肃穆,给人以厚重深沉之感,王朝风范尚存,丝毫看不出天下大乱、诸侯并起的模样。
内侍引着两人,由汉白玉石阶登广寒台。登三分之一处,可见台下万盏彩菊拥着的□□迷宫;登三分之二处,见整个宫墙内气势辉煌的黑色殿宇,不远处就是林湖泉台,浅山飞瀑,辨不清是园林还是山水,格局不与寻常同,又似有潺潺水声;待登到顶端时回首望去,整个平安城的橙红秋色尽收眼底,红枫银杏间青砖黛瓦,墨色飞檐,纵横十里不绝,美得荡气回肠。
内侍礼数周到,十分得体地向二人一拜道:“宁王殿下与念菱君稍后,小人前去通禀。”
又不多时,回来的不是方才的内侍,看服制,地位略高些,年纪却不大。他面相好看、白净清秀,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进宫做阉人实在太可惜了。
只见那人拜道:“宁王殿下来的不巧,陛下正不高兴呢!”
萧闲伸个懒腰,带着些撒娇的口气说:“寅初,这是怎么了?我跑去巽国整整三个月,辛辛苦苦地给皇兄带了个美人……哦不,仇人回来,他还不想见我了不成?本王不管,皇兄最宠我了,特地赶在重阳宴回来,还不赶紧来一坛上好的菊花酒给我喝?”
陈寅初躬身一礼,略有深意地说:“重阳是大节,太后列席。”
“把母后放出来了?”
萧闲说话也没个忌讳,陈寅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忙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慎言,什么叫‘放出来了’?”
萧闲却不怕死地又接过话头,不嫌事大地问道:
“俩人又杠上了?”
“这……太后已先行离席了。”
陈寅初在御前做事一向谨小慎微,见着这个小祖宗真是发愁,本来宣人觐见并不需要他亲自走过来的,这还不是好心想提醒这个小祖宗陛下心情不佳,好让他一会儿说话注意点。毕竟他带来的可是杀死陛下心爱之人的嫌犯,即便过去了一年,陛下已不如顾音刚死时那般疯狂,但终究也是无人敢触碰的伤痛。可别忘了就为这一个男宠,直教挥兵南下,打得巽国俯首称臣,天子之怒,萧闲一个闲散王爷怎好沾染。可惜就算陈寅初好心前来提醒,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却没有半点领情的意思。为免得他当着苏淇这个外臣再胡说八道些宫中之事,只好一甩手中拂尘,后退半步,字正腔圆地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宣宁王萧闲,巽国使臣念菱君苏淇入见。”
舞女退去,改奏正乐。百官停箸起身,各自整理衣襟,拢手以待,一个个还颇有些高傲的样子,掩不住窃窃私语,似乎等一场好戏。陈寅初引二人穿过百官坐席,自中央红毯,一步步向御前而去。
钟鼓雅乐声入耳,丝竹管弦相闻,三十三尊铜鼎中烟火缭绕,龙旗随风飘摇,自是帝王阁宇。苏淇虽是巽国二公子,却不着华服,只是一身白衣,腰间插着竹箫,衣摆上绘着墨竹纹样。他沉着眉眼,神情静穆,双手交叠于身前,未曾多看周边人事物一眼,在各种异样目光的注视中走上前。整个人自带一种飘然世外之气,活似自水墨中而来,只是一不小心踏进烟火红尘里一般。
此刻景帝萧叡一身玄色绣金龙袍,端坐在高处。一如传闻所言,脸上带着薄木制的面具,面具上绘着鬼刹罗修的脸谱,十分骇人。他透过冠冕上垂下的珠帘看着他日思夜想只盼能亲手将之大卸八块的仇人,双眼眼底鲜红的血丝遏制不住般往上爬,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直至轻微颤抖。
他心爱之人,相伴六年的顾音,不顾世俗之见,不顾群臣打压,不顾礼法责难,以男儿之身深居宫廷,既于政事上尽人臣之分,又真心以待与他情好尽欢。这六年来萧叡在顾音口中听尽了苏家曾经如何虐待他这个卑微的家臣,又是如何在将他扫地出门后还以咒术将他困住使他饱受痛苦。是以当顾音七窍流血死于道家咒术法阵时,萧叡对苏淇是罪魁祸首之事深信不疑,对举国修仙的巽国恨之入骨,一怒之下只盼着荡平月栖风眠,手刃仇人。
当他花了一年时间终于达成夙愿,把这个仇人弄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又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胸腔中翻涌难平。陈兵百万,伏尸千里,原来为的只是弄到这么个人吗?不是什么狰狞可憎的面孔,也不像萧叡所想的那种叱咤风云领导所有行妖术的道士的大魔头。他就站在那里,干干净净,身量高挑,却极为瘦削,宽大的白衣更是衬得人身子单薄。
拱手长揖一拜,苏淇并未行按战败国使臣那样跪拜,他这一礼浅的就像是风眠山清谈会上初见道友时的礼数。
“在下苏淇,字羡攸,巽国念陵郡人,有礼。”
声音清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高傲。不称官位名号,不行叩拜大礼。
瞬时间大景的臣子都是一头雾水,继而议论纷纷地炸开了锅。他可知道自己的处境吗?粘板上待宰的鱼肉,阶下之囚而已,他家族都舍弃他了,孤身一人进了狼窝,还不该吓得屁滚尿流扣头请罪吗?
宁王萧闲试图开口,刚想行礼请安叫一声皇兄,就被萧叡抬手轻轻指了一下,立时也不敢说话了。
萧叡的手指慢慢移动,指向苏淇。他强忍着怒意,低沉的嗓音带着颤抖地问道:
“你……你可知自己为何而来?”
苏淇答:“为琴仙顾音事。”
“你……可有话要说?”
“与我无关。”
萧叡笑了,仰天大笑,经久不止,笑到嗓子腥甜,声音沙哑。举国鸡飞狗跳,百万大军压境,竟只听到了既傲慢又冷冰的一句“与我无关”,实在太可笑了。大景的臣子似乎是见惯了皇帝喜怒无常、形容疯癫一般,人人低着头默默不语,动都不敢动,生怕谁在这时动了一下惹到天子。广寒台上很静,除了疯魔的笑声,只闻风声。
毕竟是看惯了皇帝带着一张鬼面上朝的地方,与之相比大笑几声实在不算什么了。
臣子没人敢劝,直到萧叡自己笑完了,又挑声问苏淇:
“无关?那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被灭国,又为什么如丧家之犬一般被绑来?”
苏淇从始至终都没看萧叡一眼,只是用冷得入骨的声音答道:
“昏君暴行,朝廷之耻,万民之哀。个中缘由,实不该来问我。”
萧叡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走下来,环视百官。百官都不禁打颤,更有几人吓得腿直哆嗦。萧叡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抓起一个大臣的衣领,用极阴森的语调说:“刑部尚书大人,对吧。”
“对……对对对对,正是微臣,微臣是是是……刑部尚书杜遥。”
萧叡抓着杜遥的手送开了,又给他轻轻拍了拍揉皱的衣领,用极其轻松,却又无比渗人的口吻威胁道:“朕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后这个人还是这么说话的话,你就用刀把自己脖子抹一下,再托人砍下来装进木箱,让你儿子抱着来求朕,看看朕,能不能饶你全家上下的命吧!”
“这……这这这这……臣臣臣臣臣遵遵遵遵旨。”杜遥双腿哆嗦不止,一屁股硬邦邦砸到了地上。
而景帝萧叡,最后又看了一眼苏淇,连续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甩下敢怒而不敢言的众大臣,起驾离席而去。